第8節
軍醫出了主營,黎霆舒了口氣,道:“還好阿姐你沒事,要不然我回去都不知道怎么和阿爹交代?!崩杷獎倧埩藦堊?,黎霆又道,“阿姐你別說話,還是先養養嗓子,你光聽聽我言語就行了?!?/br> 黎霜躺著哭笑不得。他們上場打仗,哪那么嬌氣。然而黎霆這次的話卻得到了秦瀾和羅騰的一致同意:“將軍在軍營里出了閃失,已是夠讓我等無言見人的了。 黎霆發問:“不過說來,那妖婦到底是什么來頭,我這輩子倒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刀槍不入的人,太嚇人了?!?/br> 秦瀾沉吟道:“那老婦生而無氣,死而無息,先前軍醫剖了那身體,說已經死了十天半個月了。只是因為今年天寒,所以尸身……” “死了?”黎霆十分驚訝,“還十天半個月?” 羅騰也詫異:“秦瀾,這啥軍醫看的,哪個死了十天半個月的老太婆,還能這么上躥下跳的和咱們戰個三百回合的?” “按常理說,是不可能。不過軍醫所言確實無差,先前那老婦人你們都見了,臉頰脖子處已有潰爛,且傷而無血,心臟……”秦瀾微微一停頓,轉頭看了側榻里坐著的晉安一眼,“心臟之中僅存一點污血。并非活人所有,所以依我所見,這約莫是民間所傳聞的……起尸了?!?/br> 此言一出,黎霆驚得沒了言語,羅騰抱著胳膊抖了抖:“娘的,惡寒。老子上過戰場,本以為這輩子沒啥沒見過了,結果居然還有這么一出……滲人?!?/br> “我以前年少時閑來無聊,曾讀過幾本靈異志怪之說,書中言,凡是起尸者,必定生前有極大執念或者未完之事,死后若有與之相關的人與事出現,便或能起尸?!?/br> 人與事…… 黎霜沉吟,她記得在地室之中時,才入地室,里面除了野狼,確實全無它物氣息,也就是說,那個時候,那老婦人還是一具完整的尸身,而是他們到了那里之后,那老婦人才起了來。而那婦人曾對她說過,她身上,有他的味道…… 而可見之后,她確實是來找晉安的,這老婦人所執迷的,難道是晉安? 她此一行,本是想將晉安的身世查清楚,而現在,這個孩子的身世,卻越發的讓人覺得撲所迷離了。 那密林中的地室,遍地的尸骨,死時狼藉卻衣冠華貴的起尸老婦,以及……他那時的鮮紅眼瞳與烈焰紋身。 黎霜兀自思量,先前在山匪石寨之中,救了她的那個青年,身上的紋身與方才晉安殺那老婦人時的紋身,幾乎一模一樣。難道說,他們身上這紋身,還會隨著他們力量的變化而變化? 這到底是塞北那個部落的人,她簡直一點頭緒都沒有。 秦瀾幾人討論了一番沒討論出結果,而他們去問晉安,晉安也是沉默不言。最后幾人只好作罷,黎霆走之前沒敢再像以前那樣拽著晉安的手說東聊西,只站到三步遠的地方,說了句:“小師父,謝謝你今天救了我jiejie呀,雖然……” 雖然……有點嚇人。 晉安抬頭看了他一眼,黎霆渾身一怵,立即規規矩矩的走了。 他垂下頭,聽得門口的秦瀾喚他:“出來吧,該讓將軍休息會兒了?!?/br> 他看了黎霜一眼,沉默的要往營帳外面走,卻聽黎霜喘了口氣,嘶啞著聲音道:“等等?!彼f,“我有事問?!?/br> 晉安留了下來。他乖乖的站到黎霜床榻邊,看著她脖子上的白色繃帶,神色看起來有點難過:“疼嗎?”他終于主動開了口,然而問出去之后,他又立即道,“不用搭理我?!?/br> 黎霜笑了出來:“我自己有度?!彼戳藭x安一會兒,問他,“你……” “我都跟你說?!彼麚屵^了話頭,“不過我也不記得多少。只知道那日我從林間跑出,昏倒在地,第二天被你撿回,這就是所有?!?/br>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不知道今日那老婦人,為何要來尋他…… 他其實,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歷。 黎霜見晉安站在她的床邊,眉目微垂,思及今日,在老婦人死后,他往周圍探視一圈之后的神色,黎霜覺得有點心疼,再怎么厲害,這也還是個小孩呀。 黎霜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他臉頰上的傷口被軍醫用藥草蓋住了,她輕聲問他:“你傷口還疼嗎?” 她只是想問他這句話。 晉安一愣:“不疼了?!?/br> 黎霜點了點頭:“我幼時被父親撿來,習武之后,進步神速,一日院中惡犬困我主母,我當場將其殺之……可主母從此便嫌棄于我,稱我怪力驚人,并非常物,”她聲音破碎,聽得讓晉安有點難受,“與你今日所遭遇的,一模一樣?!?/br> 她看著晉安,目光很溫和且安定:“可我父親卻告訴我,身負奇能,并非壞事,心有正道,即便身在黑暗,亦可踏破地獄,劍之在手,是殺是救,是善是惡,不在于他人口中,而在于你的心里?!彼p輕一笑,“晉安,謝謝你今天救了我?!?/br> 晉安心頭猛地一動,霎時一股暖泉便溢滿全身,他垂下了頭,低低的應了一聲,而黎霜摸到他的臉頰,卻覺得掌心悄然燙了起來,竟是他在…… 害羞呢。 黎霜覺得好笑,她把被子掀開了一點:“要與我一起睡嗎?” 晉安一愣,登時心跳入鼓,眸光晶瑩透亮的盯著黎霜:“我可以嗎?” 他喜歡與她在一起,或許是在腦海深處,覺得她像自己的某個親人吧,黎霜是如此想著,她拍了拍床榻,“睡吧。今天累壞了我,也累壞你了?!?/br> 晉安當即不客氣的脫了鞋鉆進了被窩,黎霜一把將他抱住,拍了拍他的腦袋:“睡吧?!?/br> 適時正值日落。 一直呆在黎霜的身邊,每個晝夜變幻時,他身體的血氣翻涌仿似少了很多。 今日直到快臨近半夜之時,晉安才感覺到了灼燒之感,然而不過也就片刻時間,灼燒之感便隱沒了下去。 他身體變成了成人,一瞬間,剛才抱著他睡覺的黎霜,變成了在他懷里睡覺,他伸手,將黎霜攬了過來,動作輕柔,將她護在懷里。只聽得黎霜一聲嚶嚀,卻也沒有轉醒,在他懷里蹭了蹭,繼續安穩的誰著了去。 晉安看了看懷里的人,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繃帶,只道若是他白天能變成現在這模樣的話,定是不讓那老婦人,傷她分毫的。 他心疼的在黎霜眉間輕輕吻了一下,隨即護著她,閉上了眼,也靜靜的睡著了去。 ☆、第九章 翌日清晨,黎霜醒過來的時候,看著自己抱著的小晉安,只覺自己做了個很荒唐的夢。 她竟然……又夢到那天那個輕薄她的男子了。 而且……還抱著睡了一宿! 黎霜揉了揉眉頭,看來下次若是回京,還真得讓父親給她指一門親事了啊。 黎霜抱著還在睡覺的小晉安出神的思考著,京城里哪家公子能和她這個玉面閻羅湊成一對呢…… 最好要有點膽量的,不然看見她殺人就能給嚇破膽了。還要有點能力的,以后她出來打仗,還可以帶上他一路,讓他給幫忙這出謀劃策,如果沒有腦子的話,那就有點肌rou也行,可以直接給她上陣殺敵的。身世這些她倒是不太在意,因為就算是京城里,能和她門當戶對的,也沒有幾個啊…… 恩,如果這樣說來,那天輕薄她的那家伙……好像……也可以…… 黎霜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她咳了幾聲,將晉安咳醒了來。 晉安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喉嚨,聲音帶著初醒的喑?。骸吧ぷ犹蹎??” “無妨?!崩杷鹕韥?,“休息一夜,我該去尋營了,你自好好的去訓練,切忌傲慢視人?!彼绱私虝x安,是安了一輩子留晉安在身邊的心思。 在黎霜看來,如此天賦異稟的孩子,若是不好好教,將來,對著世間便是一個危害。而且,若將他留在長風營,以后待他長大,由他來鎮守邊關,坐鎮長風營,定是對塞外敵國,極大的威懾。 晉安倒也聽話,沒再多糾纏,老老實實的出了門去。 接下來的幾天,長風營里倒是安寧,與往常沒有不同。 只是到了黎霆回家的日子。黎霜本以為她這個嬌氣的弟弟定是會哭鬧上一陣才肯離開,沒想到這次黎霆居然不叫也不鬧,乖乖里黎霜道了別,最后只對黎霜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讓她小心,讓她等過完這個寒冬,就回家看看他,看看爹。想來這次塞北之行,還真是讓他成長了些許。 黎霜應了黎霆的話,復而想起一事,走到一邊,叫了陪黎霆過來的老仆說話,兩人說話的聲音小,旁邊的人聽不見,黎霆調皮,跑過去探了一頭,然后驚愕的大聲叫了出來:“阿姐你想嫁人啦!” 他這一喊,直接將黎霜的心事公諸于眾。 黎霜臉色青了一瞬,轉頭一看,只見來送行的軍士們都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黎霆剛才喊的那話一樣。 只有小小的晉安一直拿眼神兒盯著她,黎霜回頭就給了黎霆一拳:“趕緊滾?!?/br> 黎霆摸摸鼻子,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說錯話了,于是連忙爬上馬車,走之前還小聲的再三給黎霜保證:“我一定會監督爹爹,讓她給你找個又高又帥還武功高強對你溫柔還聽你話的?!?/br> “滾?!?/br> 于是一駕車,帶著將軍府的小公子,馬不停蹄的滾了。 黎霜一回頭:“都給我散了。該干嘛干嘛?!?/br> 她呵了一句,所有軍士連忙跑了,只有秦瀾留了下來,像往常一樣給她稟報事情,低垂的眉眼,仿似沒有任何情緒。 這夜里,少了黎霆,軍營倒顯得有幾分清冷起來。黎霜覺得喉嚨干得厲害,想起了長風營南邊靠近鹿城的地方有一處溫泉。她當夜便騎了馬帶了衣裳,沒讓人跟著,自己行去了溫泉,打算泡泡水,解解近來的疲乏。 這一路打馬行至小樹林的溫泉處,只見泉水清亮,大冬天的,也沒人出城,是以周遭清凈極了。 黎霜拴了馬,褪了衣裳,這方一入水,忽覺背后有風聲一動。 她立即抓了衣服,掩住胸口,轉頭一看,竟是見了那經常在她夢里出現的那登徒子……就站在泉水邊上離她三丈遠的地方。 他望著她,半點沒有避諱。 當!當真是個登徒子!居然在她褪了衣裳,沐浴梳洗的時候出來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竟是還想更靠近她一些,黎霜當即呵斥了他:“站??!別過來!” 他果真站住了腳步,卻問她:“為何不能過來?” 黎霜的衣服捂著胸口,放也放不得,穿也穿不得,就這樣站著與那人對峙著,她怒目而視,對他的問題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得斥他:“無恥之徒! “為何無恥?” “我未著衣衫!你步步緊逼!何不無恥!” 他好似想了一會兒,然后垂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我也未著衣衫,露著胸膛,你看我,你便也是無恥?”他一副誠心求問的模樣,更是惹惱了黎霜。黎霜索性往溫泉里一坐,打算借著泉水的遮擋,在水里穿上衣服。 然而在黎霜打算把衣服泡進水里之前,他忽然身形一動,如閃電一般,眨眼便行至黎霜面前,將她的衣服抓了?。骸安荒芘菰谒??!彼f,“濕衣服穿了,你會生病?!?/br> 于是,黎霜便這樣□□著身體,僅靠著衣物在身前遮擋,就這樣與這個在她夢中出現過的男子,面對面的站著了…… 面前這來路不明的神秘男子還是戴著黑色的面甲。除了一雙鮮紅的眼睛與嘴唇的輪廓外,黎霜看不全他的真面目。溫泉水蒸騰起來的熱氣宛似仙霧在兩人之間飄蕩,胸膛上蔓延出的紅印在朦朧月色下若隱若現,是極致的妖媚與誘惑。 可黎霜并不欣賞這種誘惑。 因為他手里還抓著她的衣服! 黎霜心頭極怒,可此情此景她卻是無可奈何,她上不去岸,也沒法讓自個登徒子自覺離開,為了不讓自己吃更大的虧,她壓下情緒,沉著面容,隱忍道:“閣下今日來此,待要如何?” 黑甲男子卻沒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微微歪了一下腦袋,瞅著她臉頰上不知是因溫泉水還是因惱怒而起的紅暈一會兒:“你在生氣嗎?為什么?” 為什么? 她一個女子,雖則很多時候,她手下的那些將士根本就沒把她當女人看,但她到底還是個女子。她外出打仗多年,軍營之中,夏日訓練,是有男子赤膊上陣,黎霜至今也習慣一大群一大群的男人光著胳膊在面前打架,可她并沒有光著跟別人打過架??! 她還是沒嫁人的大閨女,如今在野外,她褪盡衣裳,泡在溫泉里,被另一個大冬天也不好好穿衣服的男人看見了,她不該生氣嗎? 盡管好像這段時間……她的夢里……也老是出現這個人…… 都是因為上次風雪山頭上的那一吻! 想到此事,黎霜臉頰微微升騰起了一股熱意,而這種情況下的害羞,卻讓黎霜惱羞成怒了,她沉著臉斥他:“男女有別!偷看女子沐浴,行非禮之事,竟還這般理直氣壯!實在混賬!” 被她這般一喝,男子愣了一瞬,他松開了手:“你不喜歡,我不看便是?!彼f著這話,卻暗暗藏了幾分委屈似的。他退到了最近的一棵樹背后,安靜的坐了下去,當真連臉都沒有露出來一點點。 “……” 怎么……他還委屈了? 倒搞得她像是對不住人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