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昭陽渾身緊繃,眼見著經過一旁的太明湖,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忽然“哎喲”一聲,身子一歪就朝湖里跌了進去。 初春的湖水真真是極冷,刺骨的寒意沿著皮膚往里爬,叫人心都揪起來了。 昭陽撲騰了幾下,好歹是立了起來。所幸靠近岸邊的水不深,只及她腰部,否則她這只旱鴨子怕是要被自己的餿主意給葬送了小命。 如意早就驚叫起來了,不遠處的侍衛一連串跑了過來,又見落水的宮女自個兒好端端爬起來了,呵斥兩聲她們大驚小怪,就又散了。 昭陽凍得瑟瑟發抖,哭喪著臉望著如意:“jiejie,這下子我可怎么去見皇上和貴妃娘娘啊……” 按理說,皇帝召見她,她就是半死不活了也得爬著去,可這春夜也真是冷,她要這么渾身濕透地去了甘泉宮,且不提驚了圣駕,恐怕自個兒身子就先受不住,這一趟也是沒法回來了。 如意一顆心拔涼拔涼的,沒個著落,最后只得陪她回司膳司換干衣裳。 哪知道昭陽回了司膳司就歪在床上動彈不得,只一個勁哆嗦。 “jiejie,我這趟怕是去不成了,腳軟,渾身都冷到骨子里去了,真真是走不動路?!彼t著眼睛,勉力做起來,“要不我把那羊眼包子的方子給您默出來,您替我呈給皇上,就說我沒福氣,天大的好事落在身上,居然出了這種事,沒法子面圣……” 她越說越可笑,活像皇帝是找她去享福似的,不就是找個宮女問個方子嗎? 如意為難地看著她,只得點頭:“也只能這樣了?!?/br> *** 如意前腳剛走,流云和明珠后腳就把guntang的開水打來了。 “真是爛眼招蒼蠅,倒霉透了!”流云啐了口,來幫她解衣裳,“好端端走個路怎么也能掉湖里去?” 明珠替她擰了把熱帕子,來到床邊替她擦臉:“傷著哪兒沒?” 她哆哆嗦嗦地搖頭,是真給冷得說不出話來。 流云把濕衣裳往地上一扔:“你說你這命,咱們宮里的奴才些這輩子能在道上遠遠地瞧見皇上一眼,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你今兒居然有機會湊近了仔細瞅瞅,結果有這機會沒這命!” “見了又能怎樣?天子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泵髦椴灰詾槿?,“依我看,這九五之尊脾氣都壞得很,動不動就要人腦袋,還是不見為妙,免得一個不留神小命都沒了?!?/br> 流云倒是一臉興趣盎然:“哪兒的話,我倒是聽說咱們皇上生得特別俊,聽說前陣子番邦有王子公主來面圣,那公主見了咱們皇上一眼,就挪不動步子啦,回去緊趕慢趕的要她父王來求親?!?/br> 昭陽雖冷得發抖,這下子也禁不住好奇心作祟:“那不是公主嗎?還有姑娘家向男子求親的?” “怎么沒有?人家大公主就是要倒貼,什么東海夜明珠、天山雪蓮的,說是要拿一大堆稀罕玩意兒當嫁妝來咱們京城。只可惜皇上沒那心思,居然一道賜婚就把人公主配給恭親王了——” “少說兩句吧?!泵髦榘颜殃柗鎏上?,又替她蓋好被子,“這皇上的事情也是我們議論得的?再說了,你少聽流云瞎說八道,什么東海夜明珠、天山雪蓮,我看她是戲折子看多了,胡扯一通?!?/br> 昭陽躺在床上不說話了。 油燈在風里忽明忽暗,火光飄忽不定的。她側頭看著半掩的窗子,又一路看向黑魆魆的遠處。 流云的話自然是半真半假的,這宮里什么傳言傳多了,都會變得夸張又離奇。 只是…… 她依稀記得,皇帝的模樣比姑娘家還好看,這是真的。 *** 甘泉宮里,佟貴妃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坐在那里。 皇帝雖然不同她說話了,但嘴上可沒閑著,愣是一個人把那道兩人份的無錫排骨給啃得干干凈凈。 她看得愣了神,眼神都有點不對勁了。 皇帝到底是個教養良好的人,啃完排骨,姿態優雅地擦擦嘴,抬頭對上佟貴妃的目光,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今兒食量……似乎有點嚇人。 他咳嗽一聲,裝腔作勢地拂袖起身,不冷不熱地扔下一句:“貴妃好樣的,借花獻佛這一手做得不錯?!?/br> 大步往外走,恰好瞧見如意回來了,他皺眉問了聲:“那司膳司難道在宮外不成,拖拖拉拉走了這么半天?” 再一看,如意是一個人回來的。 “人呢?” 如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昭陽默的方子交給皇帝,顫聲將方才的情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末了哭喪著臉:“奴婢該死,沒能把人帶來,請皇上責罰!” 皇帝在燈下站了片刻,若有所思,片刻后才發現跪在地上的宮女在發抖。 “起來吧?!彼麙吡搜勰菍m女慘白慘白的臉,再看了眼佟貴妃那如喪考妣的模樣,當真是什么興致也沒了,索性抬腳往外走。 “主,主子……”佟貴妃追了出來,眼巴巴的。 皇帝好不容易每個月來一趟,今兒居然……居然這就走了…… 德安在門外伺候著主子上了輦,這才回頭對眼巴巴的佟貴妃客客氣氣地說了句:“主子今兒有些乏了,娘娘留步,還是早些休息吧?!?/br> 他掌著燈,伴著皇帝怎么來的就怎么去。 唯有輦上的人閉眼琢磨著,這無錫排骨真是好吃啊,雖說不是佟貴妃親手做的,但每月他還真盼著來甘泉宮的這一頓,上次那羊眼包子的味道他至今都還記得呢。 說起這羊眼包子…… 皇帝懶懶地睜開眼,不情不愿地嘀咕了句:“那宮女怎么這么湊巧,偏生朕一召她,她就落水了?”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朕為何是這樣的朕!朕要當v587的黃桑!來人!把作者叉下去揍死! 容哥:作者這么美貌,你居然要把她揍死!qaq 皇上:朕從來沒見過這么湊表臉的作者。 容哥:積點口德,小心我把你寫死 →_→ 皇上:…… 謝謝大家的長評和留言,給我很多動力!比心,今天也要冒泡好不好! ☆、寒食節 第四章 初春的小雨淅淅瀝瀝一下就沒個完,眼看這老天爺的眼淚流著流著,就流到了寒食節。 昭陽可不愛寒食節。 傳說這寒食節是晉文公為了紀念當初割rou喂他的介子推而創立,后來莫名其妙就多出了很多習俗來,譬如寒食節要祭祀啊,踏青啊,放風箏啊,還要吟詩作對……最可恨的是寒食節這一整日都不可生火做飯,因為這天須禁煙火,只能吃事先準備好的冷食,例如棗餅、麥糕之類的。 對于宮女太監來說,踏青放風箏什么的壓根他們的沒份兒,吟詩作對倒可以,前提是你肚子里得有那點子墨水。 祭祀這種事情,宮里的人伺候主子去燒香還來不及呢,哪里輪得到做奴才的?更何況宮內不許私自燒紙。 昭陽恨死了棗餅麥糕,年年寒食節都是這些東西,她不愛甜食,根本吃不下。為了照顧好自己的胃,她昨兒夜里向玉姑姑討了個人情,特地去司膳司做了幾樣咸食,用油紙包起來揣進懷里。 因著宮中不許生火,司膳司這一日也就閑了下來,只需將事前備好的冷食送去各宮各殿,這就完事。 日頭當空,昭陽偷閑,吃著咸香糕餅在司膳司外的道上走,冷不丁被流云逮了個正著。 “好啊你,我們都在這兒吃著麥糕抹眼淚兒呢,你居然窩藏好東西不交出來!”流云氣勢洶洶地拎著裙子追了過來,“給我交出來!” 明珠在后面叫著:“你倆別鬧啊,當心被姑姑訓斥!” “姑姑們都趁著寒食節休息去了,誰還管我們呢!”流云追著昭陽就是一氣兒亂跑。 昭陽繞過宣化門,正回頭瞧流云追到哪兒來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一頭扎在了誰身上,撞得個頭暈眼花。她猛地回過頭來,就看見一雙鴉青色暗紋官靴,再往上,那人穿著件天青緙絲曳撒,通袖掐金絲云紋。 一口氣倏地提在了嗓子眼。 這這這,這可是官服! 她也沒來得及看人的臉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奴婢沖撞了大人,罪該萬死,請大人高抬貴手,放奴婢一條生路!” 話還沒說完,懷里那包油紙包著的咸食晃了兩下,咕嚕嚕滾下了地。 *** 趙孟言有點懵。 他身為承恩公世子,當今侍郎,自圣上還是太子時,他這個太子伴讀就已陪伴左右。依他在宮里待了這么多年,按理說這做奴才的沖撞了朝廷官員,通常情況“罪該萬死”這一句后面無論如何接的都不是“高抬貴手”。 讓他想想,“罪該萬死”的下一句,似乎應該是“請大人責罰”吧? 他也是上趕著去乾清宮見皇帝,預備隨圣駕去往太廟祭祖,哪知道今兒起晚了些,怕誤了時辰,便從司膳司這邊抄近道。 所以啊,近道果然是抄不得的。 趙侍郎整了整朝服,低頭看了眼那埋頭求饒的宮女。他脾氣素來很好,不與人為難,這宮女今兒撞的是他,還算走運。 只不過…… 他蹲下身去,撿起那只油紙包,掂了掂:“這是何物?” 昭陽見他沒為難她,松了口氣,訕訕地說:“這是,這是奴婢今兒的口糧……” 一陣卡啦卡啦的聲響,眼前這大人居然把她的油紙包打開了,她有些急,抬頭求饒:“大人,這,這就是普通吃食,不是別的什么?!?/br> 她仰頭望他,一時間沒看清他的臉,只看到他頭頂那道初升的朝陽,晃得人眼花。 哪知道趙侍郎卻看清了她,微微一頓,眼睛都睜大了些:“是你?” 什么? 昭陽愣愣地抬頭看著他,適應了光線后眼前便清楚很多。只見那人眉眼含笑,薄唇微揚,不算特別精致的五官湊在一起卻顯得舒服又貴氣…… 是他! 她駭然的樣子有幾分可笑,張大了嘴,兩眼滋溜瞪著人,黑眼珠里倒映出他含笑的臉。 趙侍郎伸手拉她起來,好笑道:“可不是,居然又見面了?!?/br> 油紙包里有干果,怪味核桃、五香腰果、水晶軟糖;有糕餅子,雙色馬蹄糕、芝麻咸香花生酥。 他隨手捻起一塊花生酥丟進嘴里,只覺唇齒生香,邊吃邊笑:“你這丫頭不地道,當初在八寶街上跟我說你是尚儀局女使,害我一通好找,結果硬是沒找著……這花生酥做得不錯,你做的?” 昭陽賠笑:“是是是,是我做的?!?/br> 他斜眼看她:“今兒居然讓我碰到了你,說說看,你到底是哪個宮里的?” 指了指這身衣裳,他又添了句:“朝廷命官吶,常伴當今天子左右的侍郎大人,看清楚了吧?” 她忙不迭點頭。 那人又笑吟吟地拎了顆核桃扔進嘴里:“跟朝廷命官可不能說謊了吧?” 昭陽擦汗:“小的是司膳司典膳,不敢欺瞞大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