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路上,袁氏嘆道:“你大哥這次回來也是孤零,看他這一身行頭,恐怕沒有進家門就直接來這兒了?!?/br> “也是,這樣看著也是挺可憐的,今個兒進門時那愁眉不展的樣子,似乎這兩月老了不少,人也瘦了?!碧K小月想起剛才看到方亮那一眼也忍不住唏噓。 抱了西瓜回來,分瓜時,小嫣嫣剛要撲上去,方為拉著她的兩只小手丫,領后屋去了。 后屋里蘇小月和袁氏正聊著天,看到兩個小的,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唉,小嫣嫣不知像誰,如此貪嘴,吃冰鎮西瓜是蘇小月想出來的,然在這個炎炎夏日卻是讓人心頭爽不得了,大人都覺得好吃,小孩尤其貪嘴,倒是方為比大人還像大人,吃一片便停了手,時不時還照顧著meimei,沒有比方為更讓人省心的孩子。 蘇小月忍不住撫額,她似乎也沒有苛待為兒,家里吧,就她剛穿越過來及以前是吃了苦的,但后來基本都不是那么苦了,沒想這孩子懂事懂得這么早,特別是讀書了以后。 袁氏看著小嫣嫣那一身濕衣裳,忍不住責備兩句,小家伙卻在舔手指,還懷念著那瓜的味道。 堂屋內,三個男人坐著,蘇阿吉分了瓜,拿了一片放在方亮手中。方亮垂首一看,心頭大驚,剛才進來的時候就有些覺得不可思議。 他說道:“不知這瓜從何而來,便是船東家也不曾吃過,我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到過?!?/br> 方河笑了笑,“霍家種子鋪里有種子,買了回來種植便是,只是這西瓜種一季,接下幾年不能在同一塊地里種,所以才會產量極少,莊戶人家也舍不得這樣遭踏田地,自個家里種一點吃吃,每年換著種,應該也不成問題的?!?/br> “不過味道卻是好,家里挖了地窯,冬季來臨時儲了冰,到了夏季正是用的時候。大哥,你嘗嘗看?!?/br> 才幾年光景,從當初連碗豆飯都要靠搶到現在不但有余糧有余錢,還要種些自個愛吃的水果。 方亮的眼梢忽然有些發痛,他垂首慢慢地吃起瓜,入口時,又甜又多汁,居然還是冰涼冰涼的。 他剛才在外一路從縣里走回來,正熱得難受,一口冰瓜下去,全身都舒暢了。 “倒是個好法子,把冬季的冰儲到夏季來,不知那是怎么做成的?!?/br> 想起這事,方河的唇忍不住揚了揚,也只有嘴饞的人才會想出這法子的,要不然那小家伙如此嘴饞學的誰的,必然是隨了小媳婦了。 方亮見方河但笑不語,也沒有再問,心里卻是百般滋味。那時同在方家院子里的時候,家時人誰能想到方河會在村里頭安下心來,娶妻生子住下,沒有人能想到。 方河是個能耐的,十二歲的時候被爹娘趕出家門,方亮那時也知事,自問若是自己,恐怕已經餓死在外頭了,沒想方河卻學了一身功夫,還帶著銀兩回來了。如今安定下來,種起了田,卻也干得有模有樣,風生水起,里里外外比那縣里的人家還要齊整。 就拿白米吧,縣里又有幾戶人家能吃上白米粥,過年那會兒,方河居然拿白米粥來招待他,除了白米便是手中的西瓜,他自認這兩年在外奔走,也見了些世面,沒想連這瓜見都不曾見著。 方河倒是沒有說,這西瓜也只有京里皇室才有,聽說每年賞下一些給朝宦,就上次方河送了一車西瓜到張府去,張大人就高興壞了,說往年皇家賞一兩個嘗個味兒,沒想住到這窮山僻壤之地,他倒是一車一車的吃起西瓜來,不知這事若是傳入京城會留下多少話柄去。 這也不怪方河大方,誰讓他遇上一個既熱情又超級護短的小叔呢,是好的先給自個家里,方河家不是有田地啦,那就把好的種子船運過來,他這幾年呆永豐縣不僅不能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家里人的。 于是這精貴的西瓜種子便被霍林吉這么隨意的調了過來。人家京城里的貴族不知多少人私下向他尋買,他都以各種理由推脫了。 他們家量產種子不假,但這西瓜的種子尤其難得,剛傳入中原不久,也還沒能達到大肆享用的地步。 所以得了種子的方河今年種的最多,于是給張府拖去一車后又給霍家種子鋪拖去一車子。 家里的旱地倒是挺多的,今天這里種,明年那里種,不愁吃。等瓜也吃完了,再收集一些種子分給左右鄰居明年種來吃吃,再這樣種下去,弄不好幾年后全村的村人都能吃一兩口。 正堂里一時無話,蘇阿吉見兩兄弟顯然還有不少話要說,于是起身,轉身往屋后休息去。 方亮吃完一片又接了方河送來的一片,方河笑道:“大哥愛吃,盡管吃便是,地里還有呢?!?/br> 方亮吃了兩片解饞,說起話來,“大河,看你在家里種田也挺有成就的,我這次回來也不外出的,就在家里種田?!?/br> 方河以為他只是回家休息兩日,沒想生了這心思,當然不出船那就更好的,只是沒有了現錢,只管著那一畝三分地恐怕日子也苦,何況身邊沒有一個人幫襯著知寒問暖。 “大哥,這是為何?怎么突然生了這心思?” 方亮知他在擔憂什么,他苦笑了一下,“大河定然聽過莫明裕一家從莫家分了出去的事吧?!?/br> 方河點頭。 方亮嘆了口氣,“莫明裕家里是釀醬的,分了出去后,船隊不用運醬汁來賣了,一時間沒有更好的活計,東家不可能擔擱了這支船隊,于是告訴我們要么跟著一同去外地,幾時能回沒有定數,要么各自回家,原本對于我來說,到哪兒都一樣,可是聽到那些話后,第一時想著的就是決定回家,雖然已經沒有家了,但我還是舍不得離開方家村,這里是我的根,守著那一畝三分田吃著豆飯,心里也樂意?!?/br> 莫明裕分家一事沒想還牽連眾多,聽到方亮的心聲讓方河想起自己年少時光,那時不管在外頭多苦,手里只要賺到了銀兩便存著護著,只等有時間經過長陵郡時回來了趟,幾年間總能抽到機會,于是把沉甸甸的銀兩拿回家來,心里就踏實了。 送走方亮,蘇小月從屋里出來,方河上前握住蘇小月的手,不由得摸到她的小腹,六個月大肚子,小家伙強勁的小腿感受到方河的撫摸,一腳踢了過來,逗得方河大笑。 “怎么這么粘糊了,大哥回來,你深有感觸?!碧K小月含笑看他。 “原先以為我其實是記掛著爹娘,如今想來,除了爹娘,還有方家村,這個養我的地方,走南闖北流浪又如何,不如與媳婦一窩被里過日子?!狈胶哟故自谔K小月的額頭上吻了吻。 蘇小月紅了臉,便是這話她倒是中意聽。 方亮回來沒兩日就下地干活了,地里的野草長得那么深,他一個人在地里接連除了幾日的草。 今年真是喜事連連,方家晴嫁去鎮上了,方家盛娶了蘇家村的姑娘,對方家里先前是在鎮上打豆腐賣的,后來有了銀子回村里置了些田,一家人就住村里了,打了豆腐,家里幾兄弟往方圓十村里叫賣,倒也不怕吃苦。 那姑娘非常的勤快,會一手點豆腐的手藝?;ㄇ锞湛傉f錢土梅好福氣,娶得這么一個好媳婦,娶回家里還有這門手藝賺些現錢。 錢土梅倒沒有巴望著人家姑娘把蘇門手技帶過來,她甚至為了澄清方家,還向親家說了以后在方家不賣豆腐的事情,沒想到人家家里爹娘兄長疼愛姑娘,從小沒有忌憚這些,所以才把手藝傳給她的。 方家村為了自己的誠意,決定家里不開豆腐坊,反正家里有了水田,將來賣了稻谷也能賺下不少現錢。 接著又是齊朵朵生下女兒,齊有玉和李全秀生了兒子,如今只有蘇小月懷著個大肚子,齊朵朵越發的沉默,一時間大家都注意起蘇小月,若是生下兒子,恐怕齊朵朵會更加想不開。 蘇小月一直覺得生兒生女靠緣分,并不在意。 稻穗黃了,三家人都想再等幾日就要收成,沒想這幾月陽光普照,一直沒有水,山泉水也小了不少。 方義夫和方家昌兩人在南邊山頭的小屋子里守著,越發的上心。 村里人沒有學兩家的一年種兩季,還是按著以前的種了一季,靠得最近的是三爺家的百畝水田,接著過去一片梯田,都是這一年多開墾出來的。 一季的稻田出了稻穗子,青嫩的很,正是需要水源灌溉的時候,沒想連著幾月的干旱,許多水田沒水了,穗子都出了沒有水源,個個心里不痛快。 于是南邊山頭最先為一口水源弄得形勢緊張,連靠得最近的方義夫和方家昌兩家的水田都沒水進田,兩人沒日沒夜守著,沒想剛把水轉道放下來,人一走開,水源就轉了方向。 如此周而復始,大家都沒能放到水。 方家昌冒了火,稻穗黃了要收拾,馬上又要插秧種下一季,水源也是迫在眉睫。于是派方義夫回上游知會家里人,方大業集結方虎來找方河。 當夜方河就跟著他們去了,白日里村里人多,放口水基本要磨破嘴皮子,只能靠夜里,夜里地里多蛇,看誰不怕被蛇咬便放水去。 方大業從方青那兒買了些避蛇粉,畢竟是土方子,也不是靈丹妙藥,去往南邊山頭的路上就遇上了不少粗壯蛇,好在方河在前頭開路,都被他眼明手快的解決了。 到了山頭,方家昌憋紅的臉氣憤的說道:“我沒能守住,想不到村里人都不要命了,有蛇也不怕,守著山水泉便不走了。 方河沉了臉,他帶著他們直接去了水源處,大家一起合計,每隔一段距離就派個人守著,特別是溝渠轉道的地方。 水源處已經有兩個身影,眼見方家昌帶著方河過來,兩人打了退堂鼓,剛才兩人乘著勢大強行搶了方家昌守了一日的水源。 方河上前說道:“大家都是族人,怎么說也不能為了一口泉而打架吧,今日我兄弟在這里守了這么久,輪到他了,你們非要搶了去,是不是有些過了,這樣吧,我們這邊也只不過四十來畝的水田,今個晚上放一夜,應該差不多了,我們放完水接下來就輪到你們,大家一家一戶的輪流來,如何?” 方河畢竟是永豐縣的打虎英雄,上次徒手劈狼的事過去只幾年,大家伙還記著,怎么說心里還是生了懼怕的,如今見他這么客氣的說話,兩人猶豫一會,還是讓開了。 倒是不用動手。 方河往那水源邊一站 ,見兩人沒走,只道:“兄弟家里四十畝水田,沒有一個晚上怕是不行,這樣吧,你們先回去,這夜黑風高的也不安全,明個兒我就等這兒,等你們來了我才走,若是旁人問起,我便說是我在這兒為你們排著隊的,如何?” 方河在村人面前說話還是有份量的,向來承諾一言九鼎,兩人聽了,心下高興,當即和顏悅色的感謝,兩人也落得輕松的回去睡大覺了。 ☆、第111章 . 隔著幾人守著溝渠口,不準旁人轉道,終于把水放進了田里,兩家人看著水源進田,心里歡喜不已。 只是這一夜,大家伙就別想睡覺了,不睡覺還沒什么,最怕就是周圍會不會有蛇蟲出沒。除了蛇,蜈蚣也是可怕的東西。 方河建議大家站著的地方把草除了,敞亮一點,有什么東西爬過來也至少看得見。 大家伙一人舉一個火把,尋了一塊石頭坐上,聽著那草從里的異動,就這樣睜眼到了天亮。 太陽快要出來了時,方河身后排了幾人,大家看著方河站在那兒,原本想乘早來搶水源的心思立即歇了下去。 終于田地里積滿了水,方家昌從下頭上來告訴了方河。于是方河把位置讓給了昨夜的那兩個村人,又引起村里人黑了臉。 大家安心的回了村上游。 進家門,蘇小月已早早起了床,她看到方河一臉疲憊,有些心痛,“當初就想到了的,南邊山頭個個都不肯浪費一畝地,全都開墾成水田,一到干旱季節,問題就出來了。還好咱們當初買下了東邊山頭,只是這兩日我跟爹爹上山頭看水的時候,發現山泉水越來越少,似乎要干枯了?!?/br> “還有這事?”方河臉色微微一變。 “是啊,誰能想到,好在咱們家的醬汁快要成了,倒不等著這口泉,水田里的水,爹爹分析了一下,雙搶過后都不成問題,到秋分時節怎要下雨吧,倒能到那時,再說不下雨,只要稻穗黃了,收成少一點也會有些收成的,只不過就沒有水養冬田了,明年犁田會辛苦?!?/br> “爹說水源會完全干涸?”方河的臉色不好看了。 “只是估計,爹爹今個早上去北邊山頭看水去了,好在那些日子陽光太足,爹爹沒事就上北邊山頭放水,田里的水一直都是滿滿的,到現在大家伙發現了問題再來,咱們家倒也不愁?!?/br> 水慢慢變少也不是一兩日的事,著實要上山頭看得勤些,才能發現問題,等到完全干涸時就為時已晚。 “那就麻煩了,南邊山地可能會出問題,好在昨個夜里幫他們兩家的水田放滿了?!狈胶討c幸。 果然過了沒幾日,泉水越發的細少了,山頭守夜的人越來越多,方青的避蛇粉發了一筆小財。 近的水田都放滿了水,遠的開始干起了架。 那日晌午,正是日頭正盛時,村里人都歇晌了,南邊山頭卻是洛澤不絕,不少人氣憤憤的喊:“再不放水,泉水就要干涸了,憑什么你們田多的放個一日一夜,我們田少的反而旱在那兒,眼見穗子都出來了,收成就在眼前,你們這是要害死我們呢,家里買地費了銀子,請人開墾費了銀子,眼巴巴只盼著這季收成,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么?” “……那個殺千刀的剛才把水源搶走,欺我一家婦儒男丁少,還有沒有天理……” 各種爭吵聲響起,連山的這頭都能聽到。 方河和蘇小月站山頭放羊的時候就聽到了,往南邊山頭看去,方河皺了眉,“這樣下去,恐怕要出大事?!?/br> “出什么大事也不關咱們的事,只要大業叔和虎叔家里沒事就成?!碧K小月從南邊山頭收回目光,看向自家水源充足的田地里,金黃黃一片。 “大家傾了家產買了田地,開墾水田,抱著大希望來的,如今變成這樣,恐怕會拼命,不行,我得去大業叔和虎叔家提個醒,這兩日看來我得跟他們上山頭守著那些田去,乘人不注意,別被人把田里的水也放走了?!?/br> “放到田里的水也會有人放走?”蘇小月一臉驚愕,還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人。 方河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以為呢,那些村里人怎么樣,咱們不是早早的就領教過了么?!?/br> 蘇小月郁悶,只交代道:“你小心些,別跟村里人打起來,他們知道打不過你,肯定會上家里來耍無賴?!?/br> “我省得,我會有分寸的,這些羊你呆會叫娘上來幫你趕回去,如今你身子重了,萬不能勞累?!?/br> “知道了,你快去快回?!?/br> 方河剛下山坡,遠遠的就看到方大業火急火燎的從院子里跑了過來。 “大河,不好了,昨個夜里不知誰造了謠,說山里頭的水要干涸了,大家為了那水源打起了群架,我們放滿水的四十畝田昨個夜里一夜之間被人偷走了,家昌今個回來報信,急紅了眼?!?/br> 聽到這兒,方河的腳步快了幾分,“咱們去三爺那邊走一趟,這事兒恐怕再鬧下去會鬧出人命的,好在地里的穗子黃了,只要在插秧的時候把水放進田里就不成問題?!?/br> 氣得發抖的方大業全然聽方河的指揮,在院門口遇上方虎,幾人結伴去了三爺家。 路上方河給兩家人說了利弊,最后兩人還是聽方河的,按方河的計劃行事。 方河向三爺提出來,以抽簽的形式來決定誰最先放水,再這樣爭先恐后的排下去,總有些不甘心用武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