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似乎是感覺到他語氣里的沮喪,她抬頭看著他尖削的下巴,猶豫再三還是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如我們現在去御花園玩吧?!?/br> 元宵是在大殿舉行,文武百官齊賀,此刻的御花園倒是冷清的。 蘇錦棉入宮的時候曾經走經過御花園那座白玉橋,這座白玉橋離八皇子的寢居近,索性就來了這邊。 整個御花園,低低矮矮的植物上面都是一層厚厚的雪。天空還沒有放晴,湖面上一陣陣冷風吹來,只吹得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雪層嘩啦啦地往下掉。 蘇錦棉難得出來一趟,見御花園雖然一副冰封萬里的樣子但還是敵不住那美意,當下樂得嘴一歪,也不顧自己現在正在雪地里,東奔西顧。 八皇子站在橋的這頭,遠遠看著那頭,唇一勾,難得地笑了起來。 蘇錦棉跑了一圈,有些累,氣喘吁吁地回來,手里折了一枝梅花,正歡喜地湊在鼻尖輕嗅。 八皇子本想這里人并不多,就沒留意著她,此刻見她折了一枝梅花來,當下臉色就是一變,“哪里折來的?” “就前面?!碧K錦棉轉身指著身后不遠處的林子,話剛落下,還沒有圓潤。就看見三三兩兩的人跑過來,嘴里念叨著什么,咒咒道道的。 蘇錦棉看了一眼八皇子,瞬間白了臉。 **************************************** 蘇錦棉被人從宮里送出來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被德公公抱著下馬車的時候臉色青紫,呼吸都輕得有些感受不到了。 蘇夫人接旨在門口候著小女兒回來的時候還是滿心歡喜,可是觸手之間女兒的渾身溫度冷得嚇人。她當下一個眩暈,差點沒有支撐住。 德公公趕緊把手里的蘇錦棉交給了一旁候著的老管家,抬頭歉意地向蘇夫人轉達了皇上要他親口說的話:“蘇小主子在御花園里折了落貴妃的梅花,后來又冒犯了幾位小皇子被十一皇子失手推下了白玉河。等被八皇子救起來的時候就叫了御醫來……”說道這里,他頓了頓,偷偷抬眼看了看蘇夫人,見她一臉淚痕,此刻卻面無表情沉著氣聽他繼續說時,沉聲嘆了口氣,“因為在白玉河里落水太久,怕是回天乏術了?!?/br> 林素心卻知道的分明,這番話也只是托詞而已,具體的事情怕是根本不會那么簡單。蘇錦棉是她的女兒,她的性格她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若不是皇室欺人,怕是棉兒并不至于會變成如此。 但當下,她卻是一斂眉角,低低地伏了身,禮儀周全?!按肄D告皇上,就說是素心知道了,麻煩德公公走了一遭?!?/br> 她臉上的神色淡淡,除了初時的驚愕和不敢置信之外,此刻的表情偽裝的天衣無縫。 他心下暗暗一驚,只是點點頭不再說話。 待人走去,林素心一個踉蹌差點摔坐在地。但她也只是穩住身子,眼神直直盯向管家懷里的蘇錦棉,咬牙吩咐道:“派人去叫老爺和大少爺回來,別叫大夫來了,讓老爺悄悄去請個庵里懂些醫術的師傅過來變罷了?!?/br> 小晴頓時大驚,出聲阻攔道:“夫人,不請大夫小姐這可才沒救了?!?/br> 林素心抬眼看了看她,出聲喝道:“說什么混帳話?!?/br> 蘇錦棉凍得渾身發顫,高燒不止。棉被一層層蓋上去,她依然哭著喊冷。林素心直心疼地掉眼淚,卻只能守在她的床前一遍遍地換她額上的錦帕。 如果說蘇錦棉折斷了落貴妃的梅花和皇子起了沖突到被推下水都是意外的話,那么德公公這次親自來完全就是利益十足的試探。 把所有的責任往蘇錦棉的身上一推,又沒人看見自然是無從說起的。就算蘇家再不服,但這話已經放在了這里已然沒有辦法讓他們再有一點的二心和懷疑,只能相信蘇錦棉是自作孽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后來那句御醫診斷,更是掐斷了蘇家所有的退路?;始业拇蠓蚨颊f回天乏術了,你去找個市井大夫來算是藐視皇家尊嚴? 進不得退不得,如若蘇錦棉自己挨不過去,怕是真的賭上了這條命。 皇上把蘇錦棉召進宮,現在又拿她的命來試探蘇家的虛偽,已然不能出一點差錯了。 蘇遮木剛回來就直奔暖苑,一進門就看見屋里烏鴉鴉地一群人,當下面色一凜,“都給我讓開?!?/br> 見是蘇遮木回來了,一旁已經哭得抽抽噎噎的蘇錦連趕緊給爹爹騰開了一個位置。 蘇遮木來的路上就已經聽人講了具體的事情,當下也不猶豫直接支了蘇錦城去清心觀請了清遠大師過來,自己則先回來主持大局了。 哪里料到即使做了準備,見到女兒的剎那還是差點起了殺心。 蘇錦棉一張臉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唇卻青紫青紫的。即使是這樣冷得厲害,還是不斷的滲出冷汗來。 他不方便說什么,只留下幾個蘇家可靠的人,別的都潛了開去。 林素心見他回來,心中也算是穩了些,忙又具體說了一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遮木手搭上蘇錦棉的手腕,他即使不懂醫術,但是學武之人脈搏總是知曉的。只從虛弱的脈象中知道,氣血不足,寒氣已侵入肺腑,生命垂危了。 蘇錦連見爹爹的臉色慎重,不由擔心地問道:“爹爹,meimei如何?” 蘇遮木談了一口氣,把蘇錦棉的手里放回棉被下面,臉色不甚好看,“希望棉兒能撐到清遠大師過來啊,否則……” 接下來的話,怕是不說也知道了。 蘇錦棉折了落貴妃一枝梅花,卻差點折了一條小命,心底的確是有些不甘。 被那些嬌縱的皇子推下白玉河的時候她還記得蜷著身子抓住身旁可以抓的柳枝條??上Ф盏牧υ陲L霜雨雪里早已僵硬地可以折斷,她還來不及用力就被她抓斷了掉下了河里。 白玉河里的水據說是皇宮的冰庫融化的冰水,那寒意直達心底,冷得她只來得及撲騰一下就沒了力氣。只感覺周身寒氣四溢,再也受不了的冷侵入四肢百骸,凍得她只想快點解脫。 她知道這些人是有些折騰她,因為她是八皇子身邊的人。他們雖然能譏諷他,能嘲笑他,能欺負他,但是萬萬不能折了他的性命。 所以這條命——其實算起來還是抵給八皇子的罷了。 第八章 昭然若揭 等蘇錦城請到了清遠大師到府里的時候,已經是深更半夜了。 蘇俯卻是燈火通明,無一人先睡。 蘇錦棉期間醒過一次,睜開眼看了看四周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清遠大師走到床前,看了看蘇錦棉的臉色,坐在床邊把了把脈,搖了搖頭,“哪怕治好了,也會留下病根了?!?/br> 蘇遮木聞言一頓,卻是咬牙說道:“不要緊,總比人都不在了好?!?/br> “這姑娘以后都怕是受不了寒氣了?!彼龂@了口氣,轉身又說:“貧尼倒是有辦法治好小姐,如若蘇老爺舍得就讓貧尼帶走另千金去我白云觀吧?!?/br> 林素心卻是渾身一僵,女兒剛回到身邊卻又要被帶走。當下咬了咬牙,“大師,我們有貴的藥材可以為小女續命,只是棉兒還小,我終是舍不得的?!?/br> 清遠大師嘆了口氣,看向蘇遮木,“這事稍后再議,我開張藥方,先保住蘇小姐的命再說吧?!?/br> 當下也別無他法,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待藥煎好端上來之后卻是又遇上了難題,蘇錦棉此刻已經陷入了昏睡,喂進去的湯藥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清遠大師在邊上看了會,皺了皺眉,“等湯藥涼了些直接灌下去吧,藥喝不進怎么治病?!?/br> 此時天色已經慢慢變亮,微微迷蒙的天色在滿室的燭光中泛著凄淡的白。一夜未合眼的人似乎都有些累了,尋了個位置微閉著眼休憩。 就在這時,被灌下湯藥的蘇錦棉手指動了動,輕輕地咳了起來。 本來就留意著蘇錦棉的林素心頓時一驚,驚喜地發現蘇錦棉已經能睜開眼了?!懊蕖迌??!?/br> 蘇錦棉迷迷糊糊間聽見娘親在叫她一般,但她側耳去聽只能聽見冬日白玉河的河水靜靜淹沒過她耳朵的聲音,四周似乎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個淺白色的人影在她遠處緩緩晃動著,她皺皺眉,總該不是再也見不到爹爹娘親和哥哥了吧。 她還沒有深想,總覺得一股子不知道哪里來的力量拉住了她,她昏昏沉沉的,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清遠大師見她暫時無礙,轉頭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今日是要下山來一趟的,命里有命格——” 蘇遮木皺著眉沉思片刻,最終答應下來,“大師說得是,勞煩大師把小女帶上白云觀調理身體了?!?/br> 清遠倒并不是非要帶走蘇錦棉,只是這姑娘身體里的寒氣已經集聚得太多,這在汲取她的生命做養分,這調理豈是三兩天便能調理好的。 但蘇遮木除了想到了這一層,還顧慮到了皇室那一層。雖然這樣一鬧,他是有了萬分的把握蘇錦棉可以不再入宮了,但是蘇錦棉仍是皇室里暗中窺視的寶貝,用以牽制蘇家是再好不過的棋子。 但如果他借此把蘇錦棉送上白云觀的話,境況又是不同?;噬习烟K錦棉的命賭上,可見那時候蘇錦棉就已經傷得不輕了,不然他萬萬是不會那么明著來示威的。但此刻,蘇錦棉卻活下來了,皇家和蘇家的沖突就可以免了,蘇錦棉一邊調理身體,一邊跟著清遠大師學些東西也并無什么不好。更何況,白云觀是個清心寡欲的地方,對于蘇錦棉的安全可以說是再周全不過了。 清遠大師似乎是知道蘇遮木的想法,點了點頭,撫著手上的佛珠說道:“讓小姐帶上一個婢女來吧,我定會好生照看著,等三年后小姐自行下山?!?/br> 三年。 也罷…… 就如此好了。 蘇錦棉大病了一個星期之后,終于可以下床走路。雖然臉色蒼白,人消瘦了很多,但比起被送回蘇府那夜明顯好了很多。 清遠大師這幾日都留在府中,見她此刻精神了些。那日下午便打算帶著蘇錦棉回去,奈何她卻是搖搖頭,“師太,能再等我一天嗎?” 清遠大師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但終究還是愿意延遲一天回去白云觀。 那日吃過飯,她去了書房,等再出來的時候手里拿了一張紙,急沖沖地去找清遠大師。 清遠大師正在打坐,見她進來,睜開眼,“蘇小姐有何事?” 蘇錦棉略一福身,“能不能麻煩師太幫我看看這個藥方可不可行?” 清遠卻是暗吃了一驚,接過她遞上的藥方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這可是治療久疾的?” 蘇錦棉點頭,“他的脈象虛浮,有中毒現象。但應該只是早期中的毒,引出來了卻沒流干凈,現在落了根。時不時地就以一種傷風的形式發病,但他是練武之身,身體雖弱。但總是能壓下去,已至于此刻已經有了內傷之勢?!?/br> 聽她分解地那么詳細,她略一沉思,指著藥方上那幾味藥道:“細辛一次的計量不能超過二錢,川烏,附片也皆是毒,你怎么敢配在一起用。而且計量還不小?!?/br> “以毒攻毒罷了?!碧K錦棉皺起小眉毛,覺得這幾味藥的確是重中之重。 清遠卻是揚唇一笑,“以毒攻毒毒上加毒,你怕是還沒有了解透徹藥性罷了。只留一味附片一兩,先煎一個時辰。再配上桔梗,宣肺,補氣血,補五勞?!?/br> 蘇錦棉聽罷,頓時恍然大悟,“我說怎么感覺少了什么,原來在這上面呢?!?/br> 清遠卻是搖頭失笑,“你年紀小小,已有這本事,算是讓人驚詫了?!?/br> 蘇錦棉咧嘴一笑,揮了揮手,“師太,我還有事,不打擾您了?!闭f吧,一溜小跑又退了出去。 等蘇遮木手上拿著蘇錦棉改好的藥方時,臉上的神色奇異地狠,“你確定要把這個送進宮去給八皇子?” 蘇錦棉點點腦袋,“我答應他在年前就一定給他寫好方子的?!?/br> 蘇遮木唇角抽搐,“不是讓你別把這事告訴別人嗎,你讓多少人知道了?” 蘇錦棉對著手指可憐兮兮的眼觀鼻鼻觀心,“我要借醫書啊,只能靠八皇子嘛,也只有他知道罷了?!?/br> “罷了?”蘇遮木氣得差點青筋暴起,“你知道皇室的人有多恐怖嗎?今天也許對你笑顏相對,隔日也許就眼也不眨直接置你于死地?!?/br> 蘇錦棉縮了縮腦袋,不吭聲了。但隨即見爹爹也不說話,又鼓起勇氣,小小聲地:“可是他對我好,我也要知恩圖報啊?!?/br> 這話一出,蘇遮木卻是一頓。 據他說知,八皇子的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樣已然失寵。 反而是在皇后死去不久,他便不再關愛八皇子,雖然表現的自然,但明顯還是有足跡可查的。若不是愛子心切,自不會說不寵愛便不寵愛,更何況八皇子——帝皇之材。 八皇子能活到現下,怕是離不了這皇帝的暗中手段啊。 想到這里,他嘆了口氣,“棉兒,你怎么會知道宮闈里面的水有多深。即使如你還不諳世事,有心的人都早已把你當作棋子算計進去了?!?/br> 蘇錦棉自然是不懂宮闈里水的深淺的,但足這一次落水,已教她印象深刻。那個皇宮,她怕是這輩子都不愿再踏進一步了。 那里的人不把她當作一條命看,而是一個任人擺布可有可無的娃娃罷了。 “那爹爹,棉兒也沒有求過你什么事,還請你把這藥方送進去給八皇子吧,他自然會知道什么意思。反正我們以后怕是再也不會有交集了,這個算是棉兒謝謝他的禮物吧?!彼ь^,一雙眸子里的堅定一點也不容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