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第49章 (新) 咖啡館內空氣溫暖,西米指尖卻冰涼如無溫。 掛斷電話,西米望了眼應曲和。他握住她的手,“我馬上訂機票,陪你回去?!?/br> 西米抿了抿唇角,這種時候居然不知道該對他說什么,腦子空了片刻后,對他說了聲:“謝謝?!?/br> 一個小時后,應曲和陪她坐上了去棠西古鎮的飛機。 飛機升空。 西米坐在靠舷窗位置,腦袋抵在窗框上,望著下面一片城市燈火,忽然有點傷感。想起第一次坐飛機,從美國飛回中國,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飛程對于西老頭來說是一種折磨,他整個過程慘白著臉,說話也有氣無力。 八歲的小西米趴在舷窗上看外面的云海翻騰,拽著西老頭的手指,晃了晃,用英語對他說:“爺爺,你快看,好多云?!?/br> 西老頭聽不懂英文,摸著她的小腦袋,讓她坐好。 那個時候西米也聽不懂中文。 老頭眉眼太嚴肅,西米覺得老頭有點生氣,便悻悻坐好。她坐的無聊了,偷偷瞄臉色慘白的老頭,用短短的手指戳戳他:“爺爺,你說爸爸mama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去中國???” 不是西老頭不愿跟孫女親近,而是離開了翻譯,跟孫女真的很難溝通。 …… 西米和應曲和抵達市醫院的時候,西老頭已經被推進icu。眾師兄弟沉默地靠在走廊里,看見西米,平時的嘰嘰喳喳勁兒全沒了。 鄒成楓走過去,目光掃過應曲和,最后落在西米身上:“你們來了?!?/br> 西米抿嘴點頭:“嗯,爺爺呢,他……還好嗎?” 鄒成楓帶她走到門口,透過icu門上的玻璃往里看,西老頭身上插滿管子,躺在那里猶如一具毫無生命力的干尸。 “胃癌晚期,犯病已經很久了,他老人家倔脾氣,不讓我們告訴你?!编u成楓嘆了聲氣又說,“但是進icu之前,他最后念的還是你的名字?,F在他已經陷入重度昏迷,你……要進去跟他說兩句嗎?” 西米無力地卷了卷手指,指尖冰涼。 應曲和摟過她的肩,給予她溫暖。 她眼圈泛起微紅,小口呼氣,調整了一下情緒,問醫生:“我可以進去嗎?” 醫生道:“病人進了icu只能維持生命體征,是不可能再對你說什么了。不過你可以對病人說幾句話,好讓老人家走得安詳些?!?/br> 西米點頭嗯了一聲,跟著醫生去消毒、換隔離衣。 病房里一片沉靜,如果不是體現生命的儀器還在波動,她都懷疑西老頭已經沒了生命。 西米一個人進去,走到床邊,不可思議地望著老頭。 在她印象中精神矍鑠,目光炯炯的老頭,此時卻瘦得駭人。雙眼、臉頰凹下去,布滿老人斑的蒼老皮膚裹著骨頭,猶如干尸一般。 剛才鄒成楓對她說的話在她耳邊嗡嗡地回旋: “師父說,希望你以后好好生活,希望你能接手西家食樓。他說,活到頭才敢承認自己的失敗,自己一生的固執,換來的是兒子遠離,孫女離家出走。他后悔了,無論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他都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br> 心電儀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嘀——” 突兀的聲音打破病房的沉靜,西米大喊:“醫生!” 醫生護士沖門而入,西米被進來的護士撞開,差點跌倒。護士將她推出去,門重重一聲合上,徹底將她和西老頭隔絕。 西米趴在玻璃上看里面動靜。 里面的醫生拍著西老頭雙肩,大喊他的名字,然而他卻毫無反應。 心電監護顯示西文道發生室顫。醫生:“病人需要搶救,準備除顫!” 西米的臉貼在冷硬的玻璃上,最終沒有控制住情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應曲和伸手過來捂住她的眼睛,將她拉進自己懷里。 …… 數分鐘后。 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遺憾地告訴他們:“我們盡力了,病人走得很安詳?!?/br> 西米緊扎腦仁的那根弦“啪”一聲斷裂,在應曲和懷里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暈過去。 國宴之后的喜悅被一沖而散,她滿腦子都是西老頭奄奄一息,皮包骨的模樣。 在她記憶里,這個老頭偏執、果斷,除了腿不好,身體素質是非常好的。她從沒想過西老頭會有一天倒下去。 西老頭在她心里從來都是一面剛硬的鐵板,永遠是屹立不倒的姿態。 他倒得這么突然,她甚至沒有機會跟他炫耀。甚至沒有機會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說:“壞老頭,你看見了嗎?我現在是國宴廚師了!” 她還想風風光光嫁給應曲和,讓老頭看看,當初她選擇逃婚是多么的明智。 越這樣想,西米越心疼。 想起剛到中國時,水土不服,她半夜高燒。 是西老頭和奶奶,大半夜騎摩托車載她去縣上醫院。 那晚上天太黑,有段路不好走,摩托車栽進了水溝。奶奶抱著西米跳車即時,只受了點小傷,西老頭的腿卻被重物壓骨折,留下了瘸腿的后遺癥。 西老頭收養了很多孤兒做徒弟,那個年代中國經濟沒跟上,西家食樓生意也不太好,養一大家子人很吃力。 她還記得最困難的那幾年,總是吃不飽,大師兄和奶奶總是悄悄留一半饅頭塞給她。 西老頭平生最恨誰浪費。 一次西米隨手丟掉吃剩的半串糖葫蘆,被西老頭看見,不僅打了她手板,甚至讓她撿起來吃掉。 西米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當時多委屈,到現在都記得當時多恨西老頭。恨他讓她撿起糖葫蘆吃掉。 可是現在記起來,小時候的恨真的不值一提了。她什么都釋然了。 是她不該浪費,怪不得老頭嚴苛。 老頭想讓她嫁給鄒成楓,不過也是為了守住西家傳男不傳女的規則。 按照西家規矩,她本沒有機會學廚,西老頭為她破了例。 某種程度上來講,死板封建的西老頭,對她還是有疼愛的。 —— 西文道去世前已經找律師公證好遺囑,西家財產由西米繼承。 西文道的后事辦理結束,西米將西家食樓轉交給了鄒成楓,她還是打算跟應曲和回錦陽,一年后與應食軒約滿,做自己的餐廳。 離開之際,很應景地下起了小雨。 鄒成楓叫住應曲和:“應先生,我能跟你單獨談兩句嗎?” 西米先鉆進車里,玩著手機等應曲和。 鄒成楓帶著應曲和走出一段距離后,轉身問他:“應先生,西米這丫頭我從小看著長大,她脾氣倔,以后你讓著她點兒?!?/br> 應曲和頷首:“那是當然?!?/br> 鄒成楓沉吟片刻后又道:“西米她……有沒有給你添太多麻煩?你打算什么時候跟她結婚?” 應曲和連短暫思考都沒有,隨心脫口而出道:“鄒先生,下輩子我將跟她一起度過,即使有點小麻煩,但比起半輩子的時間,那些又算得上什么?西老先生剛過世,近期內不太適合求婚?!?/br> 其實鄒成楓還是有點擔心的,笑著說:“應先生,我知道您這個身份地位什么都不缺,您有錢,在錦陽可以一手遮天,但還是請你記住,西米的娘家人都不是孬種,如果你敢欺負她,我們不會放過你?!?/br> 應曲和眉眼嚴肅認真,糾正他:“你錯了,我缺一個西米?!?/br> 鄒成楓一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 …… 出租車開出嘉陵古鎮,到縣城那條盤山路彎彎繞繞。 道路兩旁一邊山,一邊崖壁。 烏云連著山脈,天空陰沉地幾乎沒有一絲光亮,蒼穹之下除了山和路,以及寥寥幾輛汽車,便只剩暴雨肆虐拍打車窗的聲音。 漂泊大雨如雷神之錘,密密匝匝,接連砸在車窗上。 拐彎時路面太滑,司機差點把車開下懸崖,好容易穩住,吁了口氣大罵一聲:“我擦,早知道這雨來得這么兇,這趟給再多錢也不走啊。這鬼天氣如果再持續,我估計你們的航班都得延遲?!?/br> 剛才車子狂甩的那一下將西米驚出一身冷汗,那個時候應曲和幾乎條件反射抱住她。 西米深吸一口氣,感慨說:“嘉陵很少冬天下這么大的雨,這次我們真的是運氣好,趕上了?!?/br> 話音剛落,汽車沖上山頂,被迫停下。 司機冒雨下車,沒一會又上來道:“車拋錨了,兩位趁著天還沒黑,走路下山吧。下了山就有村子,你們坐三輪車去縣城,再從縣城坐車去市里趕飛機?!?/br> 司機從后備箱取出雨傘和雨衣給他們:“傘和雨衣你們拿去?!?/br> “你怎么辦?”西米接過雨衣問。 司機道:“我等人來修。你們走路下山,半個小時能到,不遠?!?/br> 應曲和抖開寬大的雨衣,給西米披上,將她整個人包裹嚴實,只露出她小巧的五官。 他先下車撐開傘,等西米下車,迅速伸手將她攬進傘蓋之下。他一手握傘,一手緊摟著西米。 下山路不好走,大雨落地鏗鏘,雨里好像還夾雜著冰雹。西米縮在應曲和懷里走路頭也不敢抬,望著面前細密結實的水幕,覺得用下瀑布來形容這場雨更貼切。 傘太小,應曲和半截身子已經濕透,西米把傘推過去給他:“你不用給我撐傘,我有雨衣!” 微弱的聲音很快被雷聲掩蓋。 下山路走到一半,山體開始往下淌渾濁的泥流,西米察覺到不對,拽住應曲和手腕,猛地往前奔跑。 這里的山山水水西米都太熟悉了。 他們身后“嘩啦啦”滾下一堆泥石,如果不是跑得快,他們已經被那股泥石沖下了山。 應曲和手上的傘已經飛了出去,渾身濕透。西米拉著他一路小跑下山,踏過一段泥濘土路終于到了山下小村。 他們沖進居民宅院的屋檐下躲雨,兩人狼狽不堪,仿佛剛經歷過一場巨災巨難。 應曲和一雙皮鞋滿是黃泥,西褲上都濺上了稀泥,慘不忍睹。 剛才那一幕,經歷時不覺心驚,這會事后想起才覺得可怕。應曲和捧起西米的臉,問她:“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