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5)
十二點十分,蒲鶴引到達了城市塔塔下。準備送給枝如蟬的禮物再來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所以在百貨商場里,她沒有過多逗留,而是徑直走到香奈兒的柜臺前,打包了一瓶coco小姐。 “自由而迷人”,這樣的產品描述格外貼切她記憶中的枝如蟬,而如今的枝如嬋也能夠撐起其他的形容詞了吧——飽滿、深邃、魅惑。 枝如蟬的這些變化其實讓蒲鶴引有些失望,就像枝如蟬那天說的那樣,她也知道自己的對枝如蟬的要求錯置了,但她就是仍不住地認為,如果以前的枝如蟬有著與自己年齡不相稱的幼稚,如今的她對自己的年齡而言卻是過熟了。 蒲鶴引看著瞭望電梯外不斷縮小的街道和建筑,突然感到一種虛幻的錯置感。一切都錯置了。她以為地面在下降,實則是她在上升;她認為枝如蟬過熟了,實則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要求她變得成熟了。 當電梯到達旋轉餐廳時,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來分鐘,餐廳里已經有不少落座的客人。當侍者將她領到她早先預訂的座位時,枝如蟬還沒到。 蒲鶴引在座位上坐下,扭頭朝窗外看去。她所處的這方空間正在離地面至少五百九十米的高空慢速旋轉著,慢到她完全無從感覺這種旋轉。變化便是如此深入無聲無息地滲入生活的吧,當你又是察覺時,它已經離開原地太遠了。 枝如蟬回來嗎?話說昨天將她從宋翔手機里刪除時,自己沒有把她的微信號記下來,也沒有告訴她到旋轉餐廳后要給侍者報自己的名字——對了,還得是自己現在的名字,而不是四年前的那個——她能找到自己嗎?十二點三十分了。想起來以前每次都是枝如蟬約自己出門,被等的那一方是自己,每次收禮物的似乎也總是自己來著。蒲鶴引的視線在右手邊系著紅色絲帶的禮盒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個略帶自嘲的笑。 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似乎人生到了某個階段,一切就會反過來。父母親照顧孩子,然后孩子反哺父母親。 用孩子和父母的關系來比喻枝如蟬和自己的關系,有些奇怪,卻又某名貼切。 十二點三十五分。 蒲鶴引在座位里不安地扭動一下,枝如蟬回來赴約嗎?自己用宋翔的微信號給她發消息究竟是好是壞(她很早就不再問是對是錯了,很多事本就無關對錯,只分結果好壞)?她如果來赴約了,那么她是以為約她的人是宋翔嗎?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縈繞著她,她不得不頻繁地看時間,以使自己暫時從這些暫時無解的問題中脫身,但結果只是讓她更焦急。說起來,她今天戴的手表還是五年前,枝如蟬送給她當作生日禮物的,是一對情侶手表中的女表。由于工作特殊的緣故,她幾乎就沒有戴過,四年前,她搬走時,將手表當作自己少得可憐的家當之一打包帶走了。在那之后,她也鮮少戴它,只把它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宛如塵封一段記憶。但昨晚在她約枝如蟬見面之后,她將手表從抽屜里取出來,戴在了手腕上。 蒲鶴引知道自己似乎想通過這個手表向枝如蟬傳達些什么?可傳達什么呢?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可她希望枝如蟬能明白。 當侍者領著枝如蟬朝她這桌走來時,蒲鶴引迅速低頭瞥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一分,不算晚。 侍者并沒有直接引枝如蟬落座,而是先走到蒲鶴引面前,恭敬地彎腰,輕言細語地問:“蒲女士,請問您認得這位女士嗎?” 蒲鶴引有些奇怪地看一眼正站在侍者身后翻白眼的枝如蟬,轉頭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對侍者說:“認得,她就是我要等的人?!?/br> “好的。實在抱歉,耽誤了您的時間?!焙笠痪涫寝D頭對枝如蟬說的。話畢,侍者引枝如蟬落座,又趕忙為她們呈上兩份菜單。 枝如蟬幾乎沒有翻閱菜單,信口道:“小份菲力牛排套餐。牛排七分熟?!?/br> 蒲鶴引等了一會,見她沒再繼續報菜名,于是忍不住抬頭覷她一眼,說:“不再點一些了嗎?我記得你以前還蠻喜歡吃甜品來著。這里的草莓巧克力芭菲,你每次來都會點?!?/br> “哦?除了草莓巧克力芭菲,還有呢?”枝如蟬身體前傾,一只手隨意地擱桌面,另一只手則支著下頜,戲謔地看著她。 紅絲絨蛋糕、鮮果馬卡龍,餐前的甜點的話則偏好舒芙蕾。蒲鶴引暗暗想到,但沒能說出口。她知道枝如蟬是在嘲諷她,她自己也覺得諷刺,現在記得這些又有什么用處呢?蒲鶴引伸手拉了下左手的衣袖,將手腕上的手表遮了遮。 枝如蟬見蒲鶴引不回答,輕松地聳聳肩,說:“現在要保持身材啦,所以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吃甜品。你知道我個子不小,稍微長些贅rou就會顯得虎背熊腰的。影響工作?!?/br> 蒲鶴引默然地點點頭,最后也只點了一份和枝如蟬一樣的。 守在她們桌旁的侍者捧著菜單離開后,一陣尷尬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說尷尬,或許只是蒲鶴引一個人有這感覺,枝如蟬則一直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盯著她)。最終還是蒲鶴引先開口了。 “剛才和那個服務員發生了什么嗎?” 枝如蟬聞言捻起一綹長發在指尖纏弄著,說:“還能發生什么?這光天化日的?!闭f完,意味不明地瞥一眼蒲鶴引,見她皺著眉頭,才有開口解釋道:“我忘記你已經有新名字了,就給他報了你以前的名字,直到他說沒有我說的那號人,我才想起已經改名了。就這樣?!?/br> 蒲鶴引感覺枝如蟬最后那一句“就這樣”,仿佛在質問她“這下你滿意了嗎?”她沒再接著問什么,只將手邊的禮物朝枝如蟬的方向推了推。她原本想更自然地送出這個禮物,但現在她不得不靠它來調節氣氛。 “你想這個香味會適合你?!?/br> 多么拙劣的理由。 枝如蟬的目光只在紅色的緞帶蝴蝶結上停留了片刻,便移開了。她沒有將禮物接過來,也沒有推回去,任它停在桌子中央,宛如一座孤島。 “說起來,我第一次送給你的禮物,統統被你退了回來。當時你抱著它們說要還給我的時候,我氣壞了,簡直想把它們一捧扔進垃圾桶。我想知道,如果,這次是我拒絕了你的禮物,你會怎么處理它?” 蒲鶴引愣了一下,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以往無論她送什么給枝如蟬,對方總是來者不拒。就連她在街邊買的一只丑丑的縫布小狗(因為她當時覺得它和枝如蟬很神似),枝如蟬也寶貝地串在自己背包拉鏈上,每天背去學校。 “我會留著自己用?!逼漾Q引回答。其實她并不確定,說不定最終她也會把它塞進某個垃圾桶。 枝如蟬突然笑起來,說:“你真應該看看你剛才那副表情。放心吧,我是不會拒絕你的?!?/br> 這是一句有歧義的話,配上枝如蟬諱莫如深的笑容和語氣,讓蒲鶴引面上一燙。所幸,侍者端著兩人的餐點適時地出現在桌旁。當他布置好餐桌退走時,蒲鶴引已經收拾好自己的表情。 “我就不客氣了?!敝θ缦s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她那片刻的臉紅,拿起刀叉開始切盤中的牛排。于是蒲鶴引也低頭,切起牛排。 不過這份沉默并沒有延續多久。枝如蟬給自己喂一塊大小剛好的牛rou,狀似隨意地問:“你找我出來不會就是為了送禮物吧?!?/br> 蒲鶴引不由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正坐說:“上次我告訴了你這四年我身上所發生的,但你卻沒有回答我?!?/br> “過去發生了什么很重要嗎?我認識的蒲悠可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如此執著,她只要看到結果就好了。以前我不理解她為什么能如此,怎么說呢,如此缺乏好奇心?,F在是你不能理解了嗎?”枝如蟬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湯匙,舀起一勺湯送到嘴邊,慢悠悠地咽下,然后她用手中的湯匙指了指那一整扇落地窗,說:“你看這窗外,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轉出這么遠了?!?/br> 蒲鶴引低著頭沒有看向枝如蟬所指的方向,她知道她們跟著這旋轉餐廳一起轉出將近半圈了,但是——她忍不住地去想——只要這頓飯吃得夠久,她們還是能夠回到原點,不是嗎? “如果我說我就是想要知道呢?”蒲鶴引知道這是一記下招,但她仍這樣說了??勺屗龥]有料到的是,枝如蟬爽快地點了點頭,說:“可以啊?!?/br> “誒?” “我說,可以哦。不過,這些事對我而言可算不上什么愉快的回憶,但我可是‘及時行樂’主義者,你還記得吧。想讓我講這些不愉快的事,總得給我點甜頭?!?/br> 蒲鶴引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拒絕,又像是在默認。 “所以,我會告訴你這些年發生過什么,但地點只會是在床上?!闭f到這里,枝如蟬露出一個促狹的笑,誘惑地舔了舔上唇,“我想,jiejie你不會天真地認為我說的床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