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顏秀禾的一番話說到了云氏心坎兒里。她這個兒子自小便潔身自好, 身邊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過, 若是外面的那些小妖精對他稍微施加一點手段,他肯定很容易上當。 這個顧家二小姐,看來定是個有手段之人, 居然能把兒子迷得連搶親都不顧了, 手段太高, 兒子哪是她的對手。 過了兩刻鐘的時間, 祁正陽從外面回來了, 云氏迎出去問: “怎么樣,把他追回來了嗎?” 祁正陽眉頭緊蹙,把馬鞭拋給身后的隨從,沉聲道:“沒追上?!?/br> 云氏大驚:“這可如何是好, 若真給他入了宮,跟皇上說此事,那可怎么辦呀?” 祁正陽沉吟片刻,寬慰云氏:“你莫擔心,他雖任性,卻也知分寸,我派了人在宮門口守著,只要攔著不讓他進宮就成了?!?/br> 云氏也覺得這個法子好:“對對對,不要讓他進宮。千萬不要讓他進宮?!?/br> ********* 顧青竹從白馬寺回來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寧。 她不知道祁暄接下來會做什么,她已經和宋新成定親了,兩家交換過庚帖,也公之于眾了,所有人都知道顧青竹是要嫁給宋新成的,祁暄他能怎么樣? 就算來真的提親,這也非道義所為,他當真豁得出武安侯府的臉面不要了嗎?或者說,武安侯府會容許他做這種任性的事兒嗎? 憑她對武安侯祁正陽的了解,不可能的。他寧愿把祁暄關起來,都不會容許祁暄做出有傷武安侯府門風之事。只要祁正陽在一日,搶奪他人妻子這種事情,在武安侯府就絕不會發生。 顧青竹的馬車從朱雀街經過,她掀開車簾子,看見宋記米糧鋪,里面伙計全都十分正常,并未有任何影響,顧青竹讓人停了馬車在鋪子外,下車后走進鋪子,有眼尖的伙計認出她,趕忙殷勤的迎上前: “喲,顧小姐來了,我們東家今兒沒來這里?!?/br> 伙計知道顧青竹與宋新成的婚事,把顧青竹這就看做是未來東家夫人,言語動作都十分恭敬殷勤。 顧青竹問他:“他可有說今兒在哪個鋪子里嗎?” 伙計想了想,把掌柜給喊了出來,掌柜的告訴顧青竹:“東家今兒好像哪個鋪子都沒去,聽說是病下了,這會兒該在家里休養呢?!迸骂櫱嘀駬?,掌柜的又追加一句:“不過小姐別擔心,我們東家身子還成,約莫就是最近累著了,說是這兩天有點事情,把鋪子里要做的都提前做掉了,不會有什么大礙,您就放心吧?!?/br> 顧青竹想到宋新成昨天早上一早就在顧家門外守著的樣兒,心中又是一陣愧疚,他為了與她的約定,做了那么多努力,可是她卻那樣回報他,給了他那么大的打擊。 從米糧鋪子出來,顧青竹想了又想,還是決定跑一趟宋家。 有些事情,她得當面跟宋新成解釋,要不然就實在太對不起他了。 紅渠勸她:“小姐,雖說您與宋公子訂了親,可這樣直接上門找人,會不會不太好啊?!?/br> 女子矜持,就是訂了親也不能毫無顧忌,因為那樣會招人說閑話。 顧青竹卻十分堅持,讓馬車往西城的宋家去。 在門房報了名字之后,門房的人都愣住了,沒見過剛定親,女方就迫不及待找上門的,不過既然人來了,那總得招待,更何況是未來的少奶奶,得敬著些才行,便將她帶去了宋新成的院子。 宋家是商戶,院子不是很大,從影壁進去后,拐了一個彎兒就到宋新成的院子里,顧青竹到的時候,宋新成正從里屋走出來,站在門邊上,與顧青竹對上一眼,門房給宋新成回話: “少爺,顧小姐來了?!?/br> 宋新成擺擺手,讓他們下去,顧青竹也讓紅渠退到院子門邊上守著。 宋新成低著頭,將她請到小院子里旁邊的石桌旁,并不請她進屋。有個小廝來倒茶,宋新成讓他把茶壺放下就走,他默默拿起茶壺給兩人倒了兩杯水,一杯遞到顧青竹面前。 顧青竹接過茶,并不喝,急急與他說道: “昨日之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 不等顧青竹解釋完,宋新成就抬手制止了她:“你不用跟我解釋。我看得出來。是他強迫于你。我昨日有些沖動,一時間沖擊太大,難以接受,拋下你不管不顧,是我的錯,我已經反省一個晚上了?!?/br> 宋新成的話讓顧青竹驚訝極了,呆呆的看著宋新成,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只不過,我現在有一句話想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我?!彼涡鲁膳c顧青竹四目相對。 顧青竹連連點頭:“你問,我一定說實話?!?/br> 宋新成將杯中茶水一口飲盡,似乎鼓起勇氣般:“你是真心想嫁給我的嗎?”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沒什么自信的樣子,問完這句話,他就低下了頭,局促不安的坐在顧青竹對面。 顧青竹不知道他問這話需要多大的勇氣,沒什么遲疑,便給了他準確的答案:“我是真心想嫁給你的。只是他……” “你想避開他,是不是?” 宋新成犀利問話,顧青竹低頭沉默。她沒有騙宋新成,她的確是真心想要嫁給他的,若不然,就不會答應他的提親了,可是她想要嫁給宋新成的最初原因,確實是想避開祁暄。 “有這方面原因在,但若不是你的話,其他人提親我也不會答應的。事到如今,我不瞞你,選擇嫁給你,是我多番考量過的。我覺得跟你成親的話,你性情好,有擔當,我今后的日子能過得相對舒心一些,而且還能擺脫我討厭的人。我知道對你來說,這一切不公平,讓你憑白遭受這些,是我的錯?!?/br> 顧青竹將自己的心思完全暴露在宋新成面前,她已經做好了宋新成放棄她的打算,欺騙并不是她的強項。 兩人坐在小院子里,風靜靜的吹,顧青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宋新成誠摯道歉: “是我對不起你。你隨時可以去退婚,只管說是我的問題,怎么說都沒關系。我真的……很抱歉?!?/br> 顧青竹說完這些,便要離開,宋新成卻立刻喊住了她: “誰告訴你我想退婚的?” 顧青竹沒有回頭,就聽宋新成在她身后說: “我問你,是想知道你的心意。若是你后悔的話,我可以退出,但現在看來,你并不后悔,那我又為什么要退婚呢?!?/br> 這番話的邏輯,顧青竹有些不懂,回身看向宋新成,只見他圓圓胖胖的臉上露出笑容,眼睛都笑的看不見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我不后悔答應你的提親,但是我卻后悔把你卷入了一件很麻煩的事情里?!?/br> “我不怕麻煩。只要你還愿意嫁給我?!彼涡鲁烧\摯的說。 顧青竹為之動容,這一刻,她似乎看到宋新成就像是一座穩健的山,那么可靠。 “祁暄是武安侯世子,你與他對立,對你沒有好處?!鳖櫱嘀駥⑵铌训纳矸菡f給宋新成聽,希望他能夠妥善考慮后,再說這話。 宋新成卻不以為意:“他就算是皇子,也不能改變我們先定親的事實,他沒有理由招惹你。這官司不管打到天邊,也是我們有理?!?/br> “為了你,我愿意碰一碰硬茬兒,昨天那樣膽怯的我,不會再出現,我會好好保護你的?!彼涡鲁蓪︻櫱嘀裾f出了心中的承諾。 顧青竹五味陳雜,一方面替他擔憂,另一方面感慨自己當初沒有挑錯人,他的確是個相當有擔當的男人。 “所以,退婚的話,今后都不要再說了。你今天能來找我,我感覺很欣慰,如果不是你勇敢的來面對這件事,也許我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消化,現在你來了,我們倆當面把事情說開,我心里好受多了。謝謝你來找我?!?/br> 宋新成誠摯的語言打動著顧青竹,直到宋新成將她的手抓住,她才下意識往后一縮,不能的并不想與他多接觸。 宋新成看著自己的手,有些尷尬的收回,在身上蹭了蹭,勉強一笑:“對不住,是我唐突了。我,我送你出去吧?!?/br> 顧青竹暗恨自己不解風情,既然她都決定跟宋新成成親了,那牽一下手又有什么關系呢。 宋新成走在前面,很快就送她到了門口,親自為顧青竹墊了腳蹬子,讓她上車。顧青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忽的轉身,一把抱住了宋新成。 宋新成的身子都有些僵硬,顧青竹抱了一下,就飛快放開,然后低著頭爬上了馬車,離開宋家。轉彎的時候,車窗飄起,她看見宋新成依舊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顧青竹的馬車從宋家的巷子離開,并沒有發現隱藏在暗中的人,顧青竹離開以后,那人也消失在街角。 第92章 顧青竹從宋家出來以后, 沒有去仁恩堂,而是直接回了顧家。 雖然跟宋新成坦誠相見, 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可她這心里卻仍舊難以安定。雖然宋新成的態度讓她覺得很意外, 但顧青竹自己心里也在想, 到底這樣對宋新成是好還是不好。 她是真心想和他一起過日子,但這種想法,暫時只是對未來的規劃,并沒有太多感情因素在里面, 對宋新成來說, 如果沒有祁暄的事兒, 顧青竹對他而言也算是比較好的選擇。 她的母親和舅家都是商戶, 能夠理解他的背景, 顧青竹有沈氏的嫁妝,不缺銀子和鋪子,兩人可以配合將生意打理的更好, 至于感情什么的, 可以婚后再慢慢培養。 可是問題壞就壞在, 她和宋新成之間偏偏夾了個祁暄。 顧青竹在腦中想著祁暄說的那番話的可行性, 他是武安侯世子, 婚事非同小可,說白了,并不是他一人說的算的,他有父母在世, 有祖母把關,宮里還有個皇上和皇后,祁暄對他們而言,是武安侯府的未來和希望,不可能同意他隨隨便便娶個不明不白的女人回去的。 祁暄要成親,就一定會入宮請旨,到了宮里,武安侯和皇后娘娘不同意,他也就沒轍了。 而最關鍵的是,顧青竹還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她已經早一步訂了親,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凡事都會講個先來后到,宋新成想的很不錯,他們倆定親在前,就算是皇子選妃,皇帝選秀,也得避開訂過親的女人。 所以他們有著這個先決條件在,就算祁暄動手搶,他也是沒有任何道理的。 顧青竹一天失魂落魄,什么也做不好,干脆早早洗漱上了床,昨天晚上幾乎一夜沒合眼,今兒一早就去了宋家,找宋新成攤牌,問清楚了他的意思,得到肯定回答之后,讓她稍稍放下心,帶著不安,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 顧玉瑤斜躺在西芩園主臥的軟塌上,悠閑的扇著扇子,秦氏坐在矮榻旁打算盤,顧玉瑤想想就發笑,笑著笑著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秦氏往她看了一眼:“有什么好笑的?我都快頭疼死了,你還有心思發笑?!?/br> 顧玉瑤用扇子遮了遮笑意,問秦氏:“娘,您還沒算好賬???我的嫁妝您不是說早就準備好了嗎?禮單都送到賀家去了?!?/br> 秦氏放下算盤,嘆息道:“禮單送去有什么用,得把東西送到才算數啊。咱們手里就這么多錢,置辦你這一趟嫁妝,已經是掏清了家底兒了,我還跟你姑母借了不少,你是沒看到你姑母聽說我要借錢時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嫌棄。就跟我是那討錢的叫花子似的,她是日子過得好,一點不愁,哪兒知道我們這沒米當家的苦?!?/br> 顧秋娘是榮安侯世子夫人,過得是錦衣玉食的日子,丈夫公婆都很寵她,秦氏心底其實最羨慕的就是顧秋娘了,覺得她天生好命,從出生到出嫁,都沒有為金錢苦惱過。 “你的這些嫁妝,我東拼西湊的,大概弄成了七七八八,等你出嫁以后,我安排幾個厲害的陪房給你去清點嫁妝,他們知道該怎么做。賀家那邊我都打點好了?!?/br> 秦氏對顧玉瑤交代,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現在還平平坦坦,可是再過一兩個月,腰身就該起來了,幸好嫁衣厚重,也不太看的出來,只要嫁過去了,秦氏就不怕了。 孩子反正是他們賀家的種,早生晚生都是他們家的。 “怎么才準備七七八八?我的嫁妝您還這么混呀,萬一給我公婆和相公知道了,他們能善罷甘休嗎?還是謹慎些的好。我可不想在賀家被他們瞧不起?!鳖櫽瘳幨且ベR家立威的,若是嫁妝上有瑕疵的話,她的威風又該怎么立起來? 對她而言,嫁去賀家,就是一個重大的人生轉折點,她在顧家沒地位過了十幾年,眼看嫁入崇敬侯府做兒媳,而世子還未娶親,府里沒有大嫂,年輕一輩的媳婦子里就屬她最早入府,一定要先把威風立起來,將來就算世子夫人進府,也得敬她顧玉瑤三分。 秦氏白了她一眼: “你以為我不想把你的嫁妝弄得漂漂亮亮,完完整整的?賀家要求高,我已經盡力配合了??赡阋仓滥愕莻€鐵公雞,從公帳里撥了五萬兩銀子給我,讓我打點你的嫁妝,可這五萬兩,我拿了一半出去打點賀家的人,剩下的兩萬五千兩,我已經省了又省,可還是沒夠啊。我又不好再去跟你爹開口要,你爹最近對我可有意見了,在拿到賀家……咳咳,算了,反正就是這個意思,我已經盡力了?!?/br> 顧玉瑤不滿的坐直了身體:“怎么就盡力了?爹那兒沒錢,您就不能找其他人要點兒啊。老夫人那里,再不濟顧青竹那里也可以要一點的嘛,我怎么說也是她同父異母的meimei,我出嫁,難道她不該出點心意嗎?” “你就消停點吧。顧青竹有多兇悍,你不是沒見識過。真把她惹急了,萬一鬧出什么傳言,影響你的婚事,那可如何是好?我不能冒這個險?!鼻厥蠈㈩檻]說給顧玉瑤聽,見她不滿,又安慰:“你放心吧,賀家我已經打點了好些人,嫁妝上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的。你就只管安安心心當你的新娘子,其他都交給娘來辦,相信我,只要你把這親成了,咱們娘幾個的好日子就有著落了?!?/br> 顧玉瑤聽不懂秦氏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一心沉浸在要嫁人的喜悅中,尤其是想起顧青竹,顧玉瑤忍不住笑了:“嘿嘿,其實我就是說說,我相信娘一定能幫我把事兒辦好的。那顧青竹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跟宋新成那個商戶訂了親,明年她就再不是什么伯府小姐了,而是宋家的商婦,今后她還怎么跟我比?” 先前她就是想到這個,才突然笑起來的。本來以為顧青竹會出幺蛾子,攀龍附鳳,給自己挑個高門大戶,誰想到,她竟然這么快就定給了宋新成那個大胖子,在榮安侯府,宋家二房是什么地位,顧玉瑤早就見識過,宋錦如敢當著賓客的面兒,支使同為小姐的宋秀兒給客人端茶遞水,將來顧青竹嫁給了宋新成,還不是一樣要被宋錦如支使嘛。 到時候,她顧玉瑤是榮安侯府的二少夫人,而她顧青竹卻是宋家二房的商戶之妻,孰高孰低,孰上孰下,還不是一目了然嘛。 只要想起這個,顧玉瑤就覺得好開心,得意洋洋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美夢中。 ***** 顧青竹一覺睡的挺沉,第二天很早就起來了。覺得恍惚的精神好了很多。 去陳氏院子里請安,順便陪她一起吃早飯,自從前天白馬寺回來以后,顧青竹就一直神情懨懨的,陳氏看在眼里,很是擔心。 顧青竹喝了口白粥,陳氏將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些。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啊,也時常不開心,年輕有年輕的煩惱,我瞧著那個小胖墩兒人還不錯,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那天到底因為什么鬧了別扭,但我相信,他會想明白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自己調整好了,你得這么想,人是你自己挑的,有什么不適的地方,也得自己受著,這么想是不是就敞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