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 顧知遠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有去西芩園了,在書房里睡下,與秦氏沒有任何交流。 這日秦氏主動追到書房里,又是點燈,又是研墨,又是紅袖添香,伺候顧知遠寫了半宿的字,顧知遠整個晚上一言不發,秦氏都不厭其煩。 直到晚上,顧知遠提出自己要睡了,讓秦氏離開,秦氏才柔柔的跪在顧知遠面前,低聲哀怨道: “伯爺不想看見我,我走便是。只是有些事情,我想跟伯爺說一說,是關于孩子們的?!?/br> 顧知遠站在衣架前頭除外衫,聞言冷道: “說?!?/br> 秦氏見他冷淡至此,指甲都掐在rou里,面上卻還是平平靜靜: “我想讓三小姐與賀家二公子的婚事稍微提前一些?!?/br> 顧知遠蹙眉回身:“提前?當初是你說孩子們年紀小,讓他們定親時間長些的,我好不容易求得賀家同意,你現在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秦氏連忙搖手:“不是不是,我沒想什么鬼主意。三小姐是我的親閨女,我也不至于對她動什么鬼主意呀。伯爺就別往我心口上撒鹽了?!?/br> 顧知遠想想也是,秦氏針對的是青竹,對玉瑤還是相當好的。耐著性子問:“那你想干什么?別吞吞吐吐的,直接說了便是?!?/br> “其實我也是為了兩家好。伯爺您不知道,這賀二公子成天的約玉瑤出門,倒不是說他們出門后會如何如何不守禮數,只是我想著,兩個孩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就算他們冰清玉潔,可外人不會這么想,兩個孩子就算訂了親,時常走在一起,也是會被人說閑話的,所以我想,既然他們感情這樣好,那就干脆讓他們早些完婚,到時候,他們想怎么黏在一起都可以了?!?/br> 秦氏把話說完,顧知遠眉頭卻蹙起了: “賀二公子常約玉瑤出門?” 秦氏點頭,顧知遠就氣急拍桌:“胡鬧!就算是賀二公子約的玉瑤,可玉瑤她自己是個姑娘家,總得有點矜持吧,她這樣輕浮,讓賀家人該怎么看她?回頭定會說我教女無方,也是丟了顧家的臉?!?/br> 顧知遠話里左右不過一句‘丟顧家的臉’,秦氏算是領教了,偏偏她心里藏著大秘密,此時不能跟顧知遠鬧翻,還得指望他辦事兒呢。 “伯爺說的是,我也教訓過玉瑤了,可這事兒還是得辦呀。玉瑤可以不見賀二公子,可賀二公子能忍住不見玉瑤嗎?若是此番一來二去,結果都是一樣的惹人說閑話,還不如早早的成全了他們,伯爺您覺著呢?不過就是婚期提前,又不是什么大事兒,只要伯爺去跟崇敬侯說一聲,就一句話的事兒嘛。成全了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將來定會感激的?!?/br> 秦氏舌燦蓮花,說服顧知遠。 他倒不是為了讓兩個孩子感激他,而是不想真的傳出什么不好的傳言,揮手答應:“行了,我知道了,這兩天我見著侯爺,便稍微提一提,若你真有此打算,那玉瑤的嫁妝和一應婚慶事,得里里外外管周全了,別到時候措手不及,失了禮不說,還丟顏面?!?/br> 見顧知遠答應,秦氏心中稍定:“是,這些伯爺就放心吧,我早已經打理好了?!?/br> 顧知遠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我今兒還睡書房?!?/br> 秦氏本想留下伺候顧知遠,聽他此言后,暗自努了努嘴,面上和氣:“是,那妾身就先回去了?!?/br> 規規矩矩,安安分分的離開書房,替顧知遠關上了門。 顧知遠不疑有他,安穩睡下。 第二天早晨去茶館里喝早茶,沒成想正巧遇上了崇敬侯,將這事兒跟崇敬侯說了說,崇敬侯對自己的兒子這般輕浮也是汗顏,兩相一琢磨,便答應了顧知遠的要求,回去與段氏商量過后,將兩個孩子的婚期提前了好幾個月。 賀榮章將這個消息告訴賀平舟時,賀平舟的反應特別大: “什么?提前了?為什么呀?說好了年底,現在才年初啊?!?/br> 賀榮章眉頭一豎:“還不是因為你不守規矩,顧伯爺也是為了兩家的顏面,你自己心里沒數嗎?” 賀平舟一聽老子這樣說,心里發虛,不知道老子知道多少東西,可讓他提前幾乎一年娶顧玉瑤,他心里委實不太愿意,一旁的賀紹景見狀,對他問道: “當初結這門親的時候,見你挺高興的,怎么現在讓你早成親,你還不愿意了?” 賀紹景今天正好在家,趕上了這事兒。提起顧家,他就不由自主想到了顧家的另一個姑娘。 若非她身份太低,娶了那樣聰明有趣的姑娘進門,應當也是一件頗有趣味的事情,只可惜,身份受制,她自己又自視過高,不愿為妾,弄得賀紹景雖然覺得遺憾,卻也只得緩緩,將來等她想通了,在外碰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之后,再去撩她不遲。 賀平舟在自己父親和兄長面前,也沒什么可隱瞞的,努嘴道: “我一開始高興,是以為她真如大家所言那般,是個知書達理的才女,可是我跟她相處這么長時間后才發現,那姑娘根本就是個空心花架子,貪慕虛榮,貪得無厭,第一回 出門,就花了我三千多兩銀子,看過的東西都要買,我原以為她是考驗我,便順了她幾回,沒想到她哪是考驗我,根本就是把我當冤大頭宰。而且她這人,沒有原則,輕浮的不像個大家閨秀。我隨便跟她調了幾句情,她就……算了,不說了,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吧,不瞞父親兄長,我是挺后悔這樁婚事的。只不過是親定了,我沒法子,可能拖一日是一日,現在突然提前,我心里不痛快?!?/br> 賀榮章愣愣的看著二兒子,久久不與,賀紹景倒是抓住了賀平舟這段話里的重點: “你與她有了夫妻之實?” 一語道破。賀榮章大驚。 賀平舟先是害怕,后來膽子大了,昂著頭,強詞奪理:“我,我不過是稍微勾了勾手,她就上鉤了,難不成送上門的我還不要嗎?” 賀紹景將手里的杯子放下,無奈的看向賀榮章,賀榮章卻是氣的不行,指著賀平舟大罵: “你,你怎么能做出這種糊涂事?你讓我怎么跟顧伯爺交代?” 賀平舟低頭不語,賀紹景從旁安慰:“父親莫急,這件事依我看,顧伯爺定然已經知道了。否則,他又怎會急急來提提前婚期的事兒呢?” 第87章 賀紹景一語中的, 賀榮章恍然大悟。眉頭也因此深深蹙起, 指著賀平舟道:“你,你們……唉。這要給外人知道,兩家都別出去做人了?!?/br> 賀平舟低落坐下:“我還后悔呢。您說, 您好端端的, 讓我跟顧家結什么親呀。當年娘還在的時候, 雖然跟顧家有來往, 可娘去世以后,就沒什么來往了?,F在好了,我給綁死在她身上了,看她那樣子,今后也幫不了我什么忙?!?/br> 不等賀榮章數落他, 賀紹景就說了: “你若不喜歡她, 一開始就不該招惹?,F在招惹了, 就想甩掉,從今往后你更加沒臉做人?!?/br> 賀平舟對兄長很是敬服, 聽他教訓后就低下了頭:“我就那么一說。親都定了, 我能怎么樣呢。就是不想提前罷了?!?/br> 賀紹景看向賀榮章:“這事兒父親怎么看?” 賀榮章深深一嘆:“能怎么看?定了的親還能反悔不成?早完婚, 晚完婚, 都是一樣。我已經答應顧伯爺了。就下個月了?!?/br> 賀榮章一錘定音, 敲死了賀平舟最后的掙扎。 賀紹景靠坐在一旁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腦中忍不住想起顧家姑娘那天拒絕他的樣子,他再想, 還要多久,她才會看清自己幾斤幾兩,繼而奔向他呢?需不需要加把火什么的? ********* 顧玉瑤的婚事提前了大半年,從臘月里,提前到了三月,跨度不可謂不大。都在猜測提前婚期的原因。 而就在秦氏松了口氣,替顧玉瑤置辦嫁妝的時候,一個讓她不是很高興的消息就上門了。 宋家二房居然派了兩個媒人過來給顧青竹提親。提的是宋家二房長子宋新成。 顧知遠看著眼前的帖子,確認無疑后,才合上對兩個媒人問:“這……宋公子我倒是見過兩回,聽說人品還是不錯的?!?/br> 兩個媒人,一個是京兆府尹夫人藍氏,一個是太子詹事府夫人白氏,這兩位都是有名的全福婦人,一般少見為人出面說親,宋家二房能請到這兩位,可見是用足了誠心的。 顧知遠心中還是滿意的,不管怎么樣,別人重視顧家的孩子,就是對他的尊重。 藍氏是個笑面人,見誰都笑,聽顧知遠這么說,當即夸贊起來: “宋公子確實人品很好,雖說不是宋家嫡系,但家境殷實,最重要的是,長輩明理,他在城中經營好幾家鋪子,雖從商,但從小也是四書五經讀出來的,二房子嗣不多,他身為長兄,必須撐起家計,是個很有擔當的孩子。我個人很看好的?!?/br> 白氏話沒有藍氏多,聞言點頭: “不錯,我也覺得宋公子是個好孩子。不知伯爺意下如何?” 其實這兩位能上門提親,顧知遠已然是很滿意的了,至于宋新成,他見過幾面,雖說其貌不揚,體態臃腫,但也算是懂禮之人,難道真的是命運天注定,沈氏出身商戶,青竹是她的女兒,如今又要嫁入商戶。 奈何時也,命也。她命該如此啊。 “這事兒不瞞二位,我自己是很滿意的,就是家母哪里我得去稟告一聲,家母對青竹十分愛護,不知她對這樁婚事作何想。二位不妨在此稍事歇息,待我問過家母之后,再行答復可好?” 兩人贊同:“原該如此,伯爺請?!?/br> 顧知遠對兩人拱手后,便拿著宋家的求親帖子去了松鶴園。 顧青竹在兩個說親人入府時,就被喊到了松鶴園里,陳氏精神十足的坐在羅漢床上,看見顧知遠進來,就急急伸手,要看那宋家的帖子。 顧知遠遞上之后,往顧青竹看了一眼,咳了一聲:“這樁婚事,我看著行。雖說是宋家二房之子,卻也是嫡長,未曾考過功名,實乃一處遺憾,但據說為人謹慎妥帖,有擔當?!?/br> 陳氏將帖子上下看了好幾眼,連連點頭: “嗯,看著還是很不錯的。這后生我竟想不起來容貌如何,你與我說說?!?/br> 顧知遠有些猶豫:“就是……容貌一般吧。身形略顯臃腫,身量也不太高,自是與一般俊秀少年不能相比的。但女子嫁人,圖的又非容貌,母親說是不是?” 陳氏略顯遺憾:“哦,容貌一般啊。那倒是有些委屈青竹,我們青竹生的這般好模樣,該當……” “該當聽從父親的,女子嫁人,又非圖的容貌?!辈坏汝愂险f完,顧青竹便搶先過話頭。 陳氏一愣,沒想到顧青竹會這么爽快,顧知遠也很意外,對顧青竹轉身問: “這么說,你是沒什么意見?也覺得宋家新成公子挺好?事關你終身,此時沒有外人,你可以與我和祖母說說?!?/br> 顧青竹看向他們,靦腆低頭: “我不是……都說了嘛。宋家表哥我見過兩三回的,人品確實很好。嫁給他的話,將來必不會令我受氣?!?/br> 宋新成這么快的動作,讓顧青竹這個‘知情人’都覺得意外極了,本來還想著要不要提醒他,讓他快一些的,現在都不用她提醒,宋新成自己就領悟了,確實是個精明聰慧的。 得到了顧青竹的肯定回答,顧知遠又看向陳氏:“母親您覺得呢?” 陳氏幽幽一嘆:“唉,我覺得有什么用呢。關鍵還是她覺得。你們說的也有道理,嫁人不是圖容貌,能把日子過好了,才是最好的?!?/br> 將帖子遞還給顧知遠:“我也沒什么意見了,你且去回話吧?!?/br> 顧知遠恭謹行禮:“是,兒子這就去?!?/br> 說完就要走,又被秦氏給喊了回來:“對了,我得事先提醒你一聲,青竹的婚事,你得多盯著些,若你沒空,便讓人來問我,千萬別在讓你那新夫人來攪和。她從心底里就不想要青竹的好。瞧瞧她之前辦的都叫什么事兒,由著秦家來糟踐我們青竹,也就是你,才能忍著她,若是我,早就把她休到廟里去思過了?!?/br> 提起秦氏,陳氏就滿腹的怨言,顧知遠以前還會覺得不耐煩,那時候他內心覺得秦氏是個好女人,特別善解人意,知書達理,可是通過最近一段時間,秦氏漸漸的露出真面目,都叫顧知遠有些不認得了。 現在聽陳氏說這些,心里滿滿都是悔意。不知當初為何會因為這個女人,而與母親對壘,只不過,現在后悔也有些晚了。 “好了好了,別每回我一提她的錯處,你就做這副表情給我看。你自己執迷不悟,總會有醒悟參透的一天,只希望你到時候,不要太后悔?!?/br> 陳氏說完之后,就揮手讓顧知遠離開。 顧知遠拱手轉身,心里五味陳雜,拿著帖子回到客廳,將陳氏的意思轉告給兩位媒人聽,這樣一來,她們的這樁媒就算是做成功了一半,受男方家所托來給女方家提親,女方家表示同意,她們回去跟男方家交差,繼而就是兩家交換庚帖,定婚期之類的事宜。 宋家很有規矩章法,得到回音的第五天才上門,送了足足半條街的下定聘禮,光是紋銀就有三萬八千兩之多,更別提還有其他一些金銀飾物,這樣的聘禮,雖然不是最多的,但在普通人家而言,已經相當豐厚了。 當顧玉瑤從秦氏口中聽說了顧青竹的聘禮,竟然有三萬八千兩的通寶紋銀,心里就開始酸酸澀澀,賀家給她送的紋銀,加起來不過兩萬兩,雖說還有其他東西添補,可是,顧玉瑤怎么也不敢相信,賀家送的居然比宋家少。 更別說,那宋家還是二房,家里嫡系兩個當官兒的都沒有。 可事到如今,她就是生氣也沒轍了,她自己出了大事兒,秦氏已經告訴她了,這段時間,她始終不敢太張揚高調,門也不敢出了,只成天躺在床榻上養著,就等下個月過門兒去。若不是因為自己有錯在身,顧玉瑤還真有點想去攪和攪和顧青竹的這樁婚事。 至少不能讓顧青竹太順利了。越想越覺得煩躁,顧玉瑤在床上踢被子泄憤,柔兒怕她傷著自己,在旁邊苦勸良久才把她給勸下來。 顧家二小姐與宋家二房長子定親的消息傳了出去,日子定在明年春天里,宋家下了聘,顧家收下了,就等來年成婚。 武安侯府九曲回廊上,李茂貞急急忙忙的快走經過,在府里找了一大圈都沒找著自家世子,最后還是在竹林里尋著的,自家世子自從那天淋雨回來生病以后,就一蹶不振,終日惶惶不語,飲酒沉醉,誰勸都不聽,誰勸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