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顧青竹身上臟了, 只得回府換衣裳,紅渠到現在還在咋舌中,一邊替顧青竹拿換洗衣裳, 一邊忍不住對顧青竹問:“小姐, 先前那個瘋女人那么臟,您怎么一點不介意呀?” 紅渠的話是委婉了說的,那種情況下, 誰都會退讓三尺, 包括她這個小丫鬟, 一時都難以接受。 顧青竹將外衫除去, 隨口答:“臟又不傳染,怕什么?!睆那霸谲娎锏臅r候, 更臟的環境她都待過,看著那些為國為家而受傷的將士, 只要能救性命, 哪里還管臟與不臟呢。 “話雖這么說, 可……”紅渠支支吾吾的, 忽然就給顧青竹跪下了,顧青竹看了她, 不明所以, 紅渠就道:“小姐,紅渠知道錯了,先前那些臟活兒應該是奴婢來做的,奴婢非但沒做, 還躲得遠遠的,奴婢實在太不應該了?!?/br> 顧青竹覺得自己身上還有點味道,便沒有扶紅渠,抬手讓她起來:“不必如此,人之常情罷了?!?/br> 說完之后,便入了洗房,仔細清洗一番,換了身衣裳,回到仁恩堂。 仁恩堂里已經沒有早上那么忙了,伙計從柜臺后面出來,問她們:“怎的去了這么久,我忙完了之后,特意跑了一趟趙員外家,卻沒遇見你們?!?/br> 這伙計叫昀生,是個十九歲的少年,京城人,十六歲的時候被家里送來仁恩堂里當學徒,跟了盧大夫三年,頗通醫理,一些小毛小病的,也能醫治醫治,做事很妥帖,對顧青竹她們很照顧,一般不會勞煩。 顧青竹只隨口應了聲,倒是紅渠把她們在路上遇到的事情,繪聲繪色的講給昀生聽,昀生聽得欽佩不已,原本他和盧大夫一樣,覺得顧青竹這么個富家小姑娘,可能就是從別處看了一點醫書,懂了一點點醫理,就想著濟世為懷,可沒想到,這個小姑娘真不得了,懂的醫理全都是一些實踐型的,一開口就知道并不是從醫書上看來的紙上談兵,要么她自己親身實踐,經驗豐富,要么就是教她的人委實厲害,而小姑娘這個年紀,不可能是親身實踐出來的經驗,只能是后者,所以,盧大夫一直說,這小姑娘的師父定是華佗轉世云云。 “哦對了,這里有封信件,指明交給你的?!?/br> 聽紅渠把事情說完,昀生才想起來有這回事,把柜臺上的一張紙遞給了顧青竹。 顧青竹正在收拾藥箱,先前打亂了些,接過紙張,有些納悶:“確定給我的?” 她來仁恩堂才多久,除了陳氏,就沒人知道她在這里,誰會給她信?半信半疑,打開了那張紙,紅渠也覺得奇怪,湊頭過來看,只見紙上就寫了四個字:東升客棧。 “這什么呀。就這幾個字???” 紅渠小時候跟小姐后頭學過字,所以認得??烧驗檎J得,才覺得奇怪,莫名其妙四個字送過來,沒有署名,誰知道是誰給的。 “就這個,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賣油郎小五送來的,一個婆子給了他五文錢,讓他送過來。說只要交給青竹你,你自然會明白什么意思?!?/br> 昀生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顧青竹知道。 紅渠一頭霧水,云里霧里:“什么我家少爺就明白了?幾個字而已,連個署名也沒有……” 顧青竹將紙合起來,對紅渠道:“別咋呼,我知道了?!?/br> 紅渠和昀生對望一眼,紅渠咋舌:“少爺你知道了?” 顧青竹將信收入袖袋,眉頭深鎖,紙上赫赫祁暄的字跡,她看了十幾年,再沒有比這更熟悉的了。 他又想干什么? 東升客棧是城東一家酒樓型客棧,離仁恩堂很近,不過一個轉角的路程,他知道她在仁恩堂,知道她在干什么,提起東升客棧就是想要她過去。 祁暄這人從小是福窩里長大的,對人情世故不通透,后來眾叛親離,被發配去了漠北,才一夜轉醒,摸爬滾打,掙了一身功勛,戰場上他殺伐決斷,在軍中建立起威信,不可置疑,他是有天分的,可能也正因為這天分,使他不知道該怎么和普通人相處,習慣性高高在上。 她若不去的話,說不得下回他就要自己上門來,那樣更麻煩。 將藥箱收拾好之后,顧青竹讓紅渠在醫館里幫昀生研藥,只說東升客棧很近,她去見個人就回來。 紅渠原本是要跟去的,顧青竹堅持,只得留下。門外的護衛見顧青竹出來,趕忙要駕車,顧青竹走過去說了聲:“我去東升客棧拿個東西,就在轉角處,不用跟來?!?/br> 護衛仁叔卻堅持:“小姐,沈老爺吩咐要保護好您。我陪您走一趟,在外頭等您便是了?!?/br> 仁叔是沈博派來保護顧青竹的,為人十分謹慎,顧青竹不想為難他,便同意讓他走一趟。 來到東升客棧門前,仁叔抱胸在客棧外站著,叮囑顧青竹若有事大喊便是。 到了客棧里頭,顧青竹并沒有發現客棧有什么不對,一樓大廳里客人還挺多,來來往往的,左右觀望幾眼,就有眼尖的伙計過來問她:“可是顧家小公子嗎?” 顧青竹點了點頭,伙計就殷勤的將她引到三樓,東升客棧一樓,二樓都是酒樓,三樓四樓是供客人休息的客棧,生意很是不錯,不過今兒上了三樓就發現,樓下的喧鬧跟這里似乎很不一樣,顯然三樓沒什么客人,不用說也知道是為什么。 伙計送她到一間客房的門口便退了下去,顧青竹試著推了推門,門就從外而內地開了,走進去就看見祁暄晃蕩著兩條腿,坐在羅漢床上,悠閑在在的,嘴角勾著一抹笑,像是早知道推門而入的是她般。 顧青竹擰眉走入,祁暄起身迎來:“我就知道咱倆有默契?!?/br> 祁暄過來就要抱住顧青竹,被顧青竹冷然隔開:“我覺得我跟你說的已經很清楚了,今天過來就是再重申一遍,我和你不可能了,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們醫館還挺忙,如果你沒什么事的話,那我就走了?!?/br> 說完這個,顧青竹就要轉身,被祁暄一把拉?。骸岸颊f一日夫妻百日恩,縱然有不愉快的,可到底感情還在,你何必這樣拒我于千里之外?” 顧青竹將手抽出他的掌心,往后退兩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倆加起來也沒幾日的恩情,用不著說這些?!?/br> 被當面點破,祁暄有點尷尬,卻又無從反駁,他從前被鬼遮眼,看不到身邊的明珠璀璨,偏被那米?,摴馑曰?,對青竹愛答不理,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確實不多。 “只要你愿意,我今生都補給你?!逼铌颜Z帶誠懇的說。 顧青竹冷笑:“不需要,你走的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和你再有任何牽扯?!?/br> 祁暄有點失落:“青竹你別這樣說,我心里難受?!?/br> 顧青竹卻絲毫不讓:“難受,就不要再找我。從此以后都不要來,我認真的?!?/br> “什么事我都可以答應,唯獨這件不可能。我也是認真的?!逼铌焉铄涞哪抗庵敝倍⒅櫱嘀?,仿佛要從她的雙眼看入她的心。 不想再和他說這些沒有意義的廢話,顧青竹要走,再次被祁暄拉?。骸扒嘀?,你可以打我,罵我,討厭我,甚至憎恨我,但是你不能不要我?!?/br> 言辭十分卑微,可聽在顧青竹耳中卻很諷刺,耐著性子冷道: “放開?!?/br> 祁暄想起上回在一刀堂,他言語激動處冒犯了她,她對自己的反應,青竹從來就不是那種柔弱的性子,認定的事物不會輕易改變,可一旦改變,就很難再挽回。 將她的胳膊抓的跟緊,一個旋身將她拉入自己懷中禁錮住,顧青竹惱羞成怒,一腳踩在他的腳面上,祁暄眉頭一蹙,絲毫不讓,無論顧青竹怎么掙扎,踢他打他,他都不放手,直到顧青竹打累了,祁暄才抱著她說道: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會放棄。我犯的錯,我會承擔責任,而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明白嗎?” 顧青竹被他氣得眼眶發紅,目光炯炯,咬牙切齒吐出一句話:“我不會是你的?!?/br> 祁暄看著她眼中的恨意,居然生出一點點的竊喜,終于青竹不再對他毫無波瀾了,她依舊會生氣,生氣的她,比死氣沉沉的她更讓人放心。 “咱們試試看?!?/br> 祁暄鬼使神差的低下頭,想一親芳澤,卻沒想到,頭剛剛埋下,額頭就被顧青竹的額頭狠狠的撞上,因為用力太猛,兩人同時放手捂住了額頭,就連顧青竹這個動手的都覺得額頭疼的要命,反正每次遇見祁暄,她都沒好事發生。 輕拍了兩下額頭之后,顧青竹轉身就走,還沒走兩步,就聽祁暄在她身后喊道: “蘇柔。我找到了蘇柔。她不是你的心腹丫頭嘛,你不想見她?” 顧青竹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腦袋看向祁暄,眉頭緊鎖:“蘇柔?” 祁暄放下手,額頭上紅了一塊:“是啊,我在街上看見蘇柔賣身葬父,想著你肯定想見她,就把她買回來了。她就在這客棧里,我讓人把她喊過來?!?/br> 正要喊人,卻見顧青竹的臉上露出一抹不合時宜的諷刺譏笑,祁暄見狀,心涼了一半。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冷笑:哼哼哼。 男主:我似乎感覺到了空氣的安靜。好尷尬。 感謝以下小天使的饋贈: 第33章 “你……不想見她?”祁暄干咳一聲, 想要打破此刻的安靜。 顧青竹旋身冷笑:“你們還真是孽緣不淺。合該要在一起?!?/br> 祁暄擰眉,做最后掙扎:“什,什么意思?” 沒有說話, 顧青竹抬腳跨出了門檻, 獨留祁暄一人在房里踱步反省……他是不是……忘記了什么? 上一世蘇柔那丫鬟是跟著青竹一起嫁到武安侯府的,跟在青竹身邊好些年,是什么時候嫁人的?七年前?八年前?反正青竹身邊另一個丫頭紅渠離府過世之后, 就一直是蘇柔在她身邊伺候, 照理說不該那么早嫁, 可突然間, 蘇柔就被青竹配人了。 祁暄迷瞪瞪間,忽然想起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青竹把蘇柔嫁人之前, 蘇柔似乎伺候過他幾晚醉酒……他可以確定,自己沒動過她, 只是那之后, 青竹就把人給嫁了, 說明什么? 說明他傻了。 后悔的一拍腦袋, 正好拍在被撞的額頭上,捂著額頭, 蹲在地上唉聲嘆氣的?,F在青竹就挺討厭他的, 他偏偏又做了這種糊涂事兒,簡直……前途一片黑暗啊。 “公子,你怎么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自祁暄背后傳出,祁暄蹲著身子就回頭去看, 只見被梳洗打扮好的蘇柔,俏生生的站在他身后,面色關切。 祁暄看著她,往事不堪回首。 蘇柔見他盯著自己,臉色泛紅,淺淺一笑,端的是俏麗動人,欲上前將祁暄扶起,可誰知,手剛碰到祁暄的衣裳,他被他猛地揮開,祁暄站起,大步往外走,蘇柔訝然追上: “公子。你走了,我怎么辦?” 祁暄不耐煩的回答:“愛怎么辦怎么辦,不給你錢了嘛?!蹦且话賰摄y子,他拿去喂狗也好啊,干嘛要贖這個女人! 蘇柔提著裙擺追在身后,實在著急:“可,可公子不是說,有人要見我嗎?” 祁暄急急下樓:“見什么見,不見了不見了。你拿著錢,愛干嘛干嘛去,別跟著我?!?/br> 說完這些,祁暄就出了東升客棧,頭也不回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蘇柔站在門口,看著祁暄離去的背影,急的直跺腳。 父親去世之后,她無依無靠,便想出以這種方式最后博一把,以一百兩銀子的高價賣身,只要有人買她,那不管是做妾還是做丫鬟,她都認了,跪了兩天,居然真的給她遇上個年輕俊美的公子,本以為那公子是想金屋藏嬌,可如今一聲不響就走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讓她怎么能覺得不可惜呢。 *********** 祁暄找到蘇柔這件事,顧青竹不意外,當年她也差不多這個時候在路上遇到蘇柔的,她標價一百兩銀子賣身葬父,顧青竹剛剛喪母沒多久,感同身受,便出了一百兩,把蘇柔放到身邊,和紅渠一起做貼身丫鬟,蘇柔讀的書比紅渠多,人漂亮,頭腦聰明,跟她一同嫁去武安侯府以后,蘇柔很會做人,好人自己當,壞人推給紅渠,這就是為什么紅渠被武安侯夫人除了,而她幸存下來的原因。 紅渠去了之后,顧青竹知道她暗地里做些小手段,私藏點東西,如果不是心野了,想爬祁暄的床,顧青竹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來不說多好的前程,至少不會像那樣匆匆配人。 這一世她本就沒打算再救蘇柔,顧青竹覺得自己上一世就是太重感情了,以至于落得那樣慘淡的下場,蘇柔一開始把自己的身價定為一百兩銀子,一般當街賣身葬父的,頂多也就十兩的價格,她寧愿將自己已故的父親尸體放在鬧事中等待金主,可見并不是個純粹的人。興許她當年還埋怨過顧青竹把她買走,當了好些年丫鬟呢,若非顧青竹,她當個姨娘,妾侍該不成問題的。她又何必毀人前程呢。 至于祁暄會不會順勢收了她入房,這顧青竹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值得慶幸的是,蘇柔事件以后,祁暄已經有好長時間沒來她這里盯梢了,只要祁暄不來煩她,顧青竹就謝天謝地了。 十月里,安國公夫人六十大壽,請了忠平伯府,忠平伯老夫人陳氏和安國公夫人大陳氏是嫡親姐妹,每逢年節兩家都有來往,大陳氏壽辰,陳氏自然是要前往恭賀的。 早半個月前,秦氏就開始準備那天穿什么,戴什么,可無論怎么搭配,總覺得少了點什么,顧玉瑤也有這方面的感覺,拿著自己頭上已經戴了好幾回的金步搖來找秦氏。 “娘,這金步搖都變形了,您能不能給我重新定一套呀?”金子容易變形,其實只要修修就好了,不過這套步搖顧玉瑤前兩個月戴出去過幾回,自從顧青竹鬧了那么一回后,顧玉瑤就沒出門參加過聚會了,秦氏說要低調些,好不容易等到安國公夫人大壽,她可得打扮的亮眼些。 秦氏也在挑首飾,聽了顧玉瑤的話,嘆道:“說的輕巧,我還想定套新的呢?!?/br> 顧玉瑤見狀,將不要往桌子上一放,嘟嘴道:“娘不是說爹有的是錢,連給我們定一套首飾都不能嗎?” 秦氏被女兒問住了,眉頭蹙起:“你爹有錢,可前幾日我剛問他要了幾千兩出來,現在哪里好再開口,你這步搖是新的,沒見你戴幾回,我讓王嫂子給你整一整,跟新的沒什么兩樣?!?/br> 顧玉瑤不解:“您剛要了幾千兩銀子,我的一套首飾最多幾百兩,您就給我定吧?!?/br> 顧玉瑤一邊哀求母親,心中一邊想著顧青竹還沒把沈氏嫁妝要走的時候,她們的日子過得何其滋潤,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根本不用為錢cao心。 可是現在呢,雖說也沒缺錢,但就是不爽了,想要買什么都得等到娘從爹那里找名目取了銀子才能買。 秦氏有些無奈,心里打著算盤,從顧知遠那里要來的銀子,根本不夠用,各處都要打點,不說別的,就兒子如今與幾個貴公子交往,往來用度,哪一樣不要錢,上回的七千八百兩,給了他五千兩,可他跟那些公子哥兒后頭出去,不過幾天就花的七七八八,前幾日她以要隨詹事府張家的份子為由,跟顧知遠取了三千兩出來,誰想到安國公夫人的壽宴這么快就到了。要再開口的話,免不得要被顧知遠數落兩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