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顧青竹被他壓在身下,瘦小的身體哪里是祁暄的對手,根本動彈不得,祁暄在她耳邊不住低吼: “我和你永遠都不會是陌生人,上一世的錯誤我不會再犯,青竹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保證……啊?!?/br> 一連串茶壺砸碎的聲音外加祁暄一聲呼,顧青竹把祁暄推開,在他臉上憤然揮去一巴掌之后,兔子一般從他身下跑開,在樓梯口撞到聽見動靜上樓看看的李茂貞,李茂貞見她衣衫不整,發髻松動,劉海濕漉漉的,一邊還沾著幾片茶葉,俏臉上滿是稚嫩的驚恐,再看祁暄,前襟后背上全是水,茶葉也不少,一邊揉著后腦勺,一邊對他們走來。 李茂貞下意識的擋在顧青竹面前,跟祁暄提醒: “世子,這,這不合適吧?!?/br> 祁暄放下按在后腦上的手,手心沾了血,不知道是后腦上的,還是手心里有口子,狼狽程度,比顧青竹好多少,把李茂貞拉開,顧青竹不住后退,沒兩步就被逼到了墻邊,祁暄喘著氣,抬手撐在顧青竹的身體兩側,強勢之氣撲面而來。 李茂貞見狀,以為祁暄還想繼續干點什么,急得不得了:“世子,你冷靜點,她還是個孩子啊?!?/br> 祁暄卻不為所動,將顧青竹禁錮在他的胸膛和墻壁之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顧青竹的頸項之上,在她耳邊輕道: “記住我說的話,我不會重新選擇,你也不會。若你不聽,別怪我先斬后奏?!?/br> 顧青竹眉頭緊鎖,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李茂貞終于做好決定,在忠誠和良知之間,他選擇了良知,打算對祁暄出手,解救無辜小姑娘的時候,就見顧青竹迅速出手,在祁暄腰間一點,祁暄身子一躬,顧青竹下腳不留情,在祁暄肚子上,抬起就是一腳把他給踹了出去,祁暄應聲倒地。 顧青竹兇巴巴的往正欲抽刀的李茂貞瞥了一眼,嚇得李茂貞立刻把刀插回刀鞘,驚愕萬分的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下去趕車,從哪兒把我劫來的,再送回哪兒去?!?/br> 顧青竹惡狠狠的放下這句話,就抹了一把臉,看都不看一眼從地上爬起來的祁暄,昂首挺胸的下樓。 李茂貞心有戚戚,第一次被一個半大的小姑娘威脅,最要命的是,他居然真的有點怕了。往臉色不太好的世子看了一眼,李茂貞這時候才想起來尷尬: “世子,你看這……” 祁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刀柄上,李茂貞趕忙把刀藏到身后,以表示剛才一切都是誤會。 祁暄冷哼一聲,將手心的血跡往身上擦了擦:“送她回去,順便給她送條干帕子去?!?/br> 李茂貞應聲而去,下樓走了兩步又返回上來,躊躇問道:“世子,您沒事兒吧?” 一句‘沒事兒吧’不知怎么觸到了祁暄的氣門,只聽一聲怒吼:“滾——” 李茂貞嚇了一跳,忙不迭跑下樓去。 第27章 顧青竹把紅渠搖醒,紅渠睡眼惺忪的張開眼睛, 揉了揉:“小姐, 我怎么睡著了?” “還問我呢,跟你說著話你就睡著了, 我說怎么半天沒回音呢?!鳖櫱嘀袢魺o其事的對紅渠這般說。 紅渠納悶極了,嘴里嘀咕:我怎么一點都不記得……不過很快就跟顧青竹賠禮:“小姐, 我昨兒晚上可能沒睡好,下回肯定不了。那個……仁恩堂到了嗎?” 顧青竹無奈點頭:“到了, 阿坤在外喊了聲,我才把你喊醒的,知道你沒睡好?!?/br> 體貼的話讓紅渠感動極了:“小姐你真好?!?/br> 顧青竹汗顏下車,就見阿坤站在車踏下面一個勁兒的撓頭,顯然對自己怎么會打著瞌睡,就到了仁恩堂門前這件事十分納悶,顧青竹兀自跳下馬車, 進了仁恩堂大門, 紅渠隨在其后。 顧青竹暗自松了一口氣,在藥鋪里左右回看兩眼,柜臺后的抓藥伙計就出來了,見他笑道:“姑娘來了, 先生在后院兒呢。我去喊他?!?/br> 不一會兒的功夫, 那老先生掀簾子出來, 身上系了圍裙, 手里拿著一把剛剛磨好的片兒刀, 刀身薄如蟬翼卻硬實光亮,刀身上沾著水漬,顧青竹對老先生微微一福身,老先生笑了笑,來到他的診臺前,拿出一方干凈的棉巾,將刀子擦拭了一下,放在桌面上攤開的刀袋里。 “姑娘前兒生病,可大好了?” 顧青竹病了之后,派人來和老先生交代過。 “好了。勞先生惦記?!崩舷壬堫櫱嘀褡?,沒說什么寒暄之言,顧青竹就直接切入主題:“上回與老先生說的事情,并不是我心血來潮,我是真的對醫術很感興趣,想跟在老先生身邊學,藥理和外理我多少都懂一些,雖然不說很精,但未必就比一般的醫者差。如果老先生同意的話,那我過兩天就來?!?/br> 老先生將身上的圍裙解了,往顧青竹看了看:“姑娘,學醫是一件挺累的事情。你是富貴人家的小姐,衣食無憂,何必吃這苦呢?!?/br> 老先生正說話,那柜臺后的伙計就出來給顧青竹上了杯茶,顧青竹道謝后,對老先生回道: “衣食無憂更要能吃苦耐勞,我不會刺繡,不會烹飪,不會琴棋書畫,唯獨懂一點醫理,學醫有多辛苦,我是知道的,老先生不必質疑我的決心,若是仁恩堂不肯收我,我也會到其他醫館去的?!?/br> 顧青竹直言不諱,將內心的想法對老先生說了出來。 老先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后,才笑著點了點頭:“既然姑娘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來了,那老朽若再拒絕,豈非太矯情了?!?/br> 顧青竹一喜:“先生答應了?” 老先生捻須一笑:“姑娘誠心,老朽答應了?!?/br> “多謝先生?!鳖櫱嘀衿鹕斫o老先生行禮,起身時,目光瞥見桌上的刀袋,略微猶豫片刻后,才對老先生開口:“那個,我之前在一刀堂訂了一套這種片兒刀,不過一刀堂的老板忽然換人了,我的刀也沒了下文,不知道……” 不等顧青竹說完,老先生就明白她的意思:“哦,這個我有好幾套,回頭我給你重新修磨一番,別看是舊刀,但剔骨之類的還是舊刀好?!?/br> 這個道理顧青竹是明白的,上一世她在軍中就有一套老軍醫留下來的趁手片兒刀,用起來特別好,只是現在她手里沒有,只能去定做,還好巧不巧的遇上了祁暄這個混蛋,定做好的刀也沒了。 謝過老先生之后,顧青竹便沒再多停留,身上頭上先前被潑了些茶水,盡管干了,但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出了仁恩堂就回家去了。 回去之后,洗了澡,換了衣裳,正打算把手頭的那些醫書收拾收拾,老夫人卻傳話,讓她去一趟松鶴園。 沒敢耽擱,直接就去了,剛進院子就聽見一陣哭泣聲,只見秦氏跪在松鶴園的院子中央,身后跪著顧玉瑤,手舉過頭頂,舉著一本厚厚的家訓,哭喪著臉,秦氏不住抽泣。 顧青竹從她們身邊經過,兩人都對她遞來憤恨的目光,顧青竹不甘示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挑釁的笑,將秦氏和顧玉瑤的憤怒值拉到了頂點,卻又不敢在松鶴園里造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青竹從她們身邊飄然而過。 跨進廳中,瞧見老夫人陳氏盤腿坐在羅漢床上,下首處,顧知遠低著頭,一言不發。顧青竹進門之前,顯然是在被陳氏訓斥,顧青竹給兩人行禮問安,顧知遠也毫無反應,還是陳氏抬手讓顧青竹起身。 “挪用你娘嫁妝這件事,確實是你爹和繼母做錯了。賬房的帳送來了,我瞧了瞧,秦氏一共挪了十五萬兩銀票,三千兩白銀,二百八十兩黃金,我讓吳嬤嬤去搜了你繼母的房,搜出來十一萬兩銀票,現白銀二千六百兩,金子二百兩,據她所言,為我壽宴花銷,用了三萬五千八百兩,都有賬目,回頭你看看,其他的皆用于她的日常開銷上,你繼母所花銀兩,你爹承諾從他的私庫里補上,這事兒,我也有責任,所以,壽宴用的那三萬五千兩銀子,由我來出……” 說到這里,顧知遠才打破了沉默:“娘,怎么能讓您出銀子,說了都是我補的?!?/br> 陳氏一嘆,看著這個糊涂透頂的兒子,沉聲道:“既是為我壽宴的花銷,便由我出。其他的你補上便是,一分都不可少,聽見沒有?” 顧知遠羞愧低頭,掀了袍角,給陳氏跪下:“娘,兒子知錯了?!?/br> 陳氏冷哼:“哼,你知錯了,那院兒里那個打算怎么處置???” 這個兒子簡直被秦氏給迷得婚了頭腦,當初她竭力反對扶正秦氏,并不是因為秦氏的身份低微,而是因為她早就看透了秦氏的品行,當年在府里做教書女先生,明知道沈氏進門沒幾天,偷偷摸摸暗地里勾了兒子的魂兒,嘴上說不要名分,不要任何補償,可轉臉肚子都大起來了,顧家還從未有過這種庶長子先出來的先例,偏讓她給趕上了。 兒子糊涂,說什么都要保下母子,不顧反對把人抬了做姨娘,秦氏才算正式進了顧家的門。 后來雖然秦氏一直安分守己,可在陳氏眼里,秦氏這個女人的品行早就敗壞了。所以當沈氏去世之后,顧知遠要扶正秦氏,老夫人陳氏才大為不滿,奈何老伯爺去了,兒子襲爵,成了新伯爺,雖然還算孝順,但在秦氏這件事上,卻很堅持,老夫人也拗不過他。 如今挪用先室嫁妝的事情發作出來,更加證明了陳氏當年的判斷,秦氏滿口之乎者也,仁義道德,可做的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兒,可真叫人沒臉。 陳氏的確氣她,因此這回半分臉面都沒給秦氏留,也是想利用這件事,讓兒子徹底從秦氏身上醒悟過來,令陳氏沒想到的是,兒子的糊涂已經非人力可以拉回,居然當著舅家老爺的面兒替秦氏頂了包。 其實他替秦氏頂包,對這件事而言,根本沒什么作用,就算他補上銀子,秦氏挪用先室嫁妝的名聲也挽回不了了。 顧知遠往院子里看去,正午的陽光下,秦氏給曬得汗流浹背,臉色卻慘白慘白的,想著她身子本就不好,經不起這等折騰,可老夫人這邊總要交代。 “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她,是我沒有關顧周到。若我早些發現她的為難處,也就不會有這事兒發生了。母親放心,回去之后,我定會好好的說她,再沒有下回了。母親就原諒她一回,別讓她跪著了?!?/br> 顧知遠滿臉的心疼,看的陳氏簡直cao碎了心。 “這是你關顧不周到的問題嗎?難道沒錢就能去偷嗎?虧你們都是讀書人,書都讀到哪里去了?連我這個老婦人都知道,不問自取視為偷。我都替她臊得慌?!?/br> 陳氏的聲音很大,足以讓院中的秦氏聽見。 顧知遠低著頭,不敢與母親辯駁,陳氏見他這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滿肚子的教訓之言,說了也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起作用,陳氏也懶得說了,揮手道: “算了算了,這些道理我希望你回去好生想想,她今日能偷你先室的東西用,明日就能偷你的東西用。我顧家竟出了這么個不知廉恥的夫人,外頭還不知道怎么笑話咱們呢?!?/br> 陳氏的怨言,顧知遠低頭聽著,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兒子知錯了?!?/br> 就這榆木腦袋,陳氏再說什么都沒用,干脆讓他領著秦氏母女回去,還省得留在眼前礙眼。 顧知遠低著頭出去,將跪的有些腿軟的秦氏扶起,秦氏靠在顧知遠身上,眼淚吧嗒吧嗒就下來了,顧知遠低頭給她抹淚,像是在說什么安慰的話。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陳氏抹著胸口,大大的嘆了口氣,顧青竹上前說道: “爹早晚會醒悟的,祖母別太擔心了?!?/br> 雖然這么安慰陳氏,但顧青竹心里卻很清楚,顧知遠就沒有個醒悟的時候,秦氏當年先是讓李嬤嬤從顧青竹身上偷了私庫的鑰匙,將私庫里的銀錢,金銀細軟還有一封顧青竹都不知道的婚書拿走了,撐了一兩個年頭,相安無事的。兩年以后才打沈氏嫁妝的注意。 顧青竹如今把上一世發生過得事情,進度提了提,先守了私庫,讓李嬤嬤偷不到東西,秦氏急著用錢,只能把歪心思動到沈氏的嫁妝上。 第28章 只要秦氏動了沈氏的嫁妝,顧青竹就能讓她怎么吃進去的怎么吐出來。 “唉, 等他醒悟, 約莫不太容易?!标愂弦矊︻欀h也沒有信心,擺擺手又道:“算了, 不談這個。你娘的嫁妝已然交到你手中,里頭包括不少店鋪,田莊,你是打算照常經營下去, 還是轉手換成現銀?這些事你可有想過?” 雖然孫女年紀小,但陳氏覺得她做的事不像個孩子, 一年的時間, 她成長了太多太多,有膽識,有魄力,敢作敢當, 也是豁出去了。 顧青竹想了想:“鋪子還是經營下去,都已經形成規律, 再加上舅舅那里給我安排了些可靠的掌柜, 我邊看邊學, 應該沒什么大問題。這些事情, 我遲早都要學著打理的?!?/br> 陳氏也頗為贊同, 又有些感慨:“你這孩子命苦些, 小小年紀沒了親娘, 又遇上這么個爹和繼母?!?/br> “我不是還有祖母嗎?只要祖母在, 我就什么都不怕?!鳖櫱嘀褚婈愂蠐鷳n,邊說話讓她寬心。 陳氏笑了:“是,你還有我。管他外面的人說什么,你只管做你想做的,祖母說什么都護著你?!?/br> 顧青竹感動,投入陳氏懷中,想起一事:“對了祖母,我確實有想過做的事情。我想學醫?!?/br> 陳氏低頭看她:“好好的,學那作甚?” 經歷過盜取嫁妝的事情,顧家已然沒有什么名聲,青竹兇悍之名定會流傳而出,在世人看來,盜竊先室嫁妝的秦氏固然無恥可惡,但找舅家出面爭產,咄咄逼人的青竹也會成為人們議論的焦點,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身上背負了此等流言,對她的婚嫁前程多少有點影響,而女子學醫這件事,歷來不是沒有,但那都是貧家女無可奈何之下走的路,她一個伯府小姐,走這條路,勢必又將為人所非議。 “我娘早早就過世了,我在莊子里一年,想了很多,要是我當年會醫術的話,興許我娘就能多活幾年,世上像我這樣早年喪母的孩子太多了,雖說人生老病死是尋常,但若我學醫,能多救一人也是功德?!?/br> 顧青竹的話,讓陳氏覺得又一陣心酸,沈氏這個兒媳婦,她從頭到尾都是滿意的,只是命薄,不足三十就沒了,確實可惜。青竹這孩子吃過苦,有過經歷,未曾因為苦痛而變得狹隘,反而生出濟世胸懷,未必就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功夫,陳氏的想法變了又變,低頭看孫女認真的盯著自己,伸手撫上她的臉頰,顧青竹感覺的出陳氏的松動,再接再厲勸說: “祖母,我是說真的。我從前就喜歡看些醫書,自從母親去世以后,我就一直想學,城內有一家仁恩堂,那位大夫醫術很好,我親眼看見他給一個斷了骨頭的人醫治,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我要去給他做學徒,希望祖母能夠支持我?!?/br> 陳氏一驚:“你這孩子,都已經找好了地方才來問我,我若說不同意,你能回了人家嗎?” 顧青竹果斷搖頭:“不能。祖母就算不同意……我也會去的。我不在乎什么名聲不名聲的,嘴長在別人身上,無論我做什么說什么,都會有人說我不好,與其一輩子戰戰兢兢,活在別人的嘴里,那我寧愿被人罵,至少還能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兒,還能幫到人?!?/br> “你這說法倒是新鮮,人活著不為名為什么呀?哪有人不在乎別人說什么的?” 顧青竹從陳氏懷中起來:“那我問祖母,如果我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別人會因為我安分而忽略我兇悍的事實嗎?我決定從新夫人手里爭奪我娘嫁妝的那日開始,就已經料到會被人打上了‘兇悍’的標簽,別人才不管我是不是有隱情,是不是受欺負,他們只會看見我反叛的一面,繼而對我下出定論。無論我做不做其他事兒,他們都會說我的?!?/br> 這些道理,陳氏怎會不知道呢。她不是個古板強勢的人,希望子孫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思過日子,點了點頭:“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決定,那祖母不干涉你,但有一條,醫館里龍蛇混雜,你得保證自己的安全,尤其你現在……” 顧青竹沉浸在陳氏同意的喜悅中,替陳氏把話說完:“尤其我現在是個極其有錢的小姐。祖母放心吧,我會注意的,旁的地方我不敢說,但京城里的治安還是可以的,我不惹事,不惹人,安安分分的在醫館里學醫,不會有事的?!?/br> 這般保證還不夠,陳氏讓顧青竹答應身邊多帶幾個護衛,這才松口同意。有了陳氏的贊同,顧青竹就再沒有任何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