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吳嬤嬤了然。 對的那方,指的不就是竹姐兒和沈家嘛,新夫人做的事,可擔不起一個‘對’字。 “只怕這件事傳出去,對咱們府上名聲不利啊?!?/br> 新夫人強占先頭夫人嫁妝財產的事情,雖然是新夫人的惡名,但新夫人也是忠平伯夫人,事關忠平伯府的顏面。 “哼。名聲……是自己掙出來的,不是靠藏藏掖掖。從前我的話伯爺不聽,一定要扶個妾做夫人,說她知書達理,學富五車,能把伯府的男人教養成學識淵博之士,然我竟不知,一個那樣品行的女人,如何教養出真正有擔當的有識之士,如今事發了,他該為他的選擇承擔責任?!?/br> 陳氏自然在乎忠平伯府的顏面和名聲,卻也不會因為在乎而姑息那些惡人惡事。 ************ 三天之后,沈家舅爺趕到京城,來到伯府。 顧知遠得知消息,眉頭蹙起:“他來做什么?” 長隨不知,顧知遠只得放下手里的手冊,往前廳見客,心中暗自后悔,為什么今日不早早去翰林院,留在府里躲清閑,卻沒想到躲來了個大麻煩。 沈家舅爺沈博,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留著兩撇胡子,戴著員外帽,肚子腆著,頗為富貴之態。門外站著兩個孔武護院。 顧知遠見了沈博兩條腿肚子就不自在,跨進門檻,喊了聲:“大哥來了?!?/br> 沈博回身,將顧知遠上下打量一遍,看的出來,這位大舅哥也不太看的上顧知遠這人,因為沈氏年輕輕去世的事情,兩家有了梁子,沈博拱手,嗯了一聲,顧知遠便請他入座,寒暄的話免了,直接切入正題。 “不知什么風把大哥給吹來了。鋪子里有事還是怎么的?” 顧知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多為不耐,對于沈家的人,顧知遠沒那耐性。當初娶了沈氏,他就十分后悔,沈氏漂亮富貴,雍容華美,可她滿腦子只懂得做生意,打算盤,兩人婚后更沒什么共同語言,他和她說巴山夜雨,她回他說一兩二錢,根本沒法交流。 沈家人和沈氏一樣,全都是一些只知銅臭,鉆入錢眼兒里的粗人,三句話不離銀子,說不過道理就動刀動槍,搭理不得。 沈博做生意走南闖北,什么人沒見過,但像顧知遠這樣茅坑里的石頭,終究見得不多,不跟他廢話,直言道: “鋪子里沒事兒。我今兒是辦事來的?!?/br> 顧知遠心不在焉:“我伯府上下都是窮酸讀書人,滿口之乎者也,大哥能來辦何事?” “嫁妝?!鄙虿┮膊辉冈谶@里多待,心里又一次哀嘆,自家妹子當年怎么會看上這么個沒有擔當,又狂妄自大,故作清高的男人。 顧知遠蹙眉:“什么?” 沈博從座位上站起來,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說,我是來替家妹討回嫁妝的。她已然過世,伯爺你也娶了新夫人,那她當年從沈家帶出來的嫁妝,是不是能還回來了?” 第21章 顧知遠眉頭緊鎖,簡直難以置信自己聽見的話,沈家來討嫁妝?深呼吸一口氣,顧知遠咬著牙關問:“大哥是要把嫁妝討回沈家去?” 沈博拍著自己的大肚皮:“不是討回沈家,是討回來,給我的外甥和外甥女?!?/br> 顧知遠氣到失笑:“既是給他們的,那大哥又何來討回之說?他們姓顧,不姓沈,對嗎?” “他們的確姓顧,可他們母親的嫁妝是屬于他們的,不屬于顧家,別人沒有權利替他們保管?!鄙虿﹣砭蜑榱诉@個目的,自然據理力爭,勢在必得。 顧知遠深呼吸兩下,壓住心中的不滿:“大哥莫不是故意來找我的麻煩吧。令妹的嫁妝,我顧家沒有侵吞的意思,等將來兩個孩子大了,可以娶妻,可以嫁人的時候,我自會拿出來分給他們,但現在大哥要要回去,若被外人知曉,會怎么想我伯府上下?” “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苦命meimei的嫁妝不能落到其他人手中。我沈家的錢雖然很多,但卻不會花一分一毫養外人?!鄙虿┑脑捪喈敳豢蜌?,臉色也陰沉下來。 顧知遠納悶:“到底大哥是聽了什么人的話,要來我顧家門上尋我這等晦氣,你放心好了,沈氏的嫁妝好端端的在庫里擺著,一分一毫都不會少?!?/br> “好!”沈博像是在等顧知遠說這話:“一分不少那就最好了。我帶了賬房過來,伯爺你看什么時候能把庫房開了,讓賬房進去清點,若核對無誤,當著所有人的面兒,我把賬目和東西一并給了兩個孩子?!?/br> 顧知遠恨得咬牙切齒,感覺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大哥信不過我,非要做的這般絕情嗎?” 沈博沒好氣的點頭:“親兄弟明算賬,更何況絕情的先是伯爺你,家妹十六歲嫁到忠平伯府,為你全府上下的生計cao勞,旁人不知道家妹的功勞,伯爺你還不知道嗎?不說別的,就你如今這翰林院的職位怎么來的,你敢說是憑你自己的才華嗎?她盡心盡力為你顧家cao持,三十還不到啊,年紀輕輕死在你們顧家,不過一年的功夫,你就另娶她人,到底是誰絕情?” 越說越怒,沈博氣的直拍桌子。 顧知遠臉色鐵青,這就是他為什么不愿跟沈家人打交道的原因,包括沈氏也是,從不會顧及旁人感受,說話難聽,從不知道迂回委婉,將人的臉摔到地上踩踏猶不自知。 沈博這番言論在顧知遠聽來,就如一年前,沈氏出殯靈堂前一樣,拿過往的事情來質問他沈氏的早亡,今天也不例外,其實他來要嫁妝根本就是借口,不過是尋個由頭找他的不痛快罷了。 “算了,不說這些了,我今日來就是為了兩個孩子,把清秋的嫁妝交接清楚?!?/br> 沈博冷靜下來,不再跟顧知遠圍繞這個話題繼續吵下去。見顧知遠眉頭緊鎖,咬著后槽牙的樣子,沈博又追加一句:“我不過是想清點嫁妝,伯爺一再阻撓,莫不是這嫁妝出了什么問題吧?” 顧知遠擰眉緊咬下顎:“能出什么問題。既然大哥執意如此,那就交接吧,橫豎都是兩個孩子的,顧家上下,誰也不會貪他們一文錢?!?/br> 沈博冷哼:“哼,希望一切如伯爺所言?!?/br> 沈家的賬房和顧家的賬房會面,顧青竹姐弟被叫到了現場,隔了一世,顧青竹再見到沈博時竟未曾覺得陌生,凝視著他來到跟前兒,輕柔喊了聲:“舅舅?!?/br> 沈博回身,將顧青竹上下打量一番,個頭高了些,卻也瘦的厲害,也就是顧家這群沒心肝的才舍得把一個孩子放在莊子里過一年,牙關再次緊咬,往一旁淡定喝茶的顧知遠看了一眼,硬生生壓下不快,讓兩個孩子坐到一旁,將他們手里嫁妝庫房的鑰匙拿出來。 兩人把鑰匙拿出,沈博遞給了賬房,沈家由柳嬸子帶隊,顧家由管家和賬房隨行,一行二十來人往庫房去當面清點。 秦氏得知了消息,從外面走入,急急的說道: “你們這是在做什么?沈家未免欺人太甚?!?/br> 秦氏氣喘吁吁,只恨自己來的遲,府里的消息傳到她面前時總還是滯后的,若早知道沈家舅爺上門討沈氏的嫁妝,她說什么也不會同意他查的。 就知道沈家人沒安好心,派個管事來送時令鮮貨,原來竟是存的這心思。 沈博原就看不上秦氏,見她火急火燎,臉上露出輕蔑之色,連話都不愿跟這個女人說,兀自坐下喝茶。 秦氏見狀,來到顧知遠身前,輕道:“伯爺,這沈家分明就是上門找茬兒來的,您就這樣不聞不問,由著他們欺負嘛?!?/br> 顧知遠放下杯子,臉色不是很好:“住嘴。沈氏的嫁妝是由沈家出來的,沈家有權清點,你多什么話?” “伯爺。那,那嫁妝進了顧家的門,那就是顧家的東西,他沈家憑什么帶著這么多人來清點?”秦氏氣急敗壞的樣子,讓顧知遠很不滿意,緊鎖眉頭瞪她兩眼。 “哎喲,我記得之前聽伯爺說過,這秦氏知書達理,是個有大學問的女子,竟也能像市井潑婦一般,說出這樣不懂禮數的話來,我沈家的女兒嫁到顧家,我沈家的錢難不成就成了顧家的了?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個詞嘛,叫什么來著……” 沈博話到嘴邊,沒說的出來。只聽一旁顧青竹平靜的接過話頭:“叫貽笑大方,舅舅?!?/br> “對對對,就是貽笑大方。還是我們青竹懂得多啊。伯爺,不是我說你,看看你這個夫人,連個孩子都不如,還想做什么大學問,先把做人學會了再說吧?!?/br> 沈博三言兩語就把秦氏貶低的一文不值,秦氏氣惱不已,正欲上前對峙,被顧知遠喝?。骸澳闩c他計較什么?” 沈家的人慣會胡攪蠻纏,得理不饒人,秦氏善讀書,可說不過這些人,回頭再給繞進去,憑的失了格調與顏面。 顧知遠開口了,秦氏縱然胸中有罵街的打算,也不敢透露半個字來,往顧青竹和顧青學看了一眼,顧青學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顧青竹卻好似通透的很,不用說,沈家舅爺今日前來盤嫁妝,多半是這丫頭搞得名堂。秦氏恨得連呼吸都快不順了。 第22章 (含v公告) 沈氏的嫁妝當年也算是京城中的一樁美談,不說十里紅妝,但至少五六里是有的,沈家是江南的首富,祖祖輩輩都從商,積累下的財富十分可觀,而沈氏那一輩的沈家,只有沈博和沈氏兄妹兩人,嫁妝自然是極為豐厚,光是京里盈利的店鋪就有好幾十家,錢生錢,源源不斷。 不過就算沈氏的嫁妝豐厚,顧知遠也沒想過要動沈氏的嫁妝,顧家是清貴人家,從不刻意追求富貴,大魚大rou是一天,可一杯茶,一碗粥也是一天,顧知遠自詡是后者。 這樣龐大的嫁妝要清點下來,沒個兩三日都不算完,不過,讓人意外的是,賬房開始清點后一個時辰,柳嬸子和伯府管家老劉就同時前來復命了。 顧知遠正坐在棋盤邊上看棋譜下棋,聽說他們清點好了,放下手里的棋譜和棋子,轉過身,傳他們進來,沈博和顧青竹姐弟也湊了過來。 老劉進了廳以后,臉色就不太對勁,一個勁兒的往顧知遠面上瞥,欲言又止的,顧知遠問:“怎么這么快?” 老劉為難,不知道該怎么說,一旁的柳嬸子上前一步,將庫房里的事情如實說出來。 “伯爺,庫房里還在清點,但遇到了一點問題,奴婢便請了劉管家一同前來回稟?!?/br> 顧知遠雙手攏入袖中,看著老劉問:“什么問題。老劉你說?!?/br> 老劉是老夫人身邊出來的得力老仆,對顧家忠心耿耿,深得老夫人和顧知遠的信任。 “伯爺,先頭夫人的嫁妝,賬目不對啊?!崩蟿⑦呎f邊擦汗,可見十分緊張。能不緊張嘛,伯府里從來也沒出過這樣的事情啊。 顧知遠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賬目不對?哪兒不對,說清楚?!?/br> 老劉努力鎮定下來:“我與這位管事奉命去清點先頭夫人的嫁妝,先從現銀票開始查點,先頭夫人管賬時候的每一筆開銷都有登記,賬面上結余的現銀票有二十萬兩,但我們清點下來,只剩下五萬兩現銀票,賬面銀兩有八萬兩,少了大約三千兩,金子三萬兩,少了二三百兩。這還只是現銀的部分,其他東西還沒清點到,因為差額巨大,我才與這位管事急忙趕來回稟?!?/br> 顧知遠看著老劉,簡直難以置信,若非老劉親口說出來,其他人告訴他的話,他鐵定不會相信。 一旁的沈博已經湊了過來,并不震怒,看他的樣子,倒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單手捧著大腹便便的肚子,沈博冷哼了兩聲,沒有說話,但就是這兩聲哼哼,就足以讓顧知遠羞愧的想要鉆進地洞里去躲起來。 “總共加起來少了多少?” 老劉立刻將先前算好的單子遞給了顧知遠,銀票少了十五萬,銀子少了三千兩,金子少了二百八十兩,二百八十兩金子價值也能上萬兩,如此龐大的數目怎么可能會少? “先頭夫人在時,是否有什么賬沒入?”顧知遠想了一圈,也就只有這個可能,沈氏的嫁妝只有沈氏自己會動,顧家的人不會動,在顧知遠的心里就是這么想的。 老劉立刻否認了顧知遠的猜測:“伯爺,這不可能,先頭夫人的嫁妝每動一筆,都要經過幾位賬房先生的核算,老奴也會在場,使用賬目更是一條條列出來,不可能出錯的?!?/br> 顧知遠有些著急了,拍著桌子,吹胡子瞪眼問:“不可能出錯,那銀子去哪兒了?我顧家拿了?對了,鑰匙,鑰匙你們身上,你們鑰匙動過?銀子你們拿了?” 顧知遠想到沈氏臨終前將兩把鑰匙分別交給了一雙兒女,讓他們貼身藏著,如果有人私下拿了銀子,那也只可能是這對姐弟。 顧青竹看了一眼神情略微不對的顧青學,上前一步:“爹,我和學弟的鑰匙都是貼身藏著的,沒動過。學弟,你動過鑰匙嗎?或者鑰匙曾給過誰?” 顧青學有些猶豫,很快往顧知遠身后的秦氏看了一眼,正要搖頭,顧青竹又道:“你想清楚了再答?,F在盤問的是娘的嫁妝,里頭的銀子與物件兒,都是你我兩人的,如今損失了,便是兩人的損失,仔細想想,有誰跟你要過鑰匙沒有?” 怕顧青學糊涂,搖頭擔下責任,顧青竹先一步提醒了他,清楚的說明這份嫁妝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他沒有權利一個人處理。 顧青學欲言又止的低下了頭,所有人都看出有問題,顧知遠冷面相待:“問你鑰匙給過誰沒有?” 顧青學還在猶豫,顧青竹從旁又道:“爹,看這樣子學哥兒必然是將鑰匙給過誰的,但雖不說,但我們應該也能查出來,是誰從庫房里取的銀子?!鞭D身看向劉管家,顧青竹目光澄澈清冽,有種攝人心魄的冷靜,面對這么一個孩子,老劉居然感覺到了一絲絲緊張。 “劉管家,你說我娘嫁妝庫外有三人輪流日夜看守,你們來回稟之前,可有問過他們?”顧青竹發問。 老劉搖頭:“還沒來得及問?!绷⒖谭磻^來:“哦,我現在就讓人把他們傳過來?!?/br> 走到門口,喊了個人來吩咐,那人立刻下去,廳里眾人等了片刻,看守庫房的三個人都過來了,是三個老實巴交的老頭兒,見了主子們就下意識跪了下來。 老劉將問題問出,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說不敢說的樣子,老劉眉頭一蹙,言辭狠厲:“你們三人都是先頭夫人的陪房,東西交給你們看管,如今少了,若你們說不出來是什么時候少的,那就等于認了是你們偷了先頭夫人的東西。十五萬兩銀票,三千兩白銀,二百八十兩黃金,一一給我吐出來?!?/br> 三人聽了這個數目,立刻嚇得身子都軟了,跪趴在地上,一個勁兒的求饒:“不是,不是,不是我們拿的?!边@個數目,他們就是輪回幾百輩子也賺不回來啊,認下就是個死。 左邊一個稍年頭的老頭急急供出:“先頭夫人去了之后,庫房是開過一回,不過那是李嬤嬤拿著二小姐的鑰匙,說小姐命她來取個十兩八兩的花銷,沒說取這么多呀?!?/br>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顧青竹身上,顧青竹毫不怯場,冷靜攤手:“我的鑰匙從未離身,李嬤嬤如何能拿到我的鑰匙?” 正說著話,外頭就傳來幾聲呼喝和叫罵的聲音,紅渠帶頭,以兩個護院押著一個狼狽的婆子進門,那婆子經過廝打,頭發掉下來一般,瘋子似的,身上還緊緊攥著一個包袱,看樣子是想跑的時候,被人直接擒了回來,不是李嬤嬤是誰。 顧知遠見狀,哪里還顧得上體面人的斯文,抬腳對著李嬤嬤就是一腳踹:“好你個刁奴,竟偷了主人家東西想跑?” 李嬤嬤給踹了一腳,當場就懵了,她一早上聽說舅家老爺來了府里,就知道情況不妙,匆匆收拾了東西,準備先跑了再說,只要她跑了,將來家里人被發賣到哪里去,她都能再贖回來,可沒想到,還沒走出后門就給紅渠這丫頭帶著護院擒了回來。 “伯爺饒命,小姐饒命,奴婢,奴婢也是鬼迷了心竅才,才答應新夫人的要求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