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第8章 顧青竹覺得自己沒什么特長,上一世的時間,大多數都浪費在后宅爭斗和討祈暄歡心這上面,直到去了漠北,見識了別樣的世界,才開拓出一項技能,如今想來想去,除了搞陰謀詭計,也就只有給人治病這條能拿的出手了。 并且她喜歡做這個。 比起永無至今的后宅爭斗,她現在更愿意做有意義的事情。 只不過,現在她要面臨的是,年齡和信任。她今年不過十三歲,誰會相信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兒會給人看???所以想來想去顧青竹想找一間醫館試試。 她是顧家的嫡長女,只要還未出嫁,在府里就是秦氏也管不了她,顧青竹要出門,自然誰也阻攔不了的。她換上小公子的裝束,紅渠則扮成小廝模樣,跟在顧青竹身后。 紅渠一開始以為自家小姐是想逛逛街,在城外莊子里住了那么長時間,都快忘了京城的街道長什么樣子了。 可逛著逛著,紅渠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因為她家小姐逛來逛去,要么是醫館,要么是藥鋪,終于在她們逛到第五間醫館的時候,紅渠把顧青竹給拉住了: “小姐,咱們怎么盡往醫館藥鋪里鉆?” 顧青竹攤手:“本來就是找醫館藥鋪?!?/br> “小姐是哪里受傷了嗎?”紅渠緊張的問顧青竹,以為她哪里不舒服。 顧青竹用手里的折扇把紅渠的手給按下:“我好得很。是我忽然對醫術很感興趣,想找家最大的醫館看一看,學一學?!?/br> 紅渠咋舌:“小姐要行醫?” “未嘗不可啊?!鳖櫱嘀耠S口答道。 主仆倆走進這家醫館,醫館外白底黑字寫著‘仁恩堂’三個字,與先前所去的那四家不同,這家醫館看起來沒什么人,鋪子倒是挺大,左邊是診病大堂,右邊是抓藥的,店里只有一個打瞌睡的老先生,還有一個在藥鋪柜臺后面搗藥的伙計。 伙計抬眼看了看顧青竹和紅渠,沒有迎出來,只問了聲:“公子是抓藥還是看病???” 顧青竹來到柜臺旁,見他分類的藥材整齊,配方也沒什么問題,便知不是一般的伙計,至少是個通醫理的,這一點就和之前看的那四家很不一樣,那四家醫館客似云來,伙計們殷勤周到,但看的出來,一般的伙計就跟茶寮的伙計差不多,對醫理一竅不通。 “我……看病?!?/br> 顧青竹隨口一說。 那伙計抬眼瞥了瞥她,就斂下目光,繼續搗藥,邊搗邊說:“小公子是來尋我們開心的,這里是醫館,不是茶樓,快快回去吧?!?/br> 顯然一眼就看出顧青竹沒病。 顧青竹將這醫館左右環顧一圈,就見那看病區的老先生,從她們進門開始就在那兒打盹兒,說了這幾句話,也沒能將他吵醒,目光落在他手邊一只打開的藥箱上,一套銀晃晃的,從小到大排列的片兒刀吸引了顧青竹的注意,這種刀她一點都不陌生,是專門用來剔骨的,有些外傷很嚴重,若不把骨頭上的腐敗或碎骨處剔除干凈,傷口就容易供膿,在軍中,兩軍交戰,各種各樣的傷顧青竹都見過,剔骨刀用的次數多了,技術自然就好了。 這也是和剛才她走的那四間醫館最大不同的地方。這間醫館的老先生,看來是個外傷圣手。 正納悶之際,從外頭涌進來一堆人,穿的是一色青的短打,額頭束著統一的飄帶,看著像是某個書院的學子,其中兩個人手里還攥著馬鞭,一個少年被抬了進來,看臉色該是疼暈過去了,一只腳從膝蓋往下,外翻成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顯然腿骨斷了。 “快快快,別睡了,起來救人?!?/br> 一個虎背熊腰的少年聲大如鐘,打盹兒的老先生再能睡也給喊醒了,瞧見那暈死過去的少年,叫抬著他的人把他放到一旁的木板床上,解了他的鞋,剪了褲腿兒,里面的形狀簡直慘不忍睹,白骨都刺出rou皮外了,血淋淋的。 “喲,怎么傷成這樣?”老先生一邊檢視傷口一邊問。 一個身姿頎長的少年站出來回答:“我們今兒在外打馬球,一時疏忽,鐵棍子抽錯了地兒,他從跑著的馬背上摔下來,撞在石墩子上了?!?/br> 顧青竹見那少年回答的有條不紊,次次序序,絲毫不見慌亂,他身量頗高,容貌俊秀,舉手投足都透著股世家子弟的風范。 老先生查看完了傷口,正要讓人去拿藥箱,卻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公子已然替他把藥箱拿了過來,老先生一愣神兒,手里就給塞了一把合適的片兒刀,這刀正是他想拿的那把,也是割開皮rou取碎骨第一步要用的刀,那小公子是碰巧拿了這把嗎? 先前他打瞌睡前,就是在處理這些工具,用烈酒擦拭過,透氣兒之時打盹兒睡了過去,所以現在可以直接使用,伸手要去拿紗棉止血,可手一伸,紗棉就到了手里,還是那小公子遞來的。 賀紹景從剛才開始,目光就時不時的瞥向那個站在執刀老先生旁邊的小姑娘,雖然穿了男裝,但他一眼就看出是個姑娘,五官秀美,有種江南煙雨的朦朧氣質,一雙眼睛生的特別漂亮,看她對藥箱十分熟悉的樣子,想來該是老先生的親人或是弟子吧。 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老先生用刀的地方,那血淋淋的剜rou畫面,她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凝眉思索的樣子很正經,正經的不像個孩子。老先生想要用什么,她仿佛都能未卜先知,不等老先生開口,就把東西送來。 受傷的韓騰是他書院里的同窗,一起在外面打馬球,卻出了這樣的事兒,怕耽誤病情,才送到這家口碑不錯的醫館來,沒想到會見到這么有趣的姑娘。 “差不離了,我給他上個夾板,骨頭有些斷裂,這段時間千萬別下地行走,告訴我他住的地兒,我兩天去給他換趟藥?!?/br> 老先生事無巨細的交代注意事項,交代完了之后,外面就來了一輛馬車把傷者給接出去了,聽他們離開時的對話,馬車該是那個世家子弟家里的,顧青竹探頭看了一眼,看見了‘崇敬侯府’的字樣,顧玉瑤上一世嫁的就是崇敬侯府的次子賀平舟,賀平舟顧青竹見過,不是這人,難道是賀平舟的兄長,崇敬侯府的世子嗎? 顧青竹已經很小心了,但手上卻依然沾上血跡,正低頭擦拭,紅渠看見那么多血,早就眼暈,靠坐在一旁不敢看。 老先生將顧青竹上下打量:“哪家兒的小公子來我這里耍了?家里開醫館的?會看???來我這兒干什么的?” 一連四個問題,讓顧青竹都不知道回答哪一個了,擦了手以后,將帕子收入衣袖,顧青竹對老先生深深一揖: “我不是來玩耍的,家里也不是開醫館的,但我懂點醫術,來您這兒是找活兒來的?!?/br> 四個問題全都對號答了出來。 藥鋪柜臺后的伙計給老先生端來一盆清水,讓他凈手,老先生將顧青竹從上看到下:“就小公子這打扮,不像是缺錢要來找活兒的樣子啊?!?/br> “我不缺錢?!鳖櫱嘀耠y得一笑:“甚至如果你們缺錢,我還能給你們錢。我就是想在醫館給人治病,我學過不少醫書,治病的本事還可以的?!?/br> 若是沒有剛才的事情,顧青竹說這些,老先生只會當個笑話來聽,但經歷了剛才,再聽顧青竹這話,就不得不信了。若沒點真本事,怎么可能對刮骨的療法那么熟悉呢。而且,讓他覺得意外的是,外行看起來,是她跟著他的動作在給東西,實際上,有兩步他差點迂回,是靠她遞出的東西稍微提點了一番,才把這個救治的過程簡化了許多,并且讓受傷的人少點痛苦。 老先生猶豫片刻后,對顧青竹問:“小公子看起來頗通醫理,只不知師從何處?” 顧青竹想了想,自己醫術是跟軍中一個老軍醫學的,老軍醫好像從未提過自己的師門。所以顧青竹自然不知道了。 “家師是個游方道姑,并未留下師門,游居我府一年余載,授我醫術,算是飯錢?!?/br> 顧青竹盡量讓自己把瞎話說的真實一點。 這世間多的是能人異士,顧青竹說的在老先生聽來,雖不盡真實,卻也自有一番道理,在他看來,這個小娃娃是自覺醫術了得,小小年紀就想懸壺濟世了。 不由覺得好笑,對顧青竹問: “那小公子是想以什么身份待在我的醫館里給人治???” 顧青竹想了想,正經答道:“我這個年紀說是大夫自然沒人信的,便說是老先生的徒弟,可以嗎?” 她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老先生與店里的伙計對視一眼,都有點不知所措,這小公子說的這樣一本正經,看來是認真的了。卻也沒有一口答應下來,只對顧青竹說要考慮考慮,說是考慮,其實也就是試試顧青竹的誠心罷了,如果真的不肯收她的話,就不是這種說法了。 顧青竹與他們約定,十日后再攜禮上門拜訪,今日不多耽擱,回家去了。 她和紅渠是走著出門的,并未有車馬,自然也要走回府里去,正巧遇上了從翰林院回府的顧知遠,顧青竹老遠就看見他穿著一身翰林學士的官袍,從轎子上下來。他比記憶中要年輕許多,白皙的面皮為他加分不少,顧青竹對他可沒什么好感。 顧知遠往臺階上走了兩步才看見蹣跚而至的顧青竹,上下打量一圈后才凝眉問: “穿成這樣出門,像什么樣子?” 顧青竹只覺得好笑。顧知遠總是喜歡寬于律己,嚴于律人。太愛憑感覺說話做事了,以至于十幾二十年都只能在翰林院原地踏步,難以再進一層。 對于這個近一年沒見面,剛一見面就迫不及待訓斥她的父親,顧青竹可沒什么好顧忌的。 走上臺階,好整以暇道:“昨晚我夢見母親托夢給我,說她生前受疾病纏身,苦不堪言,若我有孝心的話,便去做那懸壺濟世之人,所以,我今兒就穿成這樣出門,找醫館學醫去?!?/br> 顧青竹這番話說的莫名其妙,縱然顧知遠會寫幾篇酸詩,一時也很難理解顧青竹話里的意思。又是托夢,又是纏身,最后結論是去醫館學醫,什么跟什么! 愣了好一會兒,顧知遠才把眉頭蹙的更深:“什么學醫不學醫的,你是什么身份,學那下九流的東西做什么,簡直胡鬧?!贝笈畠鹤蛱旎貋淼年囌?,顧知遠早已從秦氏那里得知了,心中對她本就不滿,今日又聽她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心中更氣。 顧青竹對顧知遠的怒火卻像是毫無所覺,據理力爭:“治病救人,懸壺濟世,怎么會是下九流呢。我若是會醫術的話,母親何至于這么早就去世?反正父親準許也罷,不準也罷,我肯定是要學的?!?/br> 顧知遠聽顧青竹提及亡妻,終于明白她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要學醫去。摸了摸鼻子,眼神有點閃爍,顧知遠不跟顧青竹爭辯了,掀了衣擺就頭也不回的進了府。 顧青竹慢悠悠的走在他身后,看著他轉入通往主院的小徑,顧青竹才冷哼一聲,分道往瓊華院去。 第9章 快要走到瓊華院的時候,紅渠才敢開口,小聲對顧青竹問: “小姐,伯爺好像不喜歡你這樣,學醫的事兒,咱真的不能放棄嗎?” 顧青竹看了她一眼:“不能?!?/br> 紅渠不解:“為什么呢?”小姐從前雖然也看醫術,可從來沒提過要去醫館學醫術啊。也太突然了。 顧青竹愣了一會兒,才丟下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她說: “因為……我其他也不會什么?!?/br> 顧青竹和紅渠一路說話就回到了瓊華院,還沒到院子門口,就看見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瞥見她們,就跐溜一下跑進了院子,顧青竹納悶,回到院子里正好看見李嬤嬤從樓梯上走下來,瞧見顧青竹,李嬤嬤欣喜迎上來: “小姐去哪兒了,奴婢正找您呢?!?/br> 顧青竹的目光在李嬤嬤身上轉了兩轉,又瞥了一眼房間的門,不動聲色問:“李嬤嬤找我有事?” “嗨,也沒什么大事兒,就是夫人派人送了些點心來,奴婢瞧著都像是小姐愛吃的,就給小姐拿了些過來,已經送到小姐房間了,就放在桌上?!崩顙邒邔︻櫱嘀窠忉?,說完見顧青竹目光如炬盯著自己,李嬤嬤有些心虛,打了個哈哈,就摸著鼻子走了。 顧青竹上樓,紅渠跟上,推開房門,果然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只食盒,紅渠打開食盒看了一眼,納悶道:“一盒點心而已,犯得著李嬤嬤親自送來嗎?” 顧青竹去了內間換衣裳,目光落在私庫柜子上,鎖是完好無損的,鑰匙在她身上掛著,李嬤嬤不可能打開。 一邊換衣服,顧青竹一邊思考著問題,再過五日,便是老夫人的壽辰了,府里一切準備就緒,照理說,秦氏不應該缺錢缺到讓李嬤嬤來鋌而走險才對,可為什么她那么執著的想要打開沈氏的私庫呢?私庫里面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她沒有注意到嗎? 沈氏臨終前跟顧青竹說過什么,顧青竹現在肯定想不起來了,但應該沒什么特別的吧。 左思右想之后,顧青竹讓紅渠把食盒拿出去,關上房門,打開私庫柜子,顧青竹站在私庫前從上看到下,并未發覺有什么奇怪的東西,無非就是一些貴重的瓶器,金銀珠寶銀票之類的。 正要關上柜門,瞥見一只翡翠玉壺口上似乎占了點什么,伸手去撥無用,兩手捧出,往里一望,一張折疊好了藏在翡翠玉壺里的牛皮紙被扯了出來。 顧青竹不知道這是什么,把私庫柜子的門鎖上,拿著那牛皮紙坐到軟塌之上,將紙展開,從頭到尾閱讀過后,顧青竹的眉頭始終難以松開。 她看到了什么。 一封婚書。 一封崇敬侯府次子賀平舟的婚書,而女方寫的是顧家嫡女顧青竹,兩個畫押人,一個是沈氏繡娘,另一個是萬氏香萍。 萬氏……崇敬侯夫人,似乎就是姓萬的,閨名是否叫香萍,顧青竹不敢肯定。但這封婚書上寫的名字,她總不會認錯。 賀平舟上一世娶的是顧玉瑤,怎么會有一封和她顧青竹的婚書在呢?看樣子是沈氏和萬氏兩個人私下訂立的,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曉? 到底怎么回事? 饒是顧青竹活了兩世,一時間竟也弄不明白到底是為什么。 所以說,這才是秦氏讓李嬤嬤騙她私庫鑰匙的最終目的嗎?為了拿走這份婚書。上一世顧青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必然是因為李嬤嬤得手,騙了她鑰匙,仿造一把給秦氏,秦氏悄悄卷走了私庫里的銀票,珠寶和這份婚書。 所以說,跟賀家有婚約的是她顧青竹,而上一世,顧玉瑤是頂替了她的位置嫁入崇敬侯府的。這些事情沒有人和顧青竹說過,她根本不知道,以至于后來秦氏對她逼婚,要把她倉促嫁給一個傻子,好名正言順的讓她留下沈氏的嫁妝,顧青竹迫于無奈,才下決心要自己掌握婚姻。 因為對祈暄一碗情深,情根深種,所以顧青竹才把目標放在祈暄身上,當時想的是,反正是賭博,那不如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當賭注了。 誰能想到,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而秦氏現在讓李嬤嬤鋌而走險又是為什么,怕她發現婚書?可她今年不過十三歲,就是發現婚書也不可能現在就讓賀家兌現,除非賀家那邊來問了,秦氏才會這般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