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在農村這樣的事很正常,家家如此。 鏡中的少年瘦小枯干,一副沒營養的模樣,臉色發黃,頭發微微有點長。略大的衣服掛在身上,怎么看都很違和。小臉巴掌大,唇發白,五官總體來說還算精致,只有一雙大大的眼睛還算夠看。 班長好奇的靠過來,:“你瞅啥呢?”老師急招??! 舒寧微微一笑,回身拍了拍高一頭的班長:“很羨慕你,我想喝牛奶了?!?/br> “???” 舒寧揮了揮手,走了,留下莫名其妙的班長若有所思。 老師辦公室里,正在上演我哭我可憐我難受你快勸我啊這種悲情模式。 人好心善的班主任老師,不停的遞紙巾,拍著一位婦人的后背順氣,而婦人哭紅了眼睛,哽咽著訴說家里的情況。 “那……舒寧以后跟誰一起生活???”班主任老師非常擔心學生的未來,拉住婦人的手:“舒寧的mama爸爸還有聯系嗎?” 婦人渾身一震,嘲諷之色一閃而過:“哎,別提他們了,若真有心,孩子這些年就不會輪到我忙里忙外了,一般農村家的孩子能小學畢業就不錯了,我可憐舒寧那孩子,想讓他中學畢業,可……老媽這么一去啊,我怕是有心無力了?!?/br> 無論什么年代,老師都不希望孩子輟學。婦人這么一說,宛如石子入水漣漪不斷,所有老師的背脊都挺直了,目光齊刷刷的看過來! 一旁沒結婚的男老師不停的嘆氣,暗想這家人真可憐,觸景傷情,能幫就幫點吧,于是從錢包里拿出兩百塊放在桌子上。其余幾位老師也是熱心腸,都結婚了有家庭跟著,大方不起來,你掏五十,我掏三十的,能掏多少掏多少,合在一起居然快有五六百了。 如今老師工資不高,也就兩百多,比一般白領高一點,這些錢相當于農村種地幾個月的,秦玉芝一瞧心里樂開了花,哭得更起勁兒了。 …… 舒寧站在辦公室門口,挑了下眉梢,這女人連老師都騙了?若不是重生想沉淀下情緒,沒馬上進去,恐怕這輩子也不知道秦玉芝能可恥到這種地步。 人一旦不要臉,連鬼都怕。 姥爺走的早,姥姥這輩子含辛茹苦的拉扯大四個孩子。 老大秦玉芝,早早嫁人,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都比舒寧大。 老二秦玉蘭,也早早嫁了人,三個孩子,一兒兩女,小的沒有舒寧大。 老三秦玉鐲,是舒寧的mama,在外打工,一直未歸。 老四秦玉福,家里唯一的男丁,未婚,在工地打工。 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后舒寧才進去。秦玉芝被眾星捧月似的圍在中間,目光掃了錢一眼連忙放兜里,才看向門口,立即又哭了起來:“舒寧快過來,大姨有話對你說?!?/br> 要房證唄,誰不知道???舒寧乖巧的走過去,任由班主任拉住手:“舒寧,這個……一會兒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太傷心……”幾個老師都開口說了一點。 舒寧心里黯然,其實姥姥已經死了。 秦玉芝嘆口氣:“你姥姥住院了,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分心,不能好好學習,如今啊……大姨也是沒辦法了,你姥姥需要動手術,大姨我的積蓄都填進去了也不夠,只能賣房子了?!?/br> 舒寧一直低著頭:“大姨要賣自己的房子?” “說什么葷話!”秦玉芝大吼一聲馬上反應過來,用紙巾擦了擦眼角,才忍住心里的怒氣,暗想這紙真香?。骸拔壹覂蓚€孩子,一共四口人,等你姥姥出院以后肯定要一起住的,還有你?!?/br> 哈哈,跟尸體一起???真不要臉。 舒寧抬起頭,演戲誰不會啊,滿臉委屈:“那小舅舅呢?” 秦玉芝嘴角動了動,一臉不忿:“他?他都出去打工了,媽住院這么大的事一分不掏,我沒這么狼心狗肺的弟弟,回來我也會把他打走?!?/br> 實際上,舅舅在外省吃儉用,錢都給大姨郵寄過去了,二姨知道后,也來分一杯羹,甚至不告訴小舅老媽已經不在了,小舅要回家過年,她們都不讓,掛著讓弟弟在外面多掙錢郵回來,好給她們添添油水。 快兩年小舅遇到了同鄉才知道老母親已經不在了,大姨二姨哭著說怕他傷心才沒告訴,指鹿為馬的指著野墳,小舅天生木訥好騙,馬上痛哭流涕的跪下磕頭懺悔。 辦公室里的人都很同情,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一筐水果有好的就有爛的,班主任老師拍了拍大姨的肩膀。 舒寧心里冷笑,繼續裝小可憐:“那可不行,當年mama把我送到農村,怕姥姥難做,特意留下五千塊錢,蓋了三間大瓦房,就是為了讓姥姥跟我還有舅舅住的。等以后舅舅跟我結婚了,也能住的下?!?/br> “你撒謊,那時候你才多大怎么知道?”秦玉芝激動的站了起來,口水狂噴:“你媽要是有錢怎么會拋棄你?” 舒寧卻紅了眼睛:“大姨不信可以問小舅!” “我不管房子是誰出錢蓋的,反正媽住院動手術要用錢,這房子必須賣,房證藏……放在哪里了,你跟我回去找!” 其實村農的家里已經什么都不剩了,大姨跟二姨非常貪婪,把能賣的都賣了,甚至挖地三尺都沒找到房本。大姨比二姨心眼多一些,把主意打到舒寧身上。上輩子舒寧就火速跟大姨回去找了,想著賣房賣地也要治好姥姥。 那時候蠢極了,想去醫院探望姥姥,大姨說好好學習,一切有我,舒寧便信了。 老師們有點看不慣,但別人家的家務事,他們也不好插嘴,正好是中午吃飯的時間,學生出出進進,看熱鬧的不少。 舒寧想到姥姥真的流下眼淚:“房子已經不姓秦了?!?/br> 秦玉芝一驚,立即上前抓住舒寧的衣領子,滿臉鐵青:“啥意思?你不會是不想給吧?你姥姥那么辛苦把你拉扯大!一把屎一把尿容易嗎?你良心被狗吃了!還結婚也住的下,貪成這樣,真是養了一條白眼狼,要是時間能倒流就該把你扔山里!” “大姨,你剛從醫院過來嗎?” “是??!” “姥姥如何了?” “當然是難受了,醫生說必須盡快動手術,你別問那些有的沒的,趕緊跟我走吧?!?/br> 說這些話的時候秦玉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舒寧的目光忽然銳利如刀,狠狠得盯著秦玉芝,一時之間,老女人嚇的移開了視線,可一想到小兔崽子居然敢瞪我!馬上兇狠起來,差點把舒寧從地上提起來。 干農活的女人力氣大!五大三粗的,兇起來非常厲害,老師抓著秦玉芝的手臂:“大姐!你鎮定點,他還是個孩子,好好說?!?/br> “好好說什么好好說,他都不要臉了,我呸,無論如何他今天必須跟我走!老媽的病等不起!”秦玉芝也懶得跟這些白癡老師裝犢子了,眼睛一瞪,撒起潑來:“舒寧你個賠錢貨,敢不同意今天我就打斷你的腿?!?/br> “房子早就賣了,如若不然以姥姥的收入在醫院里連一天都住不了,”舒寧笑著,有點陰森:“何況姥姥根本沒有存折,小舅舅在工地賺的錢不是全都郵給你了嗎?” “瞎說什么!” “我瞎說?姥姥尸骨未寒,躺在太平間里,你居然還想私吞她的財產!” 辦公室里的老師目瞪口呆,門口更是里三層外三層站著不少學生,竊竊私語,連眼神也變得不善起來。 “呸,不肖子孫胡說八道!我打死你!” 秦玉芝猶如在火在烤,周圍那些不屑嘲諷的目光格外刺眼,令她難看至極,猶如一巴掌打在臉上,像小丑般下不來臺。一想到三間大瓦房,這么值錢!說沒就沒怎么可以!自私的秦玉芝失去理智,高高揚起手臂,連班主任都甩開了,一旁男老師瞬間出手,才堪堪拉住。忽然之間亂了起來,剛大學畢業的男老師都不是對手,秦玉芝抬起腳往舒寧肚子上踹去。 若是重生前,肯定受傷,舒寧順勢一躲,真像被踹到一樣往后跌去。女學生尖叫起來,一位男學生挺身而出拉住了舒寧,不然肯定摔倒。 舒寧咬破舌尖讓血水流出來:“誰撒謊往醫院打電話詢問就知道了?!?/br> 見血了!膽小的學生嚇得瑟瑟發抖,老師們更是義憤填膺,統統幫忙,秦玉芝沒達到目的怎可善罷甘休?坐在地上哭,罵罵咧咧,把舒寧從頭埋汰到腳,老師都是文化人,哪見過這架勢? 幸好教導主任看這邊人多,過來看看,立即大喝一聲:“再不走報警抓你了?!?/br> 秦玉芝有貪婪之心,卻怕警察,死死的瞪了一眼舒寧:“你給我等著?!?/br> 要走? 沒那么容易, 舒寧連忙叫嚷:" 把騙老師的錢留下!" 太了解她了, 讓她把錢掏出來就跟扒她皮一樣疼。 " 進我兜就是我的。" 教導處的主任人高馬大, 氣的眉毛都豎起來了, 一把揪住要跑的秦玉芝衣服:" 詐騙罪是要進監獄的。" 這可把沒見識的人嚇壞了, 顫抖的把錢拿出來, 跟要她命一樣。 潑婦走了,班主任拉住舒寧上上下下看看,還是不放心:“我帶你去醫院瞧瞧?!?/br> “不用了老師,謝謝您,我想休假幾天,等姥姥喪事辦完了再回來上課,”舒寧目光堅定,因為回去以后還有場硬仗要打,真的好期待??! 第3章 攻心 “看你大姨的樣子,似乎會難為你,”男老師皺著眉頭,一臉擔憂:“你家里還有別的什么人嗎?” 舒寧非常感動:“有,我會聯系小舅一起回去?!?/br> 再三感謝老師跟圍觀的同學后,舒寧才離開,班主任老師眨眨眼睛,覺得原本有點自卑,總是低頭走路的小子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不卑不亢的筆直腰板,真誠的目光,以及說不出感覺的成熟氣質到底是好是壞呢? 或許經歷太多,不得不早熟吧,可憐的孩子,老師嘆氣。 舒寧淡定的去食堂吃飯,大部分的學生都吃完了,也不用排隊,倒是省事了。畢竟在豪門待了很多年,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的有股淡雅的貴族氣息,慢條斯理的吃著,等著某個自投羅網的人。 沒過多久,班長滿頭是汗的跑來了。 “舒寧!老師辦公室里發生的事我都聽說了,你……你怎么樣?” 被關心的感覺真好,舒寧舒服的瞇起眼睛:“沒事了?!?/br> “什么沒事了!”班長捶胸頓足,甚至跳起來:“你都被打出血了,還說沒事?走,我陪你去醫院拍片?!?/br> “不用,”舒寧吃好了,拉班長坐下,把自己沒喝的水遞給他緩口氣:“我要聯系小舅去醫院看姥姥,順便檢查身體,馬上就要上課了,你喝了水趕緊去吧!” “舒寧,節哀順變?!?/br> 舒寧拍了拍班長的肩膀:“好朋友,謝謝你?!?/br> 班長卻斜眼看過來:“你有錢打電話嗎?” “沒有,”所以等你,而你真的來了,我很感激。 班長:“……” 不放心舒寧的班長寧愿不上一節課,也要圍著舒寧轉,手拉手像哥哥哄弟弟似的,來到小賣鋪。 里面坐著一位大媽,戴著眼鏡很和藹,班長輕車熟路的非得幫舒寧按號,通了以后才把話筒遞給舒寧。 此時此刻兜比臉都干凈的舒寧聲線有些沙?。骸熬司??!?/br> “嗯?!?/br> “舅舅?!?/br> “嗯?!?/br> “舅舅!” “嗯?!?/br> 班長:“……”到底怎么回事? 舒寧叫了好多聲舅舅,才平復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以前剛跟mama回去的時候,舅舅還時不時的過來看看,不是很放心,可接觸“上等人”久了的舒寧,已經習慣秦玉鐲的思維模式,認為舅舅是上不得臺面的垃圾,根本不屑搭理。 舅舅雖然單純,但久而久之笑容就淡了,知道舒寧過得非常好,不喜歡自己,就真的不來看了。其實舅舅待人以誠從不欺騙,只是性格木訥,呆頭呆腦,又不會甜言蜜語,自然爭不過有心機的人。 “舅舅,姥姥不在了,”舒寧哽咽著,以前經歷的疼,如今面對依然很痛,可既然回來了,自然不能放過她們:“姥姥十天前暈倒了,是鄰居張嬸子發現的,李叔家有車將姥姥送醫院治療,還墊付了二百多。大姨跟二姨知道后都不愿意交費,也沒還錢,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姥姥……就沒有了?!?/br> “在咱們村里有把房子留給兒子的習慣,大姨二姨怕姥姥把房產給你這個唯一的兒子,提前就把家里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因為找不到房產證鬧到學校,就今天,大姨在老師辦公室里把我打吐血了?!?/br> 舅舅聽得腦海一陣空白,根本不想相信,也不能相信,手抖的很厲害,無法接受老母親就這么走了,我還沒娶媳婦兒,還沒孝順她呢。眼淚順著黝黑的臉龐不停的流,抿著唇,悲傷的無法馬上回話,一旁的工頭歪著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