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聽起來很有道理,”路鶴寧卻似笑非笑的說道:“是除夕夜給你做飯的那個朋友嗎?”他看陳樓微微一愣,又補充道,“說話挺有意思的?!?/br> 陳樓心里一跳,這才想起關豫那天傻呆呆的回復,這事如果換成別人可能也就當個笑話笑笑過去了。但是路鶴寧心思縝密,一來一往間別的不說,至少也摸清楚了他的取向。 想到這里他又難免的想起了關豫。 大約那天他的回復超出了后者的預料,他發現自己鬧了一個烏龍之后有些郁悶,便關了機回去睡覺。第二天開機的時候卻一連收到了四五條信息,都是一早發出的。有諸如“聽說瑪咖能壯陽我要不要多給你買一點回去”這種能氣死人的后續,也有“你早飯吃了嗎”“這幾天天氣怎么樣”之類的廢話。 陳樓并非全然無情,從一開始關豫的每次示好和示弱,都在勾著他之前為數不多的一點回憶。 然后他就發現自己的記憶大約出了問題。其實也不算多嚴重,比如關豫每日都發照片的行為讓他覺得十分熟悉,隨之隱約的情緒也十分讓人觸動,只是他細想之后卻發現自己并不記得有過這樣的經歷。諸如此類的事情之前也又發生,陳樓一開始還沒在意,這幾天試圖回想的時候卻發現很難。 他是真的記不起。 陳樓很快便放棄。他覺得不管過去怎么樣,現在來說,對關豫的心軟才是最不應該存在的情緒。 很難說他們兩個誰才是被困在過去的那一個,陳樓記得曾經有個很有名的四格漫畫,一個人擁抱仙人掌,后來帶著滿身的刺和傷口離開,后來第二個人過來擁抱,和沒有刺的仙人掌幸??鞓返恼驹诹艘黄?。 那幅漫畫曾經在網絡上引起各種爭議,從而衍生出了不同形式的心靈雞湯和愛情金句。彼時陳樓還覺得帶刺離開的那個太傻,白白把好東西留給了下一個??墒侨缃駥μ柸胱?,他才發現其實回頭遠比離開困難的多。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從機場出去沒開多遠,豆大的雨點便啪嗒啪嗒的砸了下來??諝夂芸熳兊挠行┍飷?,路上的可見度也很低。 陳樓自從上車后就一直沉默,路鶴寧從后視鏡里看著他的表情,覺得有那么一瞬間,陳樓是滿腹心事,又離著這個世界很遠的。 那樣的神情有些飄忽不定,無論是看著窗外的眼神還是嘴角的弧度都帶著一點莫名的悵惘。他輕咳了一聲,想要轉移下他的注意力,就聽到出租車正在播放里的情歌里,插播進來了一條新聞。 “……日,云南昆明的長水機場引橋垮塌……” 陳樓的視線迅速收回,隨后瞳孔在瞬間似乎急速放大,路鶴寧恍惚了一下,再去看的時候卻又發現后者的神情似乎十分正常,只是臉色十分蒼白,驟然間吐出的話也讓人吃了一驚。 “師傅,”陳樓說:“麻煩你靠邊停一下,我下車?!?/br> 第46章 出租車馬上就要進入高速了,司機十分不解地看了陳樓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后面,又往前駛出了一段才在路邊停下。 路鶴寧十分吃驚,扭頭看著陳樓,又見外面雨勢正急,忍不住道:“有什么急事嗎?讓師傅從下面繞一圈送你回去吧,外面的雨太大了……” “不用,”陳樓打斷他,整了下衣服,推開車門的時候不忘致歉,低聲道:“抱歉,這樣你們只能走下道了?!?/br> 路鶴寧忙說沒關系,再想問什么,陳樓已經下了車,大步的朝機場的方向走了回去。 出租車打著雙閃在原地停了會兒,路鶴寧半晌后反應過來,再扭頭去看的時候,身后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連人影都看不到了。 陳樓的一只手在衣兜里緊緊地攥著手機,大雨瓢潑而下,很快把他的衣服淋得濕透。他剛開始還是大步走,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跑了起來。眼前明明沒開出多遠的路似乎被拉的很長很長,腳底也有些發飄。他跑進機場大廳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陳樓這才發現自己落腳的每一處都會形成水洼。 他抖著手摸出手機,奇異的是手機竟然十分干燥。電話打出去的時候陳樓覺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哆嗦,又緊緊抿住,眼神胡亂的瞅著哪里也不敢放——電話里果然傳出對方已經關機的提示。 陳樓的心跟著一點點的沉下去,恍惚間又似乎始終有一口氣撐著,快走兩步跑到了服務臺處,沒頭沒腦的徑直問道:“同志,今天昆明的機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對方也愣了一下,問他:“你是要買票嗎?”又看他渾身濕透身后也沒有行李,微微詫異地皺了下眉頭。 很快有人越過陳樓去咨詢其他事宜,陳樓心里惶惶然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那條新聞他都沒聽清楚全句,現在復述也說不明白。更何況服務臺是服務臺,又不是信息發布中心,即便外地機場真有事情,她們一直站這著又怎么能知道。 陳樓這才想起自己的手機是能上網的,他不太熟練的找到那個的圖標。誰知道剛剛輸入了昆明機場幾個關鍵字之后,進度條還沒加載完,頁面便卡住不動了——這時候手機上網扣費相當嚴重,陳樓沒辦過流量包,平時話費也相當節省,說什么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停機了。 剛剛的小姑娘回頭看他還在,大約見他表情不對,伸手揮了揮喊:“你好?你沒事吧?” 陳樓怔忡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定,看著又像是要無助地要哭出來一樣。小姑娘立刻聯想到了許多趕不上飛機的,找不到親人的,又或者其他無助求救的案例,沒頭沒腦的先安慰道:“去昆明的航班還有的,您到前面的航空公司柜臺買票即可……如果接機的話……最近一班從昆明飛抵c城的航班還有十五分鐘抵達……” …… 陳樓再次回到到達大廳,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影從出口處走出來,步伐穩健,神情歡樂。 陳樓定定地看著他,再三確認了他的衣服對,鞋子對,背包也對的時候,才緩緩地閉上了眼。 關豫沒有往這邊看,邁著大步精神抖擻的往負二層的停車場走。 陳樓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墻上愣了會兒神,又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腳底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聚了一小撮水洼,鞋子里灌滿了雨水,這會兒才覺得腳底扎的慌。再往上看,褲腿胡亂的裹著在腿肚子上。羊絨的外套現在已經沒了型,嶄新的襯衫歪歪扭扭,扣子也不知道什么跑丟了兩顆。 “真不結實,”陳樓心想,“明明新買的,這才穿上就丟了扣子,以后不買他家的衣服了?!?/br> 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機場里的旅客來來往往,陳樓看著一處空地除了會兒神,半晌后又抬起胳膊,壓在了眼睛上,對自己說:“你怎么這么不爭氣?!?/br> 這個時候的昆明機場還在原地址,垮塌的是新機場引橋,都還沒有建完,和關豫能扯上什么關系。更何況報道里的日期明明是1月份,今天湊巧說起大概也是要講事故調查的結果,自己怎么能聽風就是雨,火燒火燎的往雨里跑,都不知道和司機或者路鶴寧確認一下。 他越想越覺得可笑,又想到剛剛關豫的樣子,眉目清雋,側臉極為英挺,大步流星走出來的樣子也頗有氣勢,唯一讓人遺憾的是神情依舊很小孩,眉梢眼角沒有一點的穩重氣。 以前陳樓格外喜歡他這一點,關豫不像他,有什么事情喜歡默默去做,然后從對方的反應里來提取信息。關豫是想什么說什么,有什么就做什么,心情好壞全寫在了臉上,真正的恣意又灑脫。以前陳樓喜歡的時候,覺得他這是一片赤誠?,F在看起來卻又突然無名火起,覺得不過是缺心又少肺。 —— 缺心少肺的關豫走了兩步,心里還是不死心,又拿著手機打了一遍電話。 依舊提示已欠費。 手機上收到的來電提醒里,陳樓的號碼赫然在列,關豫起初是高興,等打不通之后又覺得著急,立馬給了岑正號碼讓他幫忙充點錢。只是岑正雖然答應了,關豫卻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能辦好,這會兒掐著表在一邊等了三分鐘了還是沒沖上,立刻就有些呆不住了。 他一連問了三四個人機場有沒有充話費的地方,對方均搖頭表示不知道,不過也沒有給出否定的答案。關豫想了想,鬼使神差的又背著包拖著箱子往回走,想找個工作人員問問。 抬頭看到一個背影從2號出口走出去的時候,關豫幾乎都要傻眼了。那個背影像極了陳樓,可是關豫心里又覺得肯定不是,等再想仔細看看的時候發現對方已經不見了,他一邊念叨著怎么可能是他,卻又忍不住拔腿朝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陳樓在大巴車前站了站,下意識的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衣服,猶豫了一下。 大巴司機在外面抽煙,看出了他的顧慮,笑著說:“沒關系,上去吧,回頭椅子拆了晾晾就行?!?/br> “……那謝謝了?!标悩菓M愧地笑了笑道,“我再吹吹,還有多久發車?” “馬上了,”司機接過他的票,突然朝他后面看了看,咦了一聲問:“那個人你認識嗎?” 身后不遠處,關豫一副活見鬼的表情,正直勾勾地看著這邊,見陳樓一回頭,頓時眼睛都瞪圓了。 陳樓眉心一跳,匆匆轉回身就往車上走,嘴里說道:“不認識?!?/br> 只可惜已經晚了,關豫立刻跟了過來。 “這么巧?”關豫炯炯有神的就要往車上去,“你是來接我的吧?是吧?是來接我的吧?你說你下雨天怎么也不知道打把傘呢?看看濕的這樣多叫人……哎—你別拉我啊……” 司機在后面看神經病一樣沒好氣,扯住他的行李問:“怎么不拉你,你票呢?” 關豫跑的快,根本沒想過坐大巴車,也沒買票。 陳樓已經充耳不聞的往里走了。 司機又把關豫扯下去,橫眉立目地教育道:“好好的小年輕別的不學學什么逃票,快去買票趕下班吧,要發車了?!?/br> “……”關豫瞪大眼,見司機已經捻滅了煙頭要往垃圾箱里丟,陳樓又坐到了后排去,頓時急中生智朝里面喊:“陳樓!幫我買個票!陳樓陳樓,陳哥!哥!我沒錢了!” 陳樓:“??!” 車上坐好的眾人齊刷刷回頭。 —— 五分鐘之后陳樓氣的鐵青著臉坐在了機場的長凳上,他剛剛頂著眾人譴責的目光下車,然而心里到底氣不過,悶頭扎進了機場氣哼哼的往前走。關豫把他拖住之后簡直開心的不行,拉著行李箱在后面亦步亦趨地追,期間倆人又收獲無數好奇打探八卦的目光,最后氣頭稍過,才找了一個不那么丟人的地方坐了下來。 關豫一直以為陳樓是來接自己,結果沒接到人生氣了,這會兒看他似乎好了一點,心疼道:“你看你都淋成什么樣子了,趕緊跟我去洗個熱水澡吧,洗個澡睡一覺,不然要感冒了?!?/br> 陳樓坐在那里不說話,轉過臉沖著墻。 關豫早已經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了,這會兒陳樓不理他,于是舉著勸道:“你看你,生我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出氣啊,這多不劃算。這馬上要開學了,你又要上課又要考研,真生病了多耽誤事……” 陳樓其實就是生悶氣,這會兒已經想的差不多了,臉色稍稍和緩了一些。 關豫一看有門,忙手忙腳亂的去扒陳樓的外套。陳樓的外套現在一捏都還是水,好在襯衣已經被體溫熨成了半干不干的狀態。關豫把那外套接手里,余光瞥見陳樓凌亂的領口下露出的大片肌膚,頓時又有些著急。下意識的把濕噠噠的外套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就去伸手幫陳樓拽襯衣。 陳樓正好皺著眉抬手去按太陽xue,他覺得有些頭疼,于是往椅子上靠了靠。 關豫舉著雙手過來的時候他還詫異對方要干什么。不過隨后他就不詫異了。 關豫雙手大開的按在他的胸上,臉上的表情比他還震驚,顯然是手誤了。陳樓一個激靈,皺了皺眉剛想推開他,就見關豫眨了眨眼,隨后拇指和食指十分犯賤的捏了一下。 第47章 在沒有任何鋪墊式的調情又不是彼此心意相通荷爾蒙激發的時候,被人捏一下rutou的感覺,除了疼真的沒別的了。陳樓瞪大眼半天后才反應過來,隨之而來的惱怒頓時讓他想也不想的一腳踹了出去。 關豫卻是手賤之后立刻知道踩了雷,往后蹦出了兩步遠,堪堪避開了那看起來殺傷力十足的一腳。 時間有幾秒的靜止,陳樓保持著踹直了腿的姿勢,關豫也站在遠處眼巴巴的瞅著不敢動。 過了會兒關豫先反應過來,解釋道:“我我我錯了,我剛剛不是故意的,就是滑了那么一下?!?/br> 他剛捏完就知道要壞事,心里卻想這肯定是前天喝那個什么粉的緣故,壯陽壯陽壯到了現在,看見人就心猿意馬的想要摸一把。只是他這么想著,嘴上義正言辭道:“我剛剛真的什么都沒想,就是要幫你整一下衣服你看著大庭廣眾的我是那種不講究場合地點滿腦子就是這樣那樣的人嗎……” 他邊說邊看陳樓的臉色,巴拉巴拉一大堆之后,卻發現后者根本不看他,只是臉色氣的發白,眼睛也看著地面,唯獨剛剛踢出的腿還朝著他。 陳樓心里暗罵了一聲,稍稍動了一下,大腿根頓時疼的不行。 他剛剛怒火攻心,踹出那一腳的時候用了十足十的力,誰知道他太久沒運動了,身體根本沒有緩沖過來,又加上他今天渾身濕透的凍了半天,那一腳踹出去之后,頓時就收不回來了——陳樓覺得應該是倒霉催地扯到腿了,唯一幸運的是幸好扯到的不是蛋。 偏偏關豫這個罪魁禍首還在一邊叨逼叨地念著沒完,他一點都不想搭理,覺得自己開口十有八九是臟話。 關豫又說了兩句之后見陳樓依舊沒反應,心里卻有些著急了,能說的都說了,但是陳樓就是不解氣,就好像那一腳沒踢著他更上火了一樣。 他左右看看,見陳樓是真的沒有消氣也沒有走的意思,最后解釋的聲音越來越小,自己挪了兩下,主動挨到了陳樓的腳上。 陳樓:“……”他震驚地抬臉看了關豫一眼,眼睛都瞪圓了。 關豫卻道:“……那給你踹,踹完了消消氣行不?” “……踹你大爺!”陳樓動了動嘴,半天后才壓著火咬牙道:“我扯著腿了!” 關豫:“?。?!” 扯到腿的陳樓半天后才能走,但是姿勢也是一瘸一拐的。他本來淋雨之后大驚大喜又大怒,頭疼的就有些厲害,這會兒走起路來又不方便,所以聽到關豫立刻去訂機場旁邊的酒店時,他猶豫了一下也沒有阻止。 半個小時之后倆人才住進酒店,外面雨勢越來越大,剛剛酒店去接機的車子是臨時派的,司機??康奈恢脹]有遮棚,見雨大便窩在駕駛座上死活不出來。關豫先把陳樓塞進去后又忙著往放行李擱東西,上車的時候也被淋了個透心涼。 他一開始還挺驕傲,覺得借著這個機會,過會兒在酒店跟陳樓一塊美美地泡個熱水澡也挺好。誰知道天不遂人愿,辦入住的時候酒店開錯了,大床房給他開成了標準間不說,洗澡的時候陳樓又堅決要和他分開洗。 “干嘛啊就得分開,不是能站的開嗎,那么大的花灑呢,”關豫忿忿道:“而且還有個浴缸呢,不行你淋浴我泡澡,或者你泡澡我淋浴唄?!?/br> “淋浴頭就在浴缸上面,”陳樓被他聒噪的不行,扭頭看他一眼,“我踩你肚子上洗???” “……”關豫頓了一下,不知道想到哪里了,眨眨眼道:“也行啊。踩我哪里都行,我樂意讓你踩?!?/br> 陳樓背對著他翻了個白眼,關豫又往浴室里走了一步道:“你說呢,都聽你的,誰站著誰躺著都一樣舒服。而且你大腿不是疼嗎,我幫你揉一揉按摩按摩,說不定立馬就好了……” 這次回答他的是迎頭澆過來的一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