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第二天陳樓醒來的時候關豫沒在,天已經放晴,太陽照了滿室輝光。塵屑浮動中似乎有兩個年輕人的光影浮現,雖然細節全無,卻依稀能看出大概的輪廓——偏瘦那個手里端了個砂鍋,稍微高個的在后面嘻笑著去抓他的癢癢rou。 陳樓很快的閉上眼,知道自己是有些睡魔怔了。 他神神叨叨的在心里亂念了幾句嗡嘛呢叭咪吽,念了幾遍后覺得心里還是發慌,又趕緊換成了老道士常念的那兩句:“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圣,護我真靈……” 中間的幾句沒記清楚,陳樓烏拉了兩句湊合過去,頗有氣勢的跳到了最后,大喊了一聲“急急如律令??!” 關豫:“……” “你回來了?”陳樓回頭看見正好推門進來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說,“早上好?!?/br> “……早上好,”關豫把手里小籠包和米粥放到邊幾上,見陳樓詫異的轉過臉來看,又把右胳膊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了胳膊上的一塊淤青。 陳樓卻只看著小米粥,問道:“老張粥鋪的?” “啊,嗯,”關豫有些失望。 “現在開門了嗎?”陳樓皺著眉想了想,“他們家不是早上十點才營業嗎?” “開了,我也不知道,出去跑步的時候碰上了,就買了點回來?!标P豫頓了頓,見陳樓轉回頭在空地處伸胳膊,不像是再有問題的樣子,只能自己找話道:“你剛剛在干嘛呢?還急急如律令?” “驅鬼,”陳樓道:“兩只惡鬼,想必是上輩子下了油鍋的,陽氣足,一點不怕八九點鐘的太陽,大早的跑我前面來作妖?!?/br> 關豫分不清他說話真假,半晌哦了一聲,低頭把包子和米粥都拿出來。家里還沒買碗碟,他想了想拿塑料管把小米粥的杯子扎破,放到了陳樓那邊。 陳樓看了眼沒接,忽然扭頭盯著他問:“你說,咱倆上輩子算是死了吧?” 關豫:“……” 關豫一早就在避免這樣的話題,昨天的談話無疾而終,在他看來主要是因為自己準備不足以至論據不夠充分所致。以前他要和陳樓說個什么事也是這樣,但凡可能觀點不一致的,他如果不拿出辯論賽勢頭準備,不出三分鐘便會被陳樓控場。 只是這會兒倆人只隔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邊幾,陳樓又專注的看著他,睫毛微顫,眼睛黑白分明,帶著一點意料之外的乖順感,關豫的立場便忍不住動搖了。 他直覺陳樓這會兒是沒有安全感的,然而他又不知道這種不安全感因何而來,想了想含糊道:“不一定吧?!?/br> “怎么會不一定呢?”陳樓卻立刻蹙起眉頭,語氣略急道,“應該死了啊,不死的話你算什么我算什么!” “……”這下關豫立刻懂了他的意圖,雖然還有些詫異,不過很快改口道:“應該是死了?!?/br> 陳樓立刻抬頭看著他, “真的,”關豫指了指包子說,“先吃點早飯吧,你要是不踏實,回頭就給咱倆上個香拜拜?!?/br> “可是頭七都過了呢,”陳樓終于坐下來,咬了一口包子,這才注意到關豫胳膊上的淤青,“嗯?你胳膊怎么了?” 關豫和陳樓的睡相都不算好,陳樓是屬于亂踢亂蹬的,關豫是屬于滾來滾去能在床上360度無死角旋轉的。以前倆人同居的時候都是摟著睡覺,關豫習慣了,昨天雖然被嗆了一頓,依舊把沙發的側邊挪過去和陳樓并排著。只是半夜的時候他舊病復發,一頭轉到了陳樓的咯吱窩里,陳樓則是抬腿一蹬,照著他的腰連人帶沙發的蹬出老遠。 “這胳膊就是在這邊幾上碰的,”關豫把袖子放下來,又撩起衣服給陳樓看腰,“這里這塊,是你蹬的?!?/br> 陳樓還真沒印象了,不過他也沒什么愧疚感,偏過頭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大作。關豫的腰線很好看,從側邊能看出漂亮的線條走向,不過側腰那還真有一塊淤青,面積挺大,但是顏色不太明顯。他收回目光,余光瞥見關豫的手心,倒是多嘴問了一句,“你手上不用貼個創可貼嗎?” “不用,”關豫說,“不疼,就是腰上疼?!?/br> 他見陳樓沒說話,提示道:“我早上買了一瓶紅花油?!?/br> “對,紅花油管用,”陳樓看著他,贊同的點了點頭,“你是在疼就自己多搓搓,夠不著就回家讓你哥你爸或者你媽幫幫忙,三兩天就好了?!?/br> 關豫:“……” “不過你怎么不認識寧珊?”陳樓思維不知道發散到了哪里,好奇道:“你不是和路鶴寧談了三年嗎?” “是……”關豫的表情立刻變的有些緊張,把腰間卷起的衣服放下搓了搓,又瞟了他一眼后才說:“但是他一開始就跟我說,不希望我介入他的家庭,也不希望我打擾到他的家人?!?/br> “所以你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陳樓嘖了一聲,有些感慨:“關豫你是個天然渣啊?!?/br> “……我怎么又渣了?”關豫有些冤枉,無奈道:“你對我就是有成見?!?/br> 他頓了頓又想起自己的疑惑,立刻問道:“我昨天還想問問你,你們倆怎么認識了?你怎么還給他過生日了?” “你說呢,”陳樓笑道,“我給寧珊補課,他是寧珊的哥哥,湊巧了而已?!?/br> “你不是挺……討厭他嗎?”關豫懷疑道:“你怎么可能還給他做蛋糕?” 陳樓本想解釋下先答應了做蛋糕才知道的對方身份,不過張了張口發現也沒什么必要,又想到造化弄人,昨天的蛋糕上輩子給了關豫,這輩子竟然給了前情敵,想想也是有趣,便忍不住笑了笑,“什么都會變的?!?/br> 人會變,事情會變,人心也會變。 —— 陳樓回去之后隨手塞了幾件衣服,又拿了幾本書,搬到了宿舍里去住。 他和路鶴寧說自己要準備期末考的話并非全是托詞,他之前忙于兼職,一學期逃了三分之一的課。平時老師點名的時候還有宿舍里的人給頂著,但是到了考試的關鍵時刻,只能自己上了。 劃考試范圍是學校歷來的優良傳統,陳樓拿著久違的專業課本,跟著嘩啦嘩啦的翻頁,忙的滿頭大汗。此時的專業課老師也頗有派頭,老頭兒平時講課都半死不活的,這會兒則是吹胡子瞪眼,劃一塊重點就講一遍人生道理,一連折騰了兩個周,好歹到了期末考的最后關頭。 第一天考完的時候陳樓自我感覺不太好,想了想,很自覺的去商場買了條好煙,在半道上把專業課的老頭子給堵住了。 老頭子姓高,十分時髦的地中海發型,前額永遠飄著三根毛。只是這人看似圓滑世故好說話,真打交道下來才發現是塊又臭又硬的倔石頭。 陳樓把人堵住,又拖到了僻靜處軟磨硬泡,愣是沒能把高老頭說通。 高老頭一臉冷笑,指著他的鼻子就罵:“就你們這幫學生!全是廢物!公共課你們逃,專業課也不上!你叫陳樓是吧?你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你這個混蛋玩意兒這學期上了不到五節課,你考考考考個屁!” 陳樓一聽立馬辯解道:“怎么可能啊老師,你點名我都在的!” “我點名誰不在?兩個小班的大課八十個人,綜合教室82個位置結果一坐半數都不到,點名個個都舉手,衣服一脫一穿就倆,戴個帽子摘個眼睛能當四個!你們當我瞎??!”高老頭氣的把煙狠狠砸到陳樓頭上,砰的一下又彈出去:“就你們這幫學生,能做個屁的研究!能研究個屁來!出去一個個的都是光著屁股推磨的了!” “……什么意思啊,”陳樓從地上撿起來趕緊又追過去,聽著高老頭一口一個屁字忍不住樂了,“我們出去還有這對口工作嗎?光屁股推磨一個月多少錢?” “——你滾!”高老頭氣的跳起來,走了兩步又忍不住職業病,停下來兇巴巴的做注解道:“……轉著圈的丟人!” 陳樓頭次被人罵還罵的挺高興,死皮賴臉的一路跟著高老頭坐公交車,又下了公交車跟著往家走。他以前沒覺得,現在才發現這個老師真有點為人師表的樣子,剛剛他遞煙的時候后者包里全是厚厚的學術文件,包包的外側還有個透明的拉鏈口袋,放著鉛筆和橡皮。 只是有些倔,說的再直白點有些軸。 陳樓邊走邊解釋自己的情況,他也不隱瞞,坦白了自己一開始想當醫生的想法,又說了自己現在考研的準備。只是西綜的范圍和藥學專業的交叉內容太少,他的精力有限,顧此失彼在所難免。高老頭一路只管悶頭走路,陳樓跟著人一直走到樓底下才道別回去。 之后三天陳樓又跟著走了幾次,出成績的前一天,這位老師才深深的嘆了口氣,轉過身問他:“同學,你就是覺得,學藥就是沒出息嗎?” 陳樓打聽過這位高老頭的事情,也知道了這位是真的學術派,發表的學術論文取得的科研成果在醫學院中數一數二了,然而性格不討喜,又不善鉆營,多少年了也就只是個任課老師而已。 陳樓其實很敬佩他,對這樣的人他他也難說出難聽的話。 “不是沒出息,”陳樓斟酌了一下措辭,說:“我見識少,想什么說什么,您別往心里去?!?/br> “你說?!备呃项^嘆了口氣。 “我其實一直在干兼職,還干了不少,”陳樓說,“兼職的范圍吧……老師您也知道……反正我對醫院的家屬大院行政大院摸的比自家都熟。那些大院里真有錢有勢的,開豪車的,養二奶的,大部分都是搞藥的。藥學進事業單位容易,藥學發財的也多,古人都說了,一搶道二賣藥嘛?!?/br> “胡說,”高老頭瞪了瞪眼,但是聲音并不是很大。 陳樓忙笑道:“我這就是說,不是說這個沒前途。而是我就是想當醫生,想上手術臺而已?!?/br> “就這樣?”高老頭頓了頓,懷疑地看著他,“還有沒有沒別的原因?” 陳樓猶豫了一下,過了會道:“……有?!?/br> 第23章 陳樓沒想過自己能有和老師促膝長談的這一天,師生倆聊完的時候已經是很晚,高老頭家住的很偏,陳樓回去的時候都要打不上車了。 只是談了一夜基本是各說各的,高老頭希望自己的學生都能好好研究藥物,要么是去搞科研,要么是往臨床發展,總之不希望陳樓去當醫生。其實這位老師只是脾氣倔,說話卻很入情入理。陳樓和吳爸爸聊天的時候難免會有拘束,后者位高權重,一生又是順風順水,對他的將來極為樂觀。高老頭卻不這么覺得,他知道陳樓準備的充分,恐怕西綜考試已經有了幾分把握,但是和正兒八經五年制臨床醫學生相比,陳樓還是欠缺的太多,沒有見習實習經驗,基礎也薄弱,將來即便考上了,科研型的還好說,干臨床執業醫師的報考都要受限制。 陳樓垂耳恭聽連連說是,只是耳根子特硬,基本處于虛心請教絕不悔改的狀態中。最后老頭用三個“屁”把他打了出來,不過最后出成績的時候,分數卻給的相當漂亮。 “深藏不露??!”宿舍的夏明奇嘖了一聲,連連捶著床哀嚎:“為什么不賜給我們一個天使般溫暖的地中海!為什么讓我們天天面對著醫用液氮!” “海個屁,”陳樓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從教務系統退出來又重新登錄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行之后,頓時心滿意足。轉過身靠著桌子瞅他:“你們怎么安排的?還有幾天全考完?” 他們宿舍是混合宿舍,六個人四個藥學的兩個臨床的,偏偏都看著對方的專業好,大二的時候一塊遞交了轉專業申請,六個人沒一個被通過,自此之后同病相憐同仇敵愾,互相幫著逃課點名。 只是雙方的老師不一樣,夏明奇的老師外號醫用液氮,面冷心也黑,考試出題天馬行空的沒地兒猜,但是學生送禮都收著,于是大片學生拉幫結伙的擦著警戒線低空掠過,十分壯觀。夏明奇屬于隱形學霸,五年下來一毛沒拔過。 只是在上一世里,就宿舍里這六個人而言,學的好的不知道怎么都轉了行,倒是陳樓這個考研未遂的和另一個時常掛科的做了和專業相關的工作——陳樓鉆營進了藥房,另一位是做藥代,一路干到了經理的位置,據說收入頗為可觀。 陳樓曾和那位同學碰上過,他下班的時候往外走,后者低著頭往里進,只是老同學見面來不及感慨寒暄,微微一點頭便轉身借過了——對方惦記著樓里的院領導,陳樓惦記著超市七點半之后的出清菜。 年輕的歲月不經意就擦身而過,再過幾年照樣還是要各奔東西。 夏明奇算了算,還有兩天。 陳樓也沒別的打算,他之前沒怎么和宿舍的人一起活動過,感情只能算是一般,不過重來一次多少還是有些感慨,于是敲定了考試周結束之后大家聚餐,地方隨意,不醉不歸。 約定好了這些,陳樓又隨意裝了點東西,出了校門一拐,打了個出租車。 車子在路上越開越快,陳樓把胳膊支在車窗上,扭頭看著路邊的風景,他們醫學部地處相當偏僻,聽說主要是合校的時候東海的校領導不樂意,高層意見有分歧所致。曾有八卦人士科普過,大意就是東海自恃為985院校,一直想合作的是a院校,只是a權衡利弊后選擇了別家,于是東海又退而求其次的選了b。 b校名氣不夠,綜合水平也不行,院士只有鳳毛麟角的那幾個,又因內部爭導致有功之臣被架空。東海內部十分瞧不上,最后便選了遠郊的墳場建校,從位置到態度無一不讓人感到十分尷尬。至于后來醫學部的崛起已經是幾年后的事情,當時關豫還拿這事說過,說這幾年的功夫,醫學部也崛起了,本校也開了校車專門接送分校區的學生到本校,兩方學校也算度過磨合期正式融為一家了,你跟我的那點事還過不去嗎? 陳樓沒說話,只是木木地看著他。 那時候關豫是剛開始想辦法認錯挽回,陳樓雖然始終認為關豫只是迫于壓力這么做,恐怕心里并不覺得自己不對,卻也不得不承認他很多事情都盡量做到了最好。 比如那陣陳樓的奶奶剛剛去世,關豫看他精神恍惚,便極力勸說他請假。后來陳樓請假未果,關豫便每天車接車送,又抽空輪流請了藥房的一干男女老少,請客吃飯送禮面面俱到,千恩萬謝的請他們照顧著陳樓,替他把關不要出錯。 倆人上班的方向正好相反,關豫每天送了他再掉頭走,屢屢被堵在路上。后來為了省錢省時間,關豫便送下陳樓之后把車停在醫院,坐公交轉地鐵去上班,等下班之后再地鐵轉公交的來接陳樓,開車往回走。 陳樓有次下班后等人不到,便隨便在住院樓在找了個石墩坐著??崾钛紫?,太陽落山晚,風也少的可憐??吹疥P于拎著大潤發的袋子匆匆走向住院樓的時候,陳樓不知道什么心思作怪,沒打招呼,眼看著他拎著兩個袋子進去,過會兒又拎著兩個袋子出來。 不知道是心急還是手酸,關豫急匆匆出來的時候購物袋磕在了轉角的柱子上,袋子里的東西散落一地,陳樓愛吃的太陽杏四散蹦開,關豫蹲下去去撿,露出了整個汗濕的后背。t恤緊緊的黏在他的背上,他伸手拉了拉t恤下擺,又忙不迭的去搶差點被人踩的東西。 狼狽又專注,絲毫沒有大四那年的意氣風發。 陳樓當時恍惚了一下,腦海里自己等人未歸的夜晚和關豫喊小路的樣子交疊出現,最后得出結論——裝的可真像。 后來關豫又做其他事情,買花送禮甚至低聲下氣的自我懺悔,只是陳樓始終不為所動,那段時間他還咨詢過懂行的人,如何快速分割好財產,又咨詢了藥房的大姐,假如現在提交辭職書,最早什么時候能批準,工資能發多少。有沒有熟悉的其他城市,物價低氣候好的。 他是動過真格的要走,關豫也真的惱怒過他的油鹽不進,只是最終倆人都沒走出決定性的那一步。甚至在那天陳樓去三清觀許愿,想的也是——希望關豫能夠忘記路鶴寧,自己能夠改掉壞脾氣。 只是現在看來,這樣的期望早已經沒了意義。 他和關豫之間比感情更少的是信任,比怨恨更多的是不甘。倆人接納彼此和放棄彼此的難度相當,所以得過且過的拖了后來那兩年。 這其實就是一盤死局,好在最后人死了,棋局又活了。 —— 三清山很快就到,這時候附近還沒被規劃,三清山也沒開發旅游,周圍一片荒蕪。師傅原本要順著山路往上開,陳樓看了一眼拒絕了。 只是他沒多久就后悔了——路上的風景的確不怎么美觀,到了道觀后更加凄涼。陳樓是來找那個八卦陣的小廣場的,結果到地方一看,灰突突的一片,只有一個五間房的正殿杵著,不是牌匾上有字,他都難以相信這就是后來的三清觀。 正殿孤零零的立著,左右兩邊連鐘樓都沒有,前后也空曠一場。陳樓前后左右的轉了轉,最后苦笑不得的回到了正殿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