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顧驍垂下眼皮,是誰在不久前對他說,我們是朋友,你有話應該直接說呀。 “明天辦完你的事就回城,專心你的本職工作,別的事,你如果再說一個字,我就給你好看?!彼鲕囪€匙,丟給了他,“自己開車回酒店?,F在就走,我不想看見你?!?/br> 這個結果讓顧驍意外,張君逸更是愕然,他看看顧驍,又看看她,臉上露出憤怒之色:“無雙,你這是什么意思?他本該呆在廚房里,卻成天關注職責以外的事,這是不敬業!他挑撥得你我險些失和,可見人品低劣!這種人,你還留著?” 程無雙低聲道:“張叔叔,對不起。我發過誓,在他能在外面找到工作前,我會一直保障他的生活。那是個毒誓,我不想違背?!?/br> 張君逸鐵青著臉:“和你說過多少次,心慈不帶兵,你想做大事,這容易心軟的毛病怎么不改?毒誓?行,那給他一筆錢,多給點,這也是保障他的生活,然后讓他離你遠點!” 程無雙搖頭:“我承諾給他的是工作?!?/br> “強詞奪理!”張君逸凝視著她的眼睛,“我是一手帶大你,教育你的人,他不過是請來做飯的廚師。一個你認識還不到一年的人,把從你出生就開始照顧你的我污蔑成這樣,你還為了他頂撞我?無雙,他在你心中怎么會有這么重的分量?”他頓了頓,雙手捧起她的臉,逼著她抬頭直視自己,“你就這么喜歡他?” 顧驍剛從她的決定里回過神,聽到張君逸的話,又怔住了,他腦子有點木,但臉卻一點一點的變得guntang起來。 程無雙睫毛顫動著,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張叔叔,我說過好幾次了,我真沒有……請你不要再往這個方向想了,這很荒唐?!?/br> “那你已經知道這人是個危險人物,你還留在身邊?” “他有多危險?他就耍耍嘴皮子。我以后不理他,他還能怎樣?要錢沒錢,要身份沒身份,一個廚師而已,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程無雙身子晃了晃,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又浮出淚光,“我好難受,你不要再說我了,好不好?” 她臉頰潮紅,嘴唇卻發干發白,張君逸眉頭微皺,抬手摸了摸她額頭,立刻去解她的圍巾:“剛剛你進來的時候就讓你脫了,你和我鬧情緒。外面吹大風,一冷一熱的……” “我頭暈,想睡覺?!彼抗饴舆^已經縮到床角,拼命削弱自己存在感的陌生男人,輕輕說道,“我可不可以住另一間客房?我不想回酒店。我不會打擾你們的?!?/br> “你這樣子,我能放心你自己走?”張君逸扶住她胳膊,抬眼瞧見愣怔的顧驍,冷笑一聲,“車鑰匙都給你了,你怎么還不滾?” 顧驍握緊手里的鑰匙,慢慢轉身,張君逸在他身后,用一種令人膽寒的語調說:“今天饒過你,是給無雙面子。如果你敢在外說一個字,那么,神仙替你說話都不頂用了?!?/br> 他一個人返回市區,讓程家人有些奇怪,李秀華問他:“無雙不是和你一起的嗎?” 顧驍答道:“大小姐遇上了張先生,應該會和他一起回來吧?!?/br> “有張先生照顧,我就放心了?!崩钚闳A輕輕舒了口氣,又端詳他,“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這兩天海邊冷得很,我去煮碗姜湯,發發汗就好?!彼麑嵲跊]精神和人聊天,趕緊找理由去了廚房,在椅子上一坐,閉上眼,昨夜的一幕幕又回到腦海,折磨他的神經。 程無雙喜歡他? 怎么可能。她用那么冷淡的語氣說,不過是一個廚師而已。 但是,她莫名其妙的跟他來海風肆虐的小鎮,走進腥臭嘈雜的魚市…… 不要妄想,力保他,不過是為了信守承諾,去海邊,只是大小姐的好奇心。再說,她選擇留在張君逸身邊,與同他決裂也差不了多少了。 正覺得腦仁發疼,腿上忽然一沉,他低頭,小貓三三正用前爪抱著他小腿,奮力的往他膝蓋爬。他彎腰把它抱起來,輕輕的撫摸它柔軟的毛:“還是跳不起來嗎?” 三三“喵”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 他給三三喂了點貓罐頭,覺得有些乏了,回到臥室,頭沾上枕頭就睡著了。定好的鬧鐘在四點鐘響起,該去準備晚飯了。他坐了起來,伸手拿衣服的時候想起,程無雙留在張君逸那里,也不知道有沒有按照原計劃回來,打不打算在家吃飯。 想打她電話,但手指按在屏幕上,遲遲的沒解鎖。她似乎已經厭惡極了他,打電話過去是否會被她當成刻意接近?而張君逸是不是在她身邊? 還是通過丁毅問個話吧,至于丁毅聽到“又吵架了”這個托詞時會是什么表情,他不愿想。剛穿好衣服下床,丁毅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小顧,無雙的晚飯你不用做了,把湯煲起來,要清淡營養的。她受寒發燒,你注意用料,不要犯了禁忌?!?/br> 顧驍握手機的力氣大了些許:“好?!?/br> 程無雙這一病讓程家上下都不安起來。不過是著涼感冒而已,她的燒卻一直不退,知名醫生也沒發現問題所在,只說太勞累,身體底子垮了,病來如山倒。顧驍向營養師請教之后,每日給她做病號飯,然后由傭人送去醫院。 韓靖這些天又被韓竣找了個理由遣去海南出差,他連打探的渠道都沒有。 這一日他煲了湯,做了兩個小菜,放進保溫食盒里,讓人來拿,丁毅卻說:“無雙說了,下周的宴會照常舉行。家里要重新布置,花園的活也多,抽不出人手?!?/br> “但是我……” “你不過是送個飯,張先生就算對你有成見,也不至于無緣無故的發難。況且你送了東西就可以走,不會和他長久的呆在一起,有什么好顧忌的?”丁毅看了看表,“快去,病人不能餓著?!?/br> 程無雙住在一家外資私立醫院,收費高昂,客人不多,很清靜,很適合養病。走廊上有地毯,吸去了腳步聲,顧驍慢慢的向前走,提著食盒的掌心一層微微的汗。他找到病房,輕敲三聲,推開,抬眼望去。病房分里外兩間,外間布置成一個小客廳,供探病的人休息。門一關,訪客說的話就被擋在外面,不會影響病人。 里間出來一人,卻是李秀華,見到他,欣喜的說:“小顧你來送的餐?太好了?!?/br> 里外之間的門是開著的,他目光往里一掃,程無雙靜靜躺著病床上,但并不見張君逸的影子。他放松了一些,疑惑道:“什么太好了?” 李秀華一邊拉著他往里走,一邊說:“無雙一直悶悶不樂的,病就不容易好。你和她年齡相仿,說的話肯定比我們這些有代溝的中她的意,陪她說說話,說不定她會高興起來?!?/br> 他面露難色,不知內情的熱心保姆見狀,說:“哎,老丁說你們鬧矛盾了,到底吵些什么,這么幾天都不和解?” 顧驍一個字都不能說,思忖片刻,道:“張先生經常來照顧她,等會兒他就會來吧?” “今天下午他有應酬,要來估計也是晚上了?!崩钚闳A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麻煩你照顧下無雙,我想出去一下……年貨大打折,想給家里置辦點東西,就今天做一天活動?!?/br> 他不好拒絕,只能應下來。李秀華喜滋滋的去拿包,說:“無雙還在睡,你別由著她,十二點一定得叫醒她吃東西。醫生說了,規律生活有利于康復?!?/br> “好?!?/br> 保姆走了。顧驍看看表,還有一刻鐘到十二點。他在椅子上坐下,凝視著病床上的她。 程無雙面對著他側躺,身子蜷起來,鼻子以下的臉都被埋進了被子里。不知是因為發燒還是睡得太暖,她的臉上透出深深的紅暈,仿佛熟透的蜜桃,輕輕一戳就會流出甜蜜的果汁。他本來有些怪她太過信任張君逸,但見她這樣,又開始自責。 如果他當時阻止她直接去找證據,而是冷靜下來暗地查探,她就不會被張君逸的巧言給說動,也不會因為情緒大起大落而一病不起。呆呆的看了她一會兒,他忽然察覺到異?!慕廾珪r不時顫一下,她是醒著的。 ☆、第五十二章 她什么時候醒來的?醒了還裝睡,難道是因為厭惡他,不想和他說話的緣故? 她既然是醒著的,再這樣沉默下去,只會越來越尷尬。顧驍抿了抿嘴,叫她:“大小姐?!?/br> 她不動。 “程無雙?!?/br> 還是不動。 “別裝了,哪個睡著的人呼吸頻率會這么高?!鳖欜斦玖似饋?,說,“差不多該吃午飯了。你是下床,去桌子邊吃,還是我架好擱板,你就在床上吃?” 程無雙慢慢的睜開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剛盯了他幾秒,就有淚光泛起。顧驍把催促的話吞了回去,試探著問:“你怎么了?” 程無雙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說:“我信你?!?/br> 顧驍怔住。 “對你說了很多傷人的話……”她頓了頓,道,“對不起,但我得穩住張叔叔……” 顧驍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心情,只覺得病房暖氣開得太足,熱得厲害。不知是不是心頭壓著的千鈞巨石消失的緣故,身體就像驟然輕了一大半,有些輕飄飄的。他呆立半晌,有些慌張的說:“還是先吃飯吧。到底下來吃,還是在床上吃?” 程無雙似乎疲倦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不再說話,只抬手指了指桌子。他把食盒提過去,一層一層的取出,將里面的飯菜擺出來,回頭準備替她拉開椅子的時候,不由得一愣。 不過幾天時間,她就瘦了好大一圈,下巴尖尖的,襯得一雙眼睛更加大了。那頭柔順黑亮的長發也干枯了一些,被透過玻璃的陽光一照,顯得毛蓬蓬的,微微發黃。他有些心驚,問:“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問完又覺得這是一句廢話。如果一個自己視為父親,師長,全心依賴的人被確認了背叛,最后一絲希望都破滅,他也會垮掉。他看著她坐好,給她舀了一碗湯:“今天的是紅棗乳鴿湯,油我已經撇干凈了,不膩的?!?/br> 她端著喝了幾口,淚珠毫無征兆的滾落下來,濺進了湯里,他趕緊接過碗,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指。室內如此溫暖,她的指尖卻是涼冰冰的。 正不知該怎樣安慰,她忽然問:“門有沒有關好?” 他回頭看了看,李秀華出去的時候已經把外間的門關上,但里外隔間的門卻開著的,他想了想,把里面的門也關了,再轉身時,發現她伏在桌上,肩頭顫抖著,卻沒有發出哭聲。 “怎么了?有什么事,能不能和我說說?”顧驍不由得慌張起來,端了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想拍拍她的背,可畢竟男女有別,他的手伸出去又收回來。 她一貫剛強,做事雷厲風行的,就算委屈了,也只是眼圈紅一紅,頂多掉幾滴淚就能收住哭泣,就喝多了的時候眼淚稍稍多一點,但即使她醉了,也沒像現在這樣哭得厲害,眼淚止不住的流,卻不發一聲。 他拿來紙巾,但她不接,他只能硬著頭皮,慢慢的給她擦眼淚:“你這樣憋著不說話,對身體不好。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半天才斷斷續續的哽咽出一句話:“張叔叔一直守著我,我不能……” 顧驍明白了過來,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她已經知道張君逸心懷叵測,為了大局,連避開他都不能,在病中都要極力的克制情緒。遇上這樣大的打擊,卻連哭都不能多哭,以免引起張君逸的疑心。難怪普通的感冒發燒都一直好不了,如履薄冰的養病,病可能好嗎? 哭出來也好,她實在太需要好好的發泄一通了。 程無雙哭了許久才漸漸的收住淚,眼睛已經腫得和桃兒一般,心情平靜下來,這才發現顧驍一直握著她的手,雖然明白他是想安慰自己,但也有些尷尬。她抽回手,啞著嗓子道:“我要敷眼睛。好痛?!?/br> 顧驍道:“我去找冰袋,你先吃飯吧。都這時候了,肯定餓壞了?!彼f罷,伸手碰了碰碗,微微皺眉,“都涼了。我去給你熱一熱?!?/br> 病房外間有微波爐,熱飯菜很方便。她埋著頭吃,看樣子真的餓狠了,讓他忍不住懷疑,這幾天她到底有沒有認真吃過東西。須臾飯畢,他把碗盤收拾好,從冰箱拿了冰袋,用毛巾裹了裹,遞給她。 她按在眼睛上,沉默片刻,道:“你給李阿姨打個電話,問她大概什么時候回來。讓她盡早,你就說供應商給你發了郵件,或者合作酒店需要去商談宴會細節……不管是什么理由,你必須早點回去?!?/br> “怎么了?”他問,“不是說,張先生會應酬到晚上嗎?” 程無雙唇角微微一揚:“張叔叔想提前走,誰敢多說?” 顧驍默然。程無雙對張君逸的了解遠勝過他,讓他提前走,一定是有道理的。他拿出手機,給李秀華撥了電話,說罷,道:“李嬸至少要等兩小時才會回來?!?/br> “你去護士站,叫個人來就行了。先回去吧。哪怕張叔叔不會立刻回來,知道你長時間和我單獨在一起,也不太好?!?/br> “我明白了?!?/br> “以后在家里……我不能像之前那樣經常找你說話,和你一起出去?!背虩o雙握緊雙手,輕聲道,“我不知道家里那些人里面,有沒有他的眼線。前些年我太年輕,家里的人事處理雖然主要是丁叔叔在辦,但張叔叔的話分量不小,他不想要哪個人,或者想留下哪個人,大部分時間是可以做主的?!?/br> “我知道?!鳖欜攲λα诵?,“不過,你可以經常來喂三三?!?/br> 程無雙也露出極淡的笑來,但她面色憔悴,眼睛無神,看上去依然不開心:“我其實很想讓人把三三帶來陪我,但李阿姨過敏,只能想想了?!?/br> “好好養病,張先生的事……你先別多想,不出院,你得不到最新鮮的消息,有想法也沒法實施。我先走了?!彼崞鹗澈?,走到門口又回頭,“你現在好些了沒有?還難受不?” 程無雙坐回床上,拿起一本書:“好多了。明天韓靖回城,你不要擔心?!?/br> 韓靖畢竟身份在那里,沒那么好擺布,想來照看她比他方便許多,張君逸暫時也拿他沒辦法。顧驍輕輕舒了口氣,離開了病房。 兩日之后,程無雙終于退了燒。但她出院只休息了半天,便去了公司,處理那些堆積下來的公務,又要去幾個公司元老家和她的導師家里送年禮,忙得腳不沾地。李秀華成天見人就嘮叨,說她這樣忙下去,萬一又病了怎么辦。 為宴會訂購的各種干貨都送了過來,顧驍一一分類,妥善儲存,又檢查訂單,和送生鮮食品的公司確認送貨時間,好容易得了點空閑時間,便坐在廚房給三三留的角落邊,拿著逗貓棒和它玩耍散心。忽然小貓停住動作,放開口中的羽毛,往后退到貓窩里,警惕的望著他身后。 顧驍回頭一看,見是韓靖,連忙站起來:“你什么時候來的?不聲不響,也不提前說一聲?!?/br> “我送小雙雙回來,順便來瞧瞧你?!?/br> 顧驍看向他身后,他搖搖頭,壓低聲音:“你別瞧了。張君逸也跟著來的。所以小雙雙不方便過來找你?!?/br> “你這段時間過得怎樣?怎么覺得你臉色不大好?!?/br> 韓靖摸著腮幫子道:“你看你看,瘦了吧?比那些小女明星打瘦臉針的效果還明顯。韓竣那王八蛋,指使我各地巡查韓氏旗下的酒店,成天飛機來飛機去,偏偏我又有些暈機。我還沒法反駁他——韓家二少爺留學歸來,總得讓下面的人認認。好久都沒空約你出去了,等會兒去喝一杯,好好談談?!?/br> 顧驍搖頭:“今晚不行。過一會兒又會送批貨過來,我得等著。明天一大早我得起來,去酒店開會,確認宴會當天的一些細節,必須早點睡才行?!?/br> 韓靖嘆了口氣:“好吧,年關到了,除了小孩兒,誰都頭疼?!彼聊?,把廚房后門關緊,說,“這些日子應酬一天多過一天,張君逸有更充分的理由把小雙雙綁在身邊,她連給你打個電話都不大方便,連我和她獨處的時間都沒有,前兩天好容易找了點機會,但也就幾分鐘,沒法多談。你在白沙鎮見到張君逸和韓竣一起了,你能確定?” “我不會認錯?!彼梢牡男α诵?,“也不知道姓張的從哪兒忽然變出一個男人擱在床上。那個男人雖然個子高,但長相和韓竣差太多了?!?/br> 韓靖道:“韓氏在本市的普通員工的大型年會,就安排在白沙鎮韓氏自己的酒店里舉辦。韓竣肯定會抽一天時間過去,以示他平易近人。不用查,他肯定就是那一天去的。后來呢,你和小雙雙在那家酒店和他怎么交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