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85節
他說話從容鎮定,顯得很安靜,但心中早已是千頭萬緒。武州高彥儔的動靜,應該沖河東楊業去的。細作報來許國平叛大軍至潞州,之后定會經晉陽,圖謀突破忻州,至少得十天以后;但時間也很急了,楊袞和范忠義還沒進一步的消息回來。 蕭思溫對楊業寄予極大的期待,但他沙場官場那么多風浪過來,又豈能不知兇險?至今他還沒下定決心,只等楊袞回來……并且一定要等他們二人都到云州了才入雁門關! ……八月下旬,河東諸城全部戒嚴,人們未見敵軍,但氣氛已十分急迫了,仿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楊崇勛不能再繼續逗留代州,只得離開前往雁門統兵。 及至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一堆人馬帶著統帥楊業的軍令到達雁門關內,并護送楊袞和范忠義出關。楊崇勛先見了送信的武將,接過漆封的書信。 打開一看,里面只有短短幾個字:放人、照計行事。 楊崇勛見送信的武將是楊業的親兵武將,便沉聲問道:“大帥殺了人?殺的是什么人?” 武將小聲答道:“原來想殺的那些人?!?/br> 楊崇勛聽罷心里明白了,前營軍府大小官吏好幾十人,官員都是朝廷命官,楊業還是不敢殺的;恐怕連皇帝都不敢輕易濫殺無辜官吏,人太多,造成的影響太大。 楊崇勛又問:“那倆人親眼見到了?” 武將答:“關起來殺的,不過那倆人去看了尸體。大晚上的,血rou模糊……” “什么?”楊崇勛頓時吃了一驚。既然楊袞早有預謀,豈能輕易蒙蔽了他? 楊崇勛將信紙瞅到燈下,又重讀了三遍,就只有那么幾個字,實在是看不錯! 他從城樓里走到女墻邊上,正好要出城的人馬正在大路上,等著下令開城門。楊崇勛遠遠地瞧了兩個遼國使者一番,終于下令道:“自己人,開門放行!” 守軍聽到楊崇勛的命令,很快便傳來了厚重的開門聲音。下面的人馬繼續前行,那楊袞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城頭的楊崇勛。倆人隔著朦朧的火光對視許久,直到楊袞走進甬道。 事到如今,恐怕已無計可施……長兄在賭楊袞沒看出蹊蹺來? 楊崇勛離開南邊的女墻,走到北邊城頭,繼續盯著正在漸行漸遠的一串火光。他心里簡直十分不甘心!這誘敵之計折騰了近一個月,就這樣了么? 楊袞不太可能看不出端倪,遼軍怕是不會再來了! “打仗還得從正面拼實力!”楊崇勛心情復雜地感嘆了一聲。 他情緒低落地在雁門關又住了兩晚,整天都在想那事兒,反正還是不太放得下。 八月二十八日,楊崇勛起床后,撕開了縫制在內衣中楊業簽押的密令:雁門關換防,山中道路狹窄通行擁堵,令守備將領楊崇勛先從雁門撤離主力。 他正待要徒勞地將部署進行完,忽然一拍腦門:棄守雁門之后,遼軍會不會有反計? 遼人此時應該從楊袞口中知道是誘敵之計,但他們極有可能將計就計,佯作沒有識破,調兵進關尋機襲擊一些河東軍……特別是剛剛從雁門撤走的楊崇勛部,不僅腹背面對遼軍,而且山溝里軍隊無法展開,這時候被進攻簡直是場災難! 楊崇勛越想越有可能,反正遼軍進雁門后,關隘在他們手里,只要小心防備,很難有啥危險;而且遼人知道中計后,難不保惱羞成怒,趁機干上一仗! 但是,這計謀不僅是他長兄楊業謀劃,上面主持的人是皇帝。如果楊崇勛抗命,那責任就得他一個人擔著!而只要按照軍令行事,就算出了事也與他無關。 楊崇勛捏著軍令,站在房屋門口,一時間十分猶豫。 他知道不能猶豫太久了,如果拖延下去,等到遼軍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到了雁門關下,這時才決定棄守,將士們會怎樣?會發生什么楊崇勛心里沒底……畢竟一般的將士并不知道什么誘敵之計。 是走,還是留? 第八百七十二章 魚我所欲也 “河東軍主帥令:雁門關駐守人馬換防,山中道路狹窄通行擁堵,令守備將領楊崇勛,即刻從雁門撤離?!睏畛鐒桩敱姶舐暷盍艘槐?,然后將軍令交給前面的幾個副將效驗。 城墻上下鴉雀無聲,良久后副將和軍中官吏才陸續說道,“軍令無誤?!薄按_是楊公親筆……” “軍中將士,以服從軍令為本職!”楊崇勛道。 他這句話,不僅是說給眾將聽,似乎也在告誡自己。權衡之后,楊崇勛實在不敢擅做主張,不管怎樣,責任他擔不起,而且既然是楊業的意思,想來長兄楊業并不比他傻! 雁門關,這座河東地區最重要的關隘,逐漸變成不設防的狀態,開始了易手的準備。 駐軍離關后,關內有一片比較平坦的開闊地,但是越過這片地方,便會進入山路,只能從山谷之間通行。楊崇勛謹慎安排了路線,留親兵精銳殿后,自己最后離開關隘。 及至下午,楊崇勛聞報大股人馬已遠離,這才準備棄關而走。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喊道:“不好了!關外有敵軍!” 楊崇勛瞠目望去,果見大山之間一股蜿蜒的人馬若隱若現。遼軍竟然真來了!關城上剩下的小股人馬頓時嘈雜一團,呼喊聲不絕于耳。 楊崇勛神情復雜地望了一會兒,揮手道:“走!” ……一副繩子捆綁的簡陋梯子搭在了城墻上,幾個人先后爬上了雁門關。關外地形崎嶇,大軍很不好展開,但現在雁門關只是一座空城,無人防守的關隘要進來實在輕而易舉。 不久后,關門緩緩洞開,遼軍騎兵率先突入。長龍一樣的軍隊隨之大搖大擺地開拔入城。 主帥蕭咄里也率親兵入城,徑直到了這座雄關上。隨從的人有副將耶律虎兒,此人乃耶律斜軫的同父哥哥,還有楊袞、范忠義等人。 雁門關城頭,干燥的河東秋季讓一切景色仿佛都灰撲撲的,山谷間塵土彌漫,大股人馬涌動仿若一條看不見尾巴的長蛇。 楊袞一言不發,范忠義則翹首迎風,躊躇滿志地望著雄壯的山勢。 沒一會兒便傳來范忠義唱的一陣頗有氣勢的高歌,“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賭勝馬蹄下,由來輕七尺!” 遼軍完全控制了雁門關,前鋒即南下沿路越過雁門山脈。諸部陸續到達山脈南邊,前面的人馬先行扎營,后面的人馬仍然在路上。 遼軍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一切都出奇順利。蕭咄里下令諸部到達營地后先行聚攏,一面派人去代州聯絡楊業,一面準備次日便率軍去代州,協助楊業公然起兵! …… 八月二十九日,這是一個不特殊但非常特別的日子。 郭紹熬過了昨天一天,今天早上一起來,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再呆在滋德殿裝病了。他早上起來穿戴干凈整齊,吩咐侍從想出門。 陰歷八月小,二十九是本月最后一天,明天才大朝。郭紹也不視朝久了,今天也沒心思去金祥殿,他想了想決定去文華殿。 煎熬了整整一個月,到了最后關頭,郭紹覺得自己反而不慌了。反正到了今天,在東京的人無論做什么都來不及,都毫無作用…… 一隊人簇擁著御輦從后宮深處沿大道南下。郭紹在車上感覺到東京皇宮額外寧靜,宮中禁止養雞犬,人們平素小心翼翼說話都不敢大聲喧嘩,于是顯得非常沉寂。 濕潤的清晨,昨夜的薄霧還沒散去,朝陽已在東邊露出柔和的光芒。 一陣聲音傳來,孩子們帶著稚氣的誦讀聲,“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郭紹從車上走下來,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舒展了一下身體,這陣子也調養得差不多了。頭發還淺,完全不能梳成發髻,用幞頭遮掩著尚好;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穿上干凈的圓領袍,郭紹的精神顯得很好。 “不要打攪左輔政和孩子們的功課?!惫B溫和地對旁邊的宦官王忠交待道。 王忠捧著拂塵躬身道:“奴婢遵旨?!?/br> 郭紹回頭對一群人道:“散了罷,朕要在這里呆一陣子?!?/br> 他走上一段石階,便到了古樸宏偉又端莊的正殿。大廳十分寬敞,里面擺著很多張桌案、板凳,但是只有前面一張桌子邊才坐了人,讓文華殿顯得空蕩蕩的一般。 左攸抬頭向殿門口看來,郭紹當下便伸出手擺了擺。左攸見狀便繼續念道:“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br> 三個孩兒一本正經地跟著背道:“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郭紹便在后面的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饒有興致地聽課。王忠站在后面,也笑瞇瞇地很有興趣的樣子。 那三小家伙還沒發現郭紹,這讓郭紹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以前讀書時,有個班主任就常喜歡一聲不吭走到教室后面看大伙兒的小動作。 這時左攸問道:“你們來說說剛才背下的那句是什么意思?!?/br> 郭翃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大聲道:“左先生,我就不喜歡熊掌,是啥東西都不知道誰吃哩,我愛吃魚!” 左攸愕然。 旁邊高夫人生的那小丫頭馬上“咯咯”笑起來,前俯后仰完全忍不住的樣子。 郭璋站起來道:“左先生,為啥要把熊的手掌砍下來吃啊,熊不會疼嗎?” 左攸無奈道:“大皇子仁心,不過熊很兇惡,要拍人?!闭f罷用手掌做了個拍的動作,“所以殺死它沒什么不對,人不抵抗就要被猛獸所害;這便是咱們以后要學的‘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做人得恩怨分明。若是殺死一些弱小又無害的野物才應有憐憫之心,比如……麻雀?!?/br> 郭翃在下面小聲道:“誰告密了!” 左攸聽若罔聞,繼續念道:“下面一句。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郭翃又站了起來:“左先生,為啥孟子那么傻!自己的命都不要啦!” 左攸:“……” 郭紹差點沒笑出聲來,轉頭看了一眼,身邊只有王忠,便小聲道:“郭翃這小子,不好教啊?!?/br> 王忠忙躬身低聲答道:“奴婢覺得二皇子說得挺有道理哩?!?/br> 郭紹轉頭時,正好看到一個腦袋伸到門邊往里瞧,是蕭綽,她看到郭紹坐在那里就不見了。王忠察覺郭紹的目光,也轉過頭看了一眼。 郭紹抬頭看著王忠。王忠抱拳一拜,轉身向外走去。 這時那三孩兒好像已經聽到了動靜,發現了父親在后面,坐得筆直,郭翃也不敢與左攸對著干了。 沒一會兒,便見蕭綽默默地跟在王忠后面走了進來,王忠揚了一下下巴指使蕭綽,郭紹也向右邊挪了一條板凳。蕭綽便怯生生地在郭紹剛才坐過的凳子慢吞吞坐下來。 郭紹見左攸沒有郭翃搗亂后講的興起,又見桌案上擺著紙墨,便提起毛筆在硯臺里蘸了蘸,在紙上寫道:你識漢字么? 蕭綽欠了欠身瞄了一眼,看著郭紹點點頭,神情復雜地看著他,眼睛里最多的是畏懼和防備。 郭紹又寫:你愛聽左先生授課? 蕭綽看了一眼,再次點頭。 郭紹再次提起筆,卻頓了片刻,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不說古今之人的差別,蕭綽才十余歲,郭紹都三十出頭了,實在很難有共同語言。 他想了一會兒,寫道:朕與你爹素未蒙面,但現在都很念想對方,朕現在想念他,超過了對最寵愛的妃子。 蕭綽伸手潔白的柔薏,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郭紹,果然便將紙筆推了過去。 蕭綽便寫道:陛下要怎么對付我爹? 郭紹看了她一眼,她便把筆遞還郭紹。郭紹接毛筆時,見那小手白皙可愛,便順勢握在了手心里。蕭綽忙往回縮,但沒能抽回去,片刻就順從了,不過臉上霎時便緋紅,頭也低了下去。 人道是美女的皮膚是捂出來的,蕭綽在皇宮里捂了幾年不能出宮,皮膚倒是比剛來時長得白了很多,看起來又白又嫩,十分可愛。 不過此情此景,在學堂文殿之上,聽著圣人的教誨,郭紹握著一個小姑娘的手,頓時有一種罪惡感涌上心頭。 以前他是不會動蕭綽的。郭紹覺得如果玩不過蕭思溫,就動他女兒,始終自己心里有點抵觸這種欺軟怕硬的作為。但現在不同了。 郭紹逮著她的小手每放,右手提起筆寫道:別害怕,朕不會欺負你。 蕭綽看了一眼紙上的紙,臉上通紅,目光顧盼游離,不敢再看郭紹。郭紹站起身來,蕭綽也趕緊起身,郭紹卻伸手按住她的削肩,把她按回座椅上,只感覺到蕭綽的身子微微在顫抖,很害怕的樣子。 郭紹走出了大殿,呼吸一口空氣,便對王忠若無其事地說道:“古圣人之言,十分了得。天下換了多少朝代,語言習俗早已不同,但哪怕過了幾千年,咱們讀古人做的事,卻依舊如同發生在往昔,一脈相承?!?/br> 此時此刻,朗朗的讀書時依舊在寧靜的宮中回響,整潔華麗的宮廷,祥和與綺麗籠罩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