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59節
這個問題若在公眾場合,郭紹會用一大堆光鮮正義的話來說,但是和京娘在一起,說那些官話便沒什么必要了。 “人多半是為自己?!惫B轉過頭看著她,“皇朝并非看起來那么安全?!?/br> 他沉吟片刻道:“前些年天下亂世,國土不斷縮小、人口凋敝,恐怕長了腦子的人都不會覺得安生,心里會有恐懼;若是自家羸弱凋零,誰能相信陌生的征服者會對咱們仁慈?這世上之所以有國家部族,無非語言、習俗、文化相近的人抱團求存而已,因為熟悉的人群、更能讓人們感覺安生?!?/br> 郭紹低聲道:“正義與否,不過立場不同罷了?!?/br> 京娘若有所思,沉默片刻開口道:“那遼國、西北諸部,此時恐怕很憤恨大許朝廷,不覺得咱們有什么大義?!?/br> “理應如此?!惫B坦言道,“那又怎樣?敢情朕還能為了正義、幫別人威脅自己?” 說了一陣話,宣佑門已在前方,車駕侍從也等在那里了。郭紹便與京娘向那邊走去,一會兒還得去金祥殿辦公。 最近他要確定西征主帥人選。郭紹如今不必經常親征,他已有的功績沒人比得上了,而風餐露宿不是什么好日子,且只要上戰場或多或少總有風險。 郭紹更傾向李處耘,最大可能地保障西征勝利,李處耘辦事可靠、有勇有謀。 …… 大遼上京。蕭府上一個仆人在蕭思溫耳邊說了幾句話,蕭思溫神色一變道:“把他帶進來?!?/br> 過得一會兒,便見一個衣衫襤褸如同乞丐的人走進了屋子里,蕭思溫身邊的丫鬟也趕緊拿袖子遮在口鼻前,氣味實在有點難聞。 蕭思溫也掏出一張潔白的絲帕來,他一向很注重儀表,時有契丹人詬病蕭思溫不像帶兵武將。 “撲通!”那漢子跪伏在地,顫聲道:“在下有負蕭公厚望,本愧對蕭公……” 蕭思溫聽到聲音,確定是楊袞,“你還能活著回來?!?/br> 楊袞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回來是死罪,不過只要能死在故土,也有些許欣慰?!?/br> 蕭思溫聽罷嘆了一氣:“起來罷,本公不要你的性命,你便不必求死?!?/br> 楊袞道:“在下有辱使命,歸途歷盡千辛萬苦,原不必偷生,不過在東島見識了一些許軍稀奇戰術,欲告知蕭公,方能安心?!?/br> 蕭思溫皺眉道:“趕緊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凈來見本公?!?/br> 等楊袞被奴仆帶出去,蕭思溫也推掉了今天要見的賓客,徑直來到內宅院子里,準備與遠道回來的楊袞詳談。 院子里那幾顆桃樹依舊,不過此時桃花已謝……以前在那里爬樹摘桃花的蕭燕燕也不在了。蕭思溫走到這里來,便不免生出傷情。 等了許久,楊袞總算干凈了一些走進來,卻見他面黃肌瘦,看樣子是吃了不少苦頭。 蕭思溫站在廊蕪上,一直看那幾顆綠意蔥蔥的桃樹,一句話也沒說。 楊袞以手按胸,執禮罷,開口道:“日本國海上大敗之前,在石見圍攻過許軍堡壘,五十倍兵力圍攻數月,沒拿下五百人防守的堡壘,最后被援軍打得死傷過半!蕭公明鑒,在下以為,許軍最難打的是城堡工事!” 他說罷從衣服里掏出一個獸皮袋子來,里面裝著一些紙,雙手遞給蕭思溫,“在下歷經圍城之戰,將當時戰術記錄在冊,請蕭公過目?!?/br> 蕭思溫把東西接過來,卻仍然看著那幾棵樹,一言不發。 楊袞說罷有點無所適從了,因為蕭思溫什么也沒回應。 過得一會,蕭思溫終于轉過身來:“幸好,堡壘不能自己跑,其火器步軍也依舊是步軍?!?/br> 楊袞忙道:“幽州之戰時,許軍修堡得當,讓大遼軍吃了不少虧;而今在日本國的堡壘工事,比起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石見國許軍堡壘,形狀巧妙,無論怎么進攻,都在其火器射殺之內,其火器大致與平夏之戰時等同,炮擊一里,火銃射程至少五六十步;大軍圍攻,亦難以靠近?!?/br> 蕭思溫忽然沉聲道:“誰也擋不住郭鐵匠?!?/br> 楊袞頓時愣在那里。 蕭思溫看了他一眼:“而今不僅考慮堡壘。李彝殷在河西,許軍若西征,必為戰馬而去;郭鐵匠到處收羅良馬,定是對付大遼!” 楊袞愣愣道:“南人……真能進攻草原?” 蕭思溫臉色鐵青道:“漢朝時,匈奴大單于縱橫草原,現在匈奴人在何處?” 楊袞不禁問道:“大遼該如何應對?” 蕭思溫冷冷道:“如今這局面,整個天下誰奈何得了郭鐵匠?只能坐觀其變?!?/br> 楊袞問道:“李彝殷可曾求助于大遼?” 蕭思溫道:“咱們幫不了他,河西太遠,大遼自顧不暇,已增兵東面、早做準備。除非李彝殷能想辦法擋住許軍,在西邊立住腳跟,不然大遼愛莫能助?!?/br> 倆人沉默下來。蕭思溫抬頭便能隱約看到不遠處山崗上的宮殿房頂,一時間百感交集。 諸契丹貴族尚無警覺,但蕭思溫卻心中惶惶不安。曾經大遼雄霸草原南北,國勢很盛,但現在蕭思溫有種風雨飄搖之感……契丹人不一定會被許軍所滅,如果不能保持武力強盛,草原各族的反抗就能推翻他們的根基! 次日,蕭思溫帶楊袞上王殿面圣,果然有人攻訐楊袞未立寸功。好在大汗耶律賢對蕭思溫言聽計從,當場赦免了楊袞死罪。不過楊袞狼狽回國,要恢復官位和貴族身份是不指望了。 東島數月臣服,事實擺在面前。大遼許多貴族已十分懼怕許軍軍力,陸續有人主張與許國議和。蕭思溫卻反而不主張議和,因為擔心大遼威信下降太快,反噬自身。 蕭思溫提出派遣密使前往高麗國,與高麗國修復關系。 有貴族反駁道:“高麗人貪圖渤海國舊地,路人皆知?!?/br> “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高麗人還蠢到想要渤海國舊地,無疑與虎謀皮!”蕭思溫道。 幾個人附議道:“高麗與許國來往甚密,一時恐怕不會與大遼結盟,只愿他們不再助紂為虐?!?/br> 蕭思溫朗聲道:“平夏行省就是前車之鑒!東海亦不能擋住許軍,照此下去,以后從草原到大海,再也沒國家了,全是許國行??!所有人都變成奴隸,仍由漢兒劫掠我們的礦石、牛羊!” 大殿上頓時安靜下來,諸貴族瞠目結舌。 第八百三十三章 人間樂土 金祥殿書房后面的小屋里,郭紹將木架上的案牘翻得凌亂不堪。后面傳來宦官曹泰尖尖的聲音:“陛下要找什么卷宗,奴婢請旨效勞?!?/br> 郭紹沒回應,終于找到了一疊卷宗,拿到桌子前坐下翻閱了一會兒,眼睛一亮,伸出手指按住了一個名字:馮繼業。 郭紹一拍腦門,終于想起了這個名字,也正是他要找的人。 馮繼業何許人?原朔方節度使(靈州),生性殘暴好戰,在靈州任職時,經常襲擊截殺諸部,與西北諸部關系極差;后被郭紹罷免。 當年郭紹為了北伐幽州,穩固西北后方,與黨項人聯姻妥協,談的條件里就有一條,殺馮繼業……可見此人多遭黨項人憤恨了!郭紹沒有殺那廝,不過將其罷免,讓折德扆替代。 “馮繼業現在何處?”郭紹問道。 曹泰一臉茫然,想了一下忙道:“奴婢立刻去吏部,叫吏部官員稟奏陛下?!?/br> 不多時,曹泰便帶來了馮繼業的狀況。馮繼業這等級別的官僚,無論是否在職都會被朝廷注意,罷免回鄉后一般是地方官擔任這個職責。 曹泰道:“馮繼業返還家鄉,去年底的消息,據說他買了不少地,在放羊……” “叫他別放羊了?!惫B徑直道,“叫王樸下令,任命馮繼業為靈州防御使,統率靈州鎮兵,再從西北諸鎮調騎兵給他?!?/br>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br> 郭紹沉聲道:“密令馮繼業,懲罰那些罪不可赦的人?!?/br> 他說完,仿佛從聲音的震動中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一句話,有時候意味著血流成河。 意識到后果,郭紹忽然想:自己的內心深處,究竟有幾分仁義幾分殘暴?但他可以確信的,是自己肯定不是表現得那么仁義,哪怕曾經用宣仁來做年號。 他對身邊的人、大臣子民都很寬容仁義,但那只是明智之舉。郭紹相信一件事,如果與大多數人的利益作對、所有人都對自己不滿,不論多么強大,肯定會完蛋。 ……數日后金祥殿大朝,在文武數百人的矚目下,李處耘得到了西征統帥的兵權,被皇帝親手授以印信、王命、兵符等物。 李處耘、史彥超等武將掌兵,但需要至少四個中樞衙門的協助。同時會組建“河西前營軍府”,樞密副使魏仁浦出任軍府長史,宰相李谷出任轉運使,負責軍需輜重調度,工部侍郎昝居潤為監軍。 河西軍團預計由五萬步騎組成,中原地區的禁軍衛軍、西北諸州聚集衛軍,軍隊組織起來估計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軍府率先在安遠門西北面的校場軍營里建立“前營軍府”衙門,形成機構后,才能照規矩安排諸事。 粗糙的軍營大堂,李處耘一身戎服甲胄,按劍昂首走進了軍府內。屋子里一大群人紛紛側目,有的抱拳行軍禮、有的拱手作揖。 李處耘闊步走上上位,回顧左右,抬起雙手,數十人漸漸安靜下來。 他先將大印放在公案上,然后拿出圣旨,叫隨從拿下去向所有人展示。 李處耘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奉大許皇帝詔令,本公將出任河西軍統帥!從即日起,得有如下各軍之統率、調動、部署、臨陣處置之權……” 他念起來十分鄭重。雖然這房屋如此粗糙陳舊,地方也不大,但這儀式一般的場面,讓李處耘激動不已,“天佑吾皇,萬壽無疆!” “天佑吾皇,萬壽無疆!”諸文武頓時一起附和著嚷嚷,便是承認了李處耘兵權來自皇帝的合禮性! 李處耘站在那里,看著大門外陽光中飛揚的塵土,熟悉的馬蹄聲不絕于耳,臉色發紅。他回顧左右道:“大許的威儀,必將隨天子的鐵騎,宣揚四方?!?/br> ……東京大梁的戰爭機器運轉良好。發動戰爭的消息對許國官民來說并不算稀奇,人們早已司空見慣,因為這些年似乎沒有哪年不打仗。 誰也說不清楚為何朝廷開戰會如此順暢……庶民不會痛恨許軍的戰爭,因為近年來戰爭總是在遙遠的地方,沒有對百姓的日子造成任何影響。武將不會拒絕戰爭,他們需要軍功,軍功帶來光宗耀祖的臉面,帶來大量的收入,來自日本國的白銀錢幣源源不斷地刺激著將士們的欲望。 文官不再阻止戰爭,錢莊的分紅來得快,比收地租要容易得多;比起部署大量人馬在邊疆防御,進攻讓當權的官員覺得國防省事了不少,擁有的土地財富也能得到保障。上升的國勢下,日漸富貴的生活讓官員們不想阻攔皇帝的雄心。 就像這次西征,大臣們也不知怎么就發生的。成隊的將士向東京北城聚攏,人們才意識到,大戰又要如此開始了,一切仿佛一場荒誕的夢。窮兵黷武的國策,卻能如此潤滑,似乎漸漸脫離了古代圣賢的教誨。 樞密使王樸有次在養德殿陪郭紹下棋,便說起了這些,“老臣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但偶有心神不寧之感。大許文治武功,盛世之象,不過盛世不該如此?!?/br> 郭紹問:“王使君以為應該怎樣?” 王樸道:“如貞觀之時,盛世太平、大同治世,千古明君?!?/br> “守舊不一定就能安穩?!惫B放了一粒棋子在棋盤上,“朕問王使君,為何太平盛世總是無法持續,終究會引來亂世?” 王樸皺眉道:“陛下這道題,怕是一兩句話說不清楚,非得數萬言不可?!?/br> 郭紹搖頭道:“朕以為最根本的緣由,是土地和資源不夠,承受不起日益增長的人口;所以戰亂、瘟疫,讓人口銳減,重新達到平衡。無論東西方,天下諸國無不如此?!?/br> 王樸聽罷感到十分新奇,一時間愣在那里。 郭紹看了他一眼:“《道德經》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世的規則,和鳥獸螻蟻有類似之處,欲成就圣人口中的大同治世、人間樂土,恐怕沒有路。 朕也在想該怎么辦……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是覺得拓展空間、擴張型的國家更能生存。等到大許人口太多時,便向別的地方遷徙,以此緩解壓力。 這兩年已經找到了一種法子,便是將那些觸犯律法的囚犯、被牽連的人口、造反起義的人,全部流放到行省。罪犯在邊遠之地贖罪,也是一種重生?!?/br> 王樸無法駁斥郭紹。 郭紹知道王樸十分有智慧,但就算天才也受制于見識。顯然王樸沒有辦法用古代學識來反駁郭紹……王樸也不敢強辯,畢竟面對的是皇帝。 但王樸沉默,也不贊成郭紹的一番說辭。 郭紹倒是有點理解王樸的感受…… 記得前世聽過一句話,有人說中國人自古沒有宗教信仰,能持續那么久很難理解。郭紹倒是覺得人們又一種信仰,和王樸現在的感受類似;那種信仰不是信特定的神,而是一種很玄虛的理念:敬畏之心。 佛法、道家、儒家無不如此,世人對什么都不太虔誠,但士人會干些修路鋪橋的事積善緣,隱隱覺得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什么都不敢放開了干。就算一個信佛法的和尚,也不敢隨意詛咒城隍廟里的神靈。 而現在郭紹完全不顧古代圣賢的道路,全照自己認定的事去做,難怪有識者會擔憂。 許久后,王樸開口道:“馮繼業應該快到靈州了,他會在那邊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