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52節
實際不僅日本國想早點結束戰爭,郭紹何嘗不是?因為他沒錢了! 以現在這樣的戰勝時機議和,趁機要求最大的利益,是郭紹很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不是為了某種情緒在泄憤,更不能只考慮東島一地,因為更多事需要急迫地解決。 如果戰爭再這么拖延下去,郭紹也感到十分cao蛋。一方面沒錢,另一方面遠征軍那點人沒法殺光那么多東島土著,陷入泥潭更會對局勢失去控制。 郭紹走在地圖前琢磨了許久。心道:從石見國把銀子挖回來,鑄成大量的貨幣,從河西到遼東,整盤棋都活了! 至于日本國,需要時間和技巧,慢慢進行布局,太過激進很容易造成反噬……后世明朝永樂帝調集幾十萬大軍攻破了交趾首都,cao之過急最后還是沒立??!郭紹認為武力是基礎,但只靠武力不一定能成功。 郭紹隨即來到議政殿,將韓通的奏章傳視諸臣。 他很贊成韓通在奏章中寫的議和條件,但欲對和議稍作改變。不僅要租借直轄石見國銀山所在之大森地區,還要控制難波港……郭紹看了前方的描述位置,猜測大概就是后來京都門戶大阪港那片地方。 許軍駐軍在平安京南部港口,并承諾保護平安京的安全。 史彥超頓時就一臉疑惑,悶頭在那里終于沒有開口。但神情已被郭紹看在眼里。 郭紹知道史彥超的納悶……不久前郭紹還當眾大怒,要夷平平安京,轉眼之間一下子態度完全相反,反而要保護平安京? 郭紹懶得解釋,反正大部分文武應該明白,好處實利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不動聲色地隨口一提,“日本國主君臣屈服求和,但謀反(起義)難以預料?!?/br> 如果能與平安京朝廷達成合作,相互依存,便可以一起鎮壓東島國內叛亂,如此會大大地減少大許朝廷在東島的軍費開支。 議政殿上商議決策,沒有人反對與日本國議和……大臣們都等著盡快挖金銀回來!禮部遂具體準備金冊、王命等物,挑選使節前去平安京,正式冊封建立君臣之禮。 郭紹又下旨樞密院派人嘉獎韓通、石見堡指揮張建奎等人,詔令他們部署完東島之事,便回朝慶功。 第八百二十二章 凋零之櫻 冊封大典在平安京大張旗鼓地進行,無數的人涌上街頭圍觀。日本朝廷軍隊和許軍水師都派遣了人馬設防。 但是許多難以預料的事很快就開始發生。 不到一個月,藤原實賴的書案上就堆積了一大堆國司們的書信。諸國多地混亂,有盜賊攻打郡司官府,一些充滿仇恨和憤怒的人趁機劫掠莊官和富戶,因為地方莊園里難免有中原的瓷器和銅錢;連郎中家也不能幸免,稍有地位的郎中都會儲備中原藥材。 平安京公卿十分震怒,一個參議當眾說道:“既有如此大義,當初圍攻石見堡尸山血海,他們怎不請纓上戰場與敵軍拼殺?” 另一個官員冷笑道:“亂賊甚至也不敢靠近平安京,因平安京附近有戰力強悍的許國人馬?!?/br> 藤原實賴身邊臉上有刀疤的武士頭領冷冷道:“真之勇士,已用血rou之軀殞命于石見國戰場,而現在作亂那些人,不過是色厲內荏的懦夫!” 藤原實賴正身跪坐在上位,閉著眼睛久久無言。他在冥想之中,感覺身邊的一切如同是凋零飄飛的落櫻,不安定的惶然籠罩著身心。 憤怒的普通盜賊和武士并不可怕,他最擔心的是出現一些有見識的人,趁機斂聚實力,利用現今朝廷軟弱之機,蠱惑人心威脅平安京朝廷根基。 藤原實賴睜開眼:“吾等若不改變現狀、為日本國之前程勵精圖治,必有覆滅之憂!” 眾人紛紛拜服。 藤原實賴冷靜地說道:“許軍前后東征,總兵力不過數千;但我舉國之力竟無法還手。大許朝之強盛,遠超吾等之意料。若敵對自封,難有長進,從今往后,我國應遣使觀摩大許國強盛之因,學習其長以為我用?!?/br> “左大臣目光遠大,唯有從長計議方是長遠之道……”“昔者我國遣唐使習習唐人,日本國之衣冠禮儀,原出于中原,再學大許方是正途?!?/br> 官署內的氣氛漸漸熱烈起來了,大伙兒各抒己見,但主張都是親和大許,畢竟親眼所見實在差距懸殊! 此等基調影響了藤原朝成等官員,藤原朝成大聲道:“朝廷國策正當改變之時,下官以為,從習俗到官制,全部仿照大許!” 馬上有人附和:“中原方歷亂世,何以強盛?” 藤原朝成正色:“我覺得本是人種的優劣!大和人不僅要學衣冠禮儀,而且得將血統換成高大的漢兒血統!” 藤原朝成道:“衣冠禮儀本是一脈,吾等以日本國土,并入大許,成為許人有何不妥……” 大伙兒一聽嘩然,“如此太過啦!”“大和人應有羞恥之心……” 攝關大臣藤原實賴聽到這等言論,眉頭也皺了起來,當下之亂局,簡直什么人什么想法都冒出來了。像藤原朝成還是公卿,居然也如此無知。 藤原朝成已無話可說,只沉聲道:“知恥方能后勇?!?/br> ……大森城寨,一座破落的小城,但方圓百里也只有這里有商鋪和集市。 一隊許軍將士正推著獨輪車搬運糧食,從土路上經過。官府的人沒有找他們的麻煩,因為兩國已經停止了戰爭;大伙兒一面走,一面警覺地注意著周圍……日本國盜賊確實很多,不過還好,披堅執銳的許軍將士沒有遇到襲擊。 他們搬運的糧食也不是搶的,是拿錢購買,沒有上頭的軍令,大伙兒并未襲擾平民。在異國他鄉已經覺得夠不安全了,將士們也不愿意自找麻煩;許軍一向軍紀較好,很少有亂兵劫掠的習慣。 四下的東島百姓都敬畏而好奇地觀看著這些與眾不同的人。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驚喜地喊道:“俞將軍!” 十將俞良循聲望去,竟然在這里遇到了熟人:美子。他頓時也是一喜,經過了那段艱苦的九死一生日子,在這異國他鄉遇到任何一個活的熟人,都感覺更加親切! 俞良忙走了過去,抱拳道:“美子,別來無恙?” 美子個子比較矮,看俞良要仰著頭,當下又左右看了看,說道:“進來說話,被人瞧見了不好?!?/br> 俞良也沒多想,徑直就走進去。美子急忙把門關上了。 俞良寒暄道:“這邊打了幾個月仗,美子過得怎樣?” 美子端著一只粗碗過來,用不太流暢的漢話道:“總算是結束了……我們這等草民,一點也不愿意看到兩國交戰,早點言和的好。之前那些來打仗的武士,到處劫掠,又有一些騙子渾水摸魚?!?/br> 俞良聽罷心道:那些武士與我們是敵人,可不管怎樣,卻也是為了日本國流血作戰。 但俞良讀詩書明交際,顯然不會在一個日本國女子面前說這等話,平白讓人尷尬。 美子又道:“我為了自保,已經出嫁了,這房子就是夫君家……他是一個武士?!?/br> “哦!”俞良聽完屁股往上一抬,有種坐不住的感覺,這他娘的要是被那武士撞破,還不干起來?孤男寡女和他妻子呆在一個屋里,還關著門! 不過他馬上又沉住氣了,因為想起自己人剛剛戰勝,這片土地已經屬于許軍管轄! 俞良抱拳道:“恭喜美子大喜?!?/br> 美子卻撇了一下嘴,“沒甚恭喜的?!?/br> “你不滿意?”俞良不禁問道。 美子低聲道:“看到現在這個夫君,我忍不住會想起張寅恩公……漢兒知書達理,身材高大,又勤快努力、愛干凈,對人很有誠信,一顆赤子之心,忠孝仁義信全有;性情溫和,可在危急時卻分外勇敢,張先生臨死還讓我先走??涩F在這些男人,邋遢粗魯,什么信義忠勇全掛嘴邊,盜賊橫行,遇事欺軟怕硬,只知欺負良善毫無擔當?!?/br> 她越說越傷心,還撩起袖子給俞良看傷,后來忍不住說道,“我一介小女子顧不上國家大義,只愿周圍的人能好一點。難道日本國人生來就是這樣?” 俞良答不上來,唯有好言不痛不癢地寬慰幾句,因為他沒法說,畢竟美子也是日本國人,她可以罵,俞良作為她的好友要是連東島人一起罵,就有點侮辱人了。 他完全不關心日本國人如何,在這地方,他只對美子還有點興趣。當下便隨口安慰道:“兩國雖曾有芥蒂,不過想來東島人亦能自強罷?!?/br> 俞良雖在石見堡被圍攻丟了半條命,但并不仇恨日本國人……他和兄弟們不遠千里跑來占別人的土地,雖然受了不少罪,但似乎也無理由恨起來。 但俞良心里忽然有點看不起美子了,婦人便是頭發長見識短。這石見國守著一座銀山,本可以富庶無比,現在被許軍強占了,何必那么感激許國人? 殊不知,許軍將士干凈體面的衣甲、壯實的身體,都是朝廷花大量軍費養起來的。大許皇帝想方設法來搶錢,不也是為了本國利益,否則哪來這一切? 俞良想到這里沒頭沒腦地隨口道,“諸將士甘為圣人而死,皆因今上以誠心為國家謀?!?/br> 倆人坐在一張破木桌前,短暫的冷場,一起從破舊的窗戶望出去,外面是塵土飛揚凹凸不平的臟亂街道。唯有明媚的陽光,為這里增添了幾分顏色。 美子喃喃道:“我聽商人說,許國東京到處都是亭臺樓閣,街巷上鋪著平整的地磚,到處都干凈整潔,人人都穿戴體面、有禮有節……” 俞良笑道:“乍看著實比大森好多了,不過每個地方都有窮困饑寒之人,不過所有人都過好日子?!?/br> 美子忽然道:“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去許國學歌舞?!?/br> 俞良道:“你沒見過大許歌舞,怎么知道好壞?” 美子看了一眼俞良身上穿戴的鍛造精良細密的衣甲,微笑道:“只要是許國的東西,想來一定是好的?!?/br> 俞良大笑道:“大梁的月亮也比東島圓,哈哈!” 他隨口應付幾句,興趣不大地想找借口離開,便道:“若是你夫君忽然回家撞見,怕有誤會。在下先行告辭了?!?/br> 不料美子道:“他隨莊官去國司了,一月兩月不見得能回來?!?/br> “哦?”俞良忽然想起了張大在石見堡說的話,說什么不該放日本國小娘之類的。當下便不動聲色道,“美子,在下給你引見一個好友何如?” 美子微笑著點點頭。 俞良大喜,當下便從后門溜出去,追上運糧的人馬。將士們見他回來,“嘿嘿”揶揄地笑起來,俞良不管他們,徑直喊道:“步卒張大!” “小的在!”魁梧的一個大漢走了過來,執軍禮道。 俞良小聲道:“聽上頭說石見堡要換防,咱們要回東京了,老子本來是想回去再兌現承諾,不過眼下有不要錢的,今后別怪老子有好事不想著兄弟?!?/br> 張大聽罷似乎明白啥意思了,頓時漲紅了臉。 “走!杵著干甚?”俞良喝道,“過了今天沒機會出堡壘工事了?!?/br> 第八百二十三章 憂傷飄蕩的雪 破舊的院落中,三十余歲的莊稼漢張大悶頭胡天黑地。以前無數個獨睡的夜晚,他無數地想過這事兒的滋味,真正嘗到時卻有點不一樣,反正很激動,渾身的血液都已沸騰,卻不知道為何激動,也記不得過程便結束了。 美子笑吟吟地起來,給他燒水沐浴。張大泡在水桶里,從門縫里見她正在捏飯團,這時才想起,真的是餓了。 等美子將飯團燙熱,走到桌案前,跪著將木盤放在桌子上。 張大何曾被人這般侍候過?他心里非常高興,無奈嘴笨愣是不知說什么好,只好抓起飯團便狼吞虎咽,也沒嘗出啥味道,似乎有點酸咸的作料。 這時美子開口道:“大郎,美子的款待還算周到么?” 張大急忙使勁點頭。 美子便小心翼翼地輕聲道:“你把我帶回大許東京,我天天這么服侍你……” 張大伸著脖子把一大口飯咽下去,說道:“俺回去問問,就是能否帶人?!?/br> “你同意了?”美子喜道。 張大悶頭道:“得先問問準不準?!?/br> 美子道:“大郎別忘了我,我等你。若是準許,大郎便來接我?!?/br> 張大在美子依依不舍的相送下,天黑才回到土堡營房。他急著就去找俞良……士卒一般找十將,畢竟在都頭和指揮使面前都不方便說話。 張大目不識丁,說話也簡單,幾句話就把事兒直說了。 俞良聽罷瞪眼道:“你把她帶回去怎么弄,做媳婦?” 張大點點頭。 俞良罵道:“你這廝沒出息!那美子和窯姐一樣的婦人,現在還嫁人了,你就娶這樣的婦人為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