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89節
恍惚之中,忽然城外傳來了萬眾齊聲般的歌聲,蕭思溫側耳一聽,他聽得懂漢話的,“大周猛士,復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戰……” 仿佛一百萬人在遠方唱出蒼涼的歌聲,從天上傳來,無孔不入,蕭思溫座下的馬都動了,后退了一步。 周圍的遼軍將士仰著頭,也在側耳聽著。 蕭思溫策馬沖上城墻后方的斜坡,部將急忙勸道:“一會周軍要放炮,大王保重!” 蕭思溫下馬爬上城頭,極目望去,只見城樓外,人馬如海,場面極其壯觀!那遠處的面孔隱約都對著幽州,仿佛在朝圣這座丟失了二十多年的古城。四句歌聲,在人海里齊聲高唱,反復了又反復,仿佛宏大的咒語。 “復我河山……”“死不休戰……” 少頃,“轟、轟……”忽然震耳欲聾的聲音再次響起,大地一陣顫抖。遠處一排白煙騰起,大炮炮口噴射著火藥燃燒的火光,仿佛千軍萬馬的怒火! 蕭思溫被這巨大的陣仗震醒,想起了在書上看到的漢兒性格,勾踐為復仇,三千越甲就可滅國,漢朝為滅匈奴,不計代價,戰火連綿不死不休五十年! 百斤的圓石從天而降!哐!砰……城墻上磚石飛濺。 眾軍急忙圍住蕭思溫,大喊:“保護大王!” 就在這時,蕭阿不底果斷喊道:“把大王恭送下城!”那阿不底是蕭思溫的族人和心腹,眾軍聽罷便拽著蕭思溫,強行把他從城頭拉了下去。 蕭思溫下了城墻,漸漸清醒了不少,心里忽然明白一個道理:這仗沒法打了!漢兒要拼命,再打下去就是找死! 就在這時,炮聲轟鳴一騎飛奔而來,是個沒戴帽子禿頂的契丹漢子。他奔到蕭思溫面前,從馬上跳下來,彎腰縮著脖子走到馬前,雙手捧起一張紙條:“城外南院副使傳遞的消息,大王過目?!?/br> 蕭思溫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契丹文字,他的臉色“唰”地就變了。 上京的命令,要南院單獨防守幽州至秋季! 蕭思溫把紙條猛地捏成一團,使勁握在手心里,策馬就走。 或許上京的人忘記了?郭鐵匠還有一個名頭叫“郭破城”,現在他幾十萬人圍攻孤城,滅掉耶律休哥后周軍士氣雄壯……如此光景,還要守幾個月?! 如果蕭思溫把這個消息公布出去,武將們絕對會大罵上京的人腦子有問題! 實際上,蕭思溫知道遼皇和貴族們的腦子都沒問題……他甚至一下子就確認,就算自己真能守城到秋季,仍舊不會有援兵;到時候會有別的借口! 他回到南院,契丹、女真、奚的一些將帥便跟進來了。蕭思溫在堂上走來走去,沒敢急著告訴他們消息。 炮聲轟鳴中,蕭思溫處于一種煩躁靜不下心的狀態,偏偏自己又太清醒……他不敢往下深想,心思稍微想長遠,后果就太可怕了! 以蕭思溫對大遼朝政的了解,他敢斷定,大遼肯定沒法此時再在幽州和周國分個勝負了,幽州肯定守不住。 那幽州數萬契丹人及仆從部族的人,怎么辦? 大遼經此大劫,又會發生什么? 他蕭思溫回去,會是怎樣的遭遇?蕭思溫認為上京會把丟棄幽州的罪責,全數推卸到自己頭上,讓自己做替罪羊!對他們來說,這簡直是理所當然的干法! 幽州乃大遼膏腴之地,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蕭思溫覺得自己這個南院大王一個恐怕也擔不起。 眾人都看著他,蕭思溫無言以對,這種天翻地覆般的嚴重后果,他也沒辦法。 “你們都散了,各自督促自己的部下,周密守備?!笔捤紲貕鹤刃牡恼鹗?,對在場的人說道,他忍不住又提醒阿不底,“叫你的人盯住東門!私自跑出去也是送死,還會害了所有人!” 阿不底鞠躬道:“末將明白?!?/br> 蕭思溫在南院坐立不安地耗到黃昏,外面的炮聲終于消停下來。往日,他夜不解衣住在衙門里,因為幽州戰事很危險;但今晚,他忽然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女兒。 及至府邸上房,小妾白氏便帶著燕燕進來了。 蕭思溫看見燕燕,心里已是百感交集。自己最寵愛的女兒,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在自己身邊,卻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留在上京,或在幽州,似乎都不是好事……這世上,當大勢不在時,躲是沒地兒躲的。 燕燕立刻離開白氏身邊,跑了過來。 白氏則跪在地上,低頭道:“奴婢拜見阿郎?!?/br> “起來,你不必再自稱奴婢?!笔捤紲赜脧碗s眼光看著她。他不得不承認,以前他從未對漢兒婦人有過這等心情。 白氏妾身有些不知所措。 蕭思溫把漢兒當作自己的敵人,但說私下里有什么恨意,似乎并不多……戰爭就是殺戮,契丹軍人屠殺周國軍民,在戰場上送命也是難免的事。敵之英豪我之仇寇,不過如此。 蕭思溫反倒對漢兒表現出的勇武和血性,有了不敢輕視之心。 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著白氏,這個女人低眉順眼的,根本不像會有絲毫反抗的人。蕭思溫一時間心里產生了很怪異的心情:這樣的女人,怎會生育出那么些兇悍不畏死的兒郎? 白氏三十多歲了,不過膚白細皮嫩rou的,很有幾分姿色,不然蕭思溫的部下也不會把她當作禮物送給自己。她看起來很溫柔,叫人仿佛想起山清水秀的山村、賢惠持家的婦人,有股子寧靜踏實的氣息,這種感覺對蕭思溫很特別,他一直留著白氏。 “你說實話,本王現在不會怪你,你恨我嗎?”蕭思溫嘆了一口氣。 白氏溫順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種忍耐的堅強,她潔白的牙齒咬了一下嘴唇,但片刻后又恢復了平和:“妾身不恨大王,也不知為何要恨大王?!?/br> 蕭思溫鎮定道:“我們強搶了你,讓你與家人骨rou分離?!?/br> 白氏道:“妾身遭此劫數,自然對契丹人有怨意。但大王待我挺好,若非大王,妾身下場更慘……咱們這等軟弱婦人,受對待稍微好點,便會記得他的好……” 蕭思溫點點頭,覺得這個回答還算真誠,“你是個寬容的人,但愿所有漢兒也像你?!?/br> 白氏疑惑不解地看著蕭思溫。 燕燕則抓著蕭思溫的手臂不放,小臉蒼白。蕭思溫伸手摸著她的頭,“做父親的,只要有法子,都會想辦法保護燕燕?!?/br> “爹……”燕燕忽然哭了出來。蕭思溫什么都沒說,她已經感受到了氣氛,真是個有靈氣的小娘。 第七百二十一章 舉頭望明月 蕭思溫情緒低落,白氏便帶著燕燕離開了。 燕燕呆在白氏的房里,一聲不吭地趴在桌案上,眼睛呆呆地看著蠟燭火焰,可憐兮兮沒精打采的樣子。白氏正想勸她去睡,便聽得燕燕喃喃道:“我害怕,可又不敢和爹說。聽說城里成日都有人頭在天上飛……” “那是謠言,別怕?!卑资厦捨康?。 那些契丹人平素在幽州作威作福,著實可恨,不過并非所有契丹人都那么可恨,就像眼前的小娘燕燕,白氏平時就覺得這個小娘很親近自己,如今更是同情她……契丹人自大強悍,不料強中自有強中手,戰亂一起,誰又能全然安生? 白氏自己心里也不安生,臉色蒼白。 她坐到梳妝臺前,低頭便看到了自己的禿頂。她非常討厭這個發型!現在不僅討厭,更覺得會帶來災禍,瞧著這景象,要是周軍打進城,兵荒馬亂的,會不會把自己當契丹婦人殺了?! 白氏什么也沒說,準備好了一把剪刀,打算一等幽州城破,就把頭發剪光。做尼姑也好過為契丹人殉葬。她當然不愿意被當契丹女人殺掉,自己先被契丹人禍害強抓,現在又要被周人當仇寇,豈不冤枉? 她又看著燕燕,心道燕燕是南院大王的女兒,身份尊貴,倒是輪不上自己cao心。 白氏坐在那里,十分惶恐,不知道何去何從。已經過去多年,她的家原本在涿州,涿州曾經被屠過城,幾經滄桑,陸家肯定不在了…… 人最悲哀的莫過于此,被強逼為奴為婢,當有一天解脫了,卻發現沒地方可去。 ……幽州城的情形,牽動著每個人的心。最不能釋懷的人,還是它現在的主人,蕭思溫。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笔捤紲匾荒樖?,獨自望著雕窗外夜空中的月亮,喃喃地吟誦出了一句詩。 清風灌進來,把桌案上的書籍卷宗翻得“嘩嘩”直響,今夜說不出的凄清,如同他的心緒久久無法平息。 國家、家室、個人,一種種情懷涌上心頭。 想當年,契丹族只是大唐在東北的一個羈縻州,祖先幾經開拓,才有今日龐大的疆域國勢……蕭思溫一去推論幽州之戰后的嚴重后果,就忍不住地痛心! 還有他一生的抱負和個人前途,如今更是黑到了底。 蕭思溫是不可能投降的,蕭氏自大遼開國就是僅次于皇族的貴胄大族,他作為如今蕭氏最顯赫的人,丟不起那臉! 他想到了死,以死謝罪! 但是,老子何罪之有?所有的罪不過是被人強加,替人背了禍而已,何況這禍、他就算死也背不下來。 蕭思溫沉下心,將此事瞧得明白:根源在于大遼多年的權力內斗,一直沒理清,怪不得某一個人;近期最大的罪,卻是上京的當權者,大方略缺少長遠眼光,一錯再錯! 蕭思溫踱步到窗前,翹首望著窗外,目光仿佛穿過了幽州城,投向更遠的地方。 他是背不起這么大的責任的……大遼這么多年的勢微,局面一日不如一日,這樣的責任只有一個人能全部扛下來:大遼皇帝!他必須是昏君、暴君、遺臭萬年的罪人,正因為耶律璟當政,大遼才會走入如此這般境地! 幽州失陷,已經到了大遼舉國忍耐的極點。 …… 半個月后,幽州城的護城河才大段地被填平。 炮聲長久的轟鳴過后,周軍藩籬后,衣甲“嘩嘩”直響,成片的步兵緩緩向前移動,穿過了圍城工事。 人群前方,一群馬橫奔過來,人們很快認出中間一匹大馬上坐的是皇帝郭紹,紛紛望了過來,眾軍嚷嚷著嘈雜起來。 郭紹勒馬慢下來,回頭望了一番高大厚實的幽州城墻,墻身的包磚千瘡百孔,上面的女墻坍塌狼藉,但城墻依舊屹立……光靠拋射的石頭,不可能砸穿二三十米厚的土墻!到頭來,還得用人去沖殺攻打,直到耗盡守軍的斗志。別無它法。 郭紹有些痛心地看著面前一個個漢子,目光依次從他們風吹日曬的臉上看過去。他忍不住說道:“漢家祖上斬荊披棘,方有耕種之地。我族在這片故土安家落戶,一爭生存,二爭臉面!朕愿將士們的血,能保家國天下、黎民百姓太平!” 武將士卒仿佛看神一樣看著郭紹,這時有人動容地跪倒在地,許多人便跟著跪伏高呼萬歲。 不多時,后方營地上的大鼓擂響了。一員武將拔劍大喊:“兄弟們為陛下前驅,大周皇帝萬歲!” 一時間甲兵洶涌,向潮水一樣推著云梯,扛著梯子向前彌漫。 眾軍冒著弩炮、石彈推進至百步內再度停止前進。后方營地上,忽然,“轟轟轟……”的巨大炮響震天撼地。 連綿的一排白煙騰起。幾乎是頃刻后,第二排火炮緊接著齊射,大地上火光噴射,硝煙彌漫。 火炮幾輪齊射后,鼓聲大作,號聲蒼勁。前方人馬里吶喊聲起,無數人在箭雨中瘋狂地沖了上去。 郭紹轉頭看南邊,遠處的城墻上正是黑煙彌漫,云梯和樓車燃著熊熊大火,空中的點火的箭矢仿佛流星雨一樣。 這么攻城,每天都會有大量傷亡。但郭紹不能停止,他無法阻止人們死去……或許,相比戰敗的死傷,只要能打贏,便已經挽救了大量士卒的性命! 就算他的皇位、他的威信,也是在這無數的流血中鑄就!強者生,弱者亡,無法選擇。 四面圍攻一直持續到黃昏,幽州城上下,已是慘不忍睹。周軍退回防線,但事兒還沒完,大量的傷兵被抬著送去傷兵營,呻吟聲在硝煙中若隱若聞,二十幾萬大軍仿佛在殘陽中舔祗傷口。 一群武將急匆匆地來到中軍大營,前營軍府將部署繼續明天的攻勢。 議事一直持續到晚上。這時郭紹身邊的親兵武將覃石頭忽然急匆匆地走進中軍大帳,徑直走到郭紹跟前彎下腰,拿出一張紙條來,“兵曹司易州分司接到密奏,蕭思溫明日凌晨可能要出城決戰?” “決戰?”郭紹愣了一下,不是該突圍么,說得倒是挺好。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蕭思溫干得好,簡直是雪中送炭?!?/br> 郭紹幾乎要感謝蕭思溫了,他干脆出城來一決高下,能讓多少周軍將士因此活命! 就在這時,又有武將進來,單膝執軍禮:“陛下,蕭思溫用吊籃送使者出來下戰書,要與大周軍擺開決戰!” 大帳內立刻嘩然。 第七百二十二章 必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