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64節
魏仁浦已不由分說,轉身向郭紹拜道:“陛下,此人膽大妄為,死罪難逃,臣請旨立刻處死!” 郭紹道:“便以魏副使所請?!?/br> 魏仁浦大喝道:“來人,拉下去砍了!” 那被綁的黨項人被拉出去后才能說出話來,外面傳來了嘰里哇啦的大喊……郭紹聽不懂,應該是“冤枉啊”之類的話吧,或者大罵皇帝?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喊什么也毫無意義。 接著便傳來了一聲聲的慘叫,處死的過程并非一刀解決,好像是割傷了很久死不了似的。那慘叫一聲接一聲,殺豬一樣叫得嘶聲裂肺,聽起來十分瘆人,大堂上的人,神情莫不變化。 過了許久,幾個士卒端著木盤子走上來,上面放著血跡斑斑的碗!里面有酒,也滴著血,一個個地分發酒碗。 郭紹也接了一個邊緣上都沾著血的碗。他站了起來,回顧四下,說道:“今日用胡作非為的匪類血祭!朕與諸部首領歃血為盟,從此各族化干戈為玉帛,保障商路暢通、及時溝通商議化解爭執,互不相攻,和睦共處。若違規矩,下場便如此血酒中的人!” 眾人端起酒碗,七嘴八舌地附和道:“互不相攻,和睦共處!” 諸部之前好多日子,已經和隨行西巡的大臣談好了,此時沒有什么差錯,就是走完過場。 “干!” 郭紹把酒碗端到臉前時,看到碗邊的血跡和酒水里的血污,還聞到了一股腥味,胃中一陣翻滾,默默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心里想到一句詞來“笑談渴飲匈奴血”!當下心里一橫,把碗湊到嘴邊,咕嚕咕嚕一飲而盡,然后“哈哈”大笑一聲,將碗順手在地上摔個粉碎。 下面的諸位也學著郭紹的樣子,一會兒工夫,大堂上“當哐”的破碎聲不絕于耳。 就在這時,郭紹才注意到,李月姬用復雜的眼神看著自己……他才回過神來,剛才的表現,確實有點嗜血兇殘的樣子。 但實際上,郭紹喝了那血污臟玩意,正在隱隱作嘔。但此時他也沒法和李月姬解釋清楚了。 大堂上一陣大笑,秩序、禮儀之后,野蠻的氣息依舊揮之不去。 郭紹坐了下來。不多時,管弦之聲響起,一群長相并非東亞人的西域胡姬魚貫涌入大堂,她們步伐輕快、特意做出勾人的眼神對周圍的漢子拋眉擠眼。 氣氛為之一變,大伙兒都放松歡喜起來,果然無論是什么部落的漢子,大伙兒至少有一個共同語言:女色。 “嘩嘩嘩……”胡姬美人搖著閃閃發光的手鈴腳鈴,她們把手遮在眼前,隨著歌聲移開,露出嫵媚帶著笑的眼睛,看著漢子們。 歌聲也十分纏綿動聽,叫聽慣了中原曲子的文武也耳目一新興致勃勃的樣子。 “哈哈……”諸部的漢子們樂得合不攏嘴。 郭紹也面露笑意,看著下面。 他的笑容不是因為這些胡姬美人、也非美妙的歌舞,他確實高興,為這次的成功而高興。但如果有人敢盯著他看,或許能察覺他的笑意里帶著某種叫人產生寒意的東西,野心、欲望……以仁治國,但是哪一個偉大文明的建立哪一次浩大的功業,不是建立萬計的枯骨堆之上! 一個目標的完成、一個準備的順利,并非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郭紹臉上帶著笑容,轉頭看窗外的陽光,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也是故土幽州的方向。 第六百七十九章 蚊子也是rou 曹彬攻陷韶州后,十萬大軍水陸并進威逼興王府。南漢國坐擁廣袤割據地盤,竟不能再組織起一次像樣的大戰。 蓋因南漢國主劉繼興在都城無可用之人,大權全在宮女和宦官之手,國內宦官多達兩萬人,要做官先自閹。 興王府陷入恐慌之中。除了其君臣憂懼,還有一群人特殊的人擔驚受怕,隨時準備上船跑路;他們就是大食的商人。 唐末西域的絲綢之路阻斷,大食商人就從海路來了南方沿海,一度打開了商路。但朱溫滅唐、后帶兵轉戰廣東,窮途末路又缺軍費,這時發現了大批大食商人,不由分說把殺了大食商人殺光!把他們的貨物財物搶了個精光。 海路商貿因此一度阻斷,二三十年后才陸續重新溝通,但規模已大不如唐朝。大食人與南漢國因共同利益建立了貿易關系,還送了個大食美女名“媚豬”者,深受劉繼興寵愛。 流血事件已經過去了幾十年,早已被海浪沖洗干凈。但陰影仍在,大食商人非常擔心興王府被攻陷后,中土軍人故技重施再次干那等野蠻行徑。 但是他們又不愿意完全放棄在興王府的財產和商業利潤,另外又聽到傳言此時的中土王朝并非當年窮途末路狗急跳墻的朱溫部,所以還抱有一線希望。 大食商人首領決定派使節北上與周軍主帥會面,試探考察大周王朝的態度。 因南方大食人只是商人,并未摻和統一戰爭,曹彬禮遇之。曹彬立刻將此事奏稟朝廷,并在奏疏中主張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曹彬大致對大食商人的往來持肯定態度。一則可以從貿易中增加朝廷稅收,且大食人購買的多是絲綢瓷器等奢侈品,不會對民生造成太大影響;二則“遠交近攻”乃古代先賢的邦交精髓,建立朝貢的貿易體系,可以擴大皇朝的威信……萬里之外的國家都來朝貢,面子倍增! ……郭紹收到從東京轉呈的奏疏時,已經離開了靈州,正在邠州行宮暫留。 魏仁浦等人這次都附議曹彬的主張,“增加稅收”這一條就足夠大臣們支持。此時國庫開銷十分巨大,有蜀國、南唐的厚實底子積攢,雖未出現國庫空虛的程度,但這兩年每年支出是正常財政收入的兩倍有余,全靠內庫補貼。 曹彬的鄉軍大營短期就有效果,郭紹已經在醞釀第二批十萬人的增兵方略……大臣們執行方略的要求很簡單,就三個字:拿錢來。 這等局面,就算樞密院不管財政,也跟著著急。一旦通過前期戰爭劫掠的內庫存款掏空,整個王朝的收支不崩潰才怪!常規的手段,開源節流。與大食的海貿利潤就是開源,蚊子rou也是rou。 不過郭紹卻說出了所有人都沒關注的話:“大食人是怎么到興王府來的?” 魏仁浦沉吟片刻道:“應該是坐船?!?/br> 郭紹道:“從海上來自然是坐船,關鍵是相距萬里,船要開到咱們這里并不容易。我記得當年南唐國派人坐船從海路北上向遼國求援,近海航行還翻了幾次;這大食人的航線比東海遙遠,能到達興王府定有原因?!?/br> 諸臣聽罷點頭稱是,但看起來卻不太重視關心。因為航海技術實在對朝廷實在不是特別關鍵。 郭紹卻對這事兒特別關注……他的角度和見識不同。航海技術或許現在不太重要,但以后很多年就能慢慢影響深遠。在郭紹的記憶里,一直到明朝,中國的船隊才到達了非洲那邊,而且很快就中斷了。 能從阿拉伯航海到東南亞,肯定在造船、航海經驗技巧方面有其獨到之處。 郭紹的觀念,從不對古代中國妄自菲薄,也沒有天朝上邦的盲目自大。相比同時期的世界各個文明,大家都落后比爛,他覺得中國還是各方面比較領先開明,算得上文明富庶穩定;但并非所有的東西都是最先進的,很多方面仍舊各有長短。相互學習長處,有助于進步;比如明朝總體強盛先進,在火器等方面仍舊要學習外國,以便跟上大勢。 “左攸兼任禮部,他在嶺南,下旨讓左攸負責與大食人商議?!惫B道。 諸臣以為善,大食人是外邦人,涉及到邦交,不能讓曹彬主持,得用京官代表中央出面。 郭紹很快作出了決定,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曹彬,一封給左攸,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態度,讓他們負責辦妥南方之事。 ……此時嶺南,曹彬部嚴密控制湞水水陸道路,小心翼翼穩步推進。但實際南漢國的軍隊戰守無方,根本沒有襲擾、斷糧道等常規的戰術努力,周軍進展非常順利。 不久后,劉繼興派人到周軍大營議和。 來使竟然威脅周軍:如果周軍繼續進攻,就燒毀南漢國皇宮,讓周軍什么財物都得不到! 提出的條件是割讓韶州以北所有周軍占領的地盤,并放棄皇帝稱號;周軍停止進攻。 曹彬覺得這條件十分可笑,南漢國的軍隊表現如此之差,現在要滅其國把握很大,為何還要容忍南漢國的存在? 他與左攸商議之后,拒絕了南漢國使節的議和條件,并提出新的條件:南漢國主率文武百官主動投降,朝廷仁厚給你封官加爵保有富貴;若是燒毀皇宮國庫,則罪加一等,死罪難逃。 左攸則與大食使者商量貿易諸事。 先前大食人過來受到了禮遇,接著又派來更為重要的人物,以及雇傭的幾個漢人翻譯幕僚隨行。 左攸在帳篷內與之相見。那翻譯等大食人執禮說完,便道:“左侍郎,他的名字叫xxoo……” “啥?”左攸眉頭一皺,愣是沒聽明白,翻譯說的名字好像鼻子塞著了一樣吐的含混不清的聲音。那翻譯想了想,又道:“名字的大概發音叫‘帥蠻’。他是大食船隊的二號人物,在大食人中說話還是算數的?!?/br> 左攸點點頭,這才抱拳向那大食人回禮。 帥蠻看著左攸,又嘰里哇啦地說了一通。左攸聽罷轉頭看向漢人翻譯,那人又道:“帥蠻先生大概的意思說,他們來中土是為了做買賣,很和善,沒有任何敵意。希望能得到皇帝陛下的保護?!?/br> 左攸道:“大周朝廷重禮儀德行,與亂世匪盜當國時全然不同,爾等盡管放心,陛下希望大食使臣到大周都城東京覲見,禮尚往來?!?/br> 帥蠻通過翻譯又道:“我們該怎么確保自己的安危?” 左攸沉吟道:“陛下會下詔言明此事,朝廷愿意與大食互通有無做買賣。大周皇帝是金口玉言,圣旨一定要算數,關系到朝廷的威信?!?/br>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市舶之稅的抽成,爾等與南漢國的約定不能算數,咱們還得重新商議?!?/br> 帥蠻聽到這口話更放心了,或許在他們看來,真正能保障安全的是利益。既然周朝廷談抽成,就是想要分好處,這樣就得好好來往才行。 左攸察之,這時才提起郭紹在書信中的要求,說道:“不過貴使等商賈,得答應我朝的兩個條件。其一,須遵守朝廷的律法,犯事者按大周律懲處,爾等不得阻撓官府辦公。 其二,朝廷尊重爾等之神靈,不干涉爾等信神明拜菩薩,但不得在大周境內蠱惑百姓,否則嚴懲不貸,不再保護爾等之安危?!?/br> 左攸又提議帥蠻派人去東京朝貢,只要送皇帝一些稀奇的禮物,就一定能得到豐厚的回報。 外邦朝貢也是一種貿易,對于朝廷來說是賠本買賣,對朝貢者是包賺不賠的生意,所以一般只準一年朝貢一次。不僅是因為朝廷為了顯示大方富有,關鍵是不給人賺,別人沒有朝貢的動力;而且如果天下不太平,也無法保證朝貢路線的安全……這等禮儀主要不是為了經濟利益,而是為了擴大威信影響力,期待“萬邦來朝”的盛世局面。 ……帥蠻回去后便商量,接受去大周都城朝貢的要求,以便進一步考察周國朝廷的態度。 大食人便準備了一些從家鄉帶來的稀奇貨物拿去交易,帥蠻檢查貨物時,發現了一只帆船木頭模型,頓時大怒,找來合伙的商人首領,將準備貨物的人嚴厲懲罰以儆效尤。 帥蠻的理由是,犯錯的人送的這艘帆船模型,可能會泄露大食的造船設計給中土。 所有的合伙人都同意他的理由,于是那犯錯的人倒霉了,要被砍掉一只手。他辯解周國人從來不重視這玩意,模型肯定會被貴族當作稀奇的擺設放在房間里;理由是中土人的貴族很鄙夷商人和工匠,不會與商人工匠來往。 但帥蠻沒有因此原諒他,堅持進行了懲罰。 一幫人商量出了規矩,不能把造船工藝、航海經驗、數學算術等告訴外人,不然下次就是處死! 他們把一些模型從禮物清單里取消,換上了黃金裝飾品和稀奇五彩寶石、香料等物。 第六百八十章 東風徐來 曹彬從細作那里得知,劉繼興真的在興王府準備把皇宮一把火燒光!大軍兵臨城下,南漢國的護城河都改成了水塘種荷花,據說兵器甲胄全都繡了,南漢國主不想辦法整軍備戰,卻要燒自己的皇宮財物,實在有點荒謬;不過有傳言劉繼興昏庸,曹彬有點相信他真要干那等蠢事。 曹彬不得不承認劉繼興這招還是有點效果的,這兩年朝廷擴張軍備、連年征戰,耗費非常巨大,君臣都非常重視將要從南漢國都“收繳”的財物。 那南漢國除了與吳朝(越南)打了一場仗,也是多年休養生息,又從與諸國貿易、海外貿易中積累了不少家底,財富非??捎^。 但是曹彬不能因此答應劉繼興的條件……大軍一路幾千里過來,已經打到距離都城不遠處;而興王府不修武備,連城墻也華而不實。要曹彬就此收兵,絕無可能! 就在曹彬左右為難之時,千牛備身呂端求見。 呂端獻策道:“曹公此事勸降一人可解?!?/br> 曹彬正是束手無策,便姑且問道:“何人?” “樊胡子?!眳味说?。 曹彬一聽恍然大悟。上次呂端在兵事上進言,讓曹彬覺得很蠢很想當然,但這回倒是覺得比較巧妙。曹彬甚至有些懊惱:這么簡單的事,我怎么沒想到?或許他并不擅長劍走偏鋒的思慮。 樊胡子何許人?本是一個裝神弄鬼賣治百病的符水的女巫神婆,有一次號稱玉皇大帝托夢給她,說她是國師,皇帝要用她才能保國泰民安。南漢國主竟信以為真,忙拜其為國師。 樊胡子又收了一幫女子和宦官為黨羽,代天說話,把這些人推薦給劉繼興。南漢國又多了一個女宰相盧瓊仙。 若是真能拉攏樊胡子,讓她再替神仙說句話,照南漢國主那么昏,說不定真會聽。 曹彬忙問:“這等人如何拉攏?要些什么條件?” 呂端一臉淡定自若,仿佛已經將上次進言被呵斥的事兒忘得一干二凈,說道:“什么都不要?!?/br> 他接著道:“只要給她點醒一句就夠了?!?/br> 曹彬又問:“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