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54節
因不久前見過契丹人,契丹人提醒黨項,周國和大遼的事一旦緩和,就會騰出手對付夏州地區;這些年定難軍著實十分獨立,就差一個名分……于是有貴族認為應該聯盟契丹,提早防備中原。 一個貴族便直言不諱道:“所謂茶馬互市,周國就是想要戰馬。若是答應他們,漢兒將來會有更多的戰馬來對付咱們?!?/br> 沒藏氏的首領卻道:“就算咱們定難軍不加入互市,周國也能從河西、西域等地換取戰馬?!?/br> 剛才那人道:“咱們什么都不缺,卻要損失戰馬。中原的茶葉雖好,卻對增強夏州軍力毫無用處?!?/br> 沒藏道:“周軍這幾年有一種盔甲卻是不錯,據說與大唐時的明光甲一般。倒是可以試試用戰馬換盔甲?!?/br> “咱們定難軍的盔甲也不差,只要把那馮繼業給宰了,何必去換?” 沒藏道:“那還得和周國商談?!?/br> 他說罷對李彝殷執禮,進言道:“北有遼人和兇悍的達袒諸部,南有中原皇朝,我黨項人僅存夏州等五州之地容身,王上為族人長久之計,萬望慎重;周國此時武力日盛,敢與遼國正面角逐,常處于攻勢,切不可輕易與之為敵?!?/br> 李彝殷點頭稱是。他內心也認為黨項立國壯大的時機還不到,大勢不太好。 其實這些年定難軍不斷壯大,已不受中原節制,但只要名義上朝奉中原,中原也厚恩封賞。實在不必要鋌而走險。 李彝殷一面琢磨,一面伸手摸著自己的鬢發和臉頰,入手處的皺紋溝壑提醒他,歲數不饒人了。心中的大業抱負,恐怕得交給子孫后代去完成了。 現在,若能為后人留下比較寬松的形勢、養精蓄銳的機遇。便是力所能及的事兒了。 他不禁看向站在下首的兒子李光睿。 李彝殷終于開口道:“契丹人不過是信口雌黃,大周皇帝此番西巡并非要動干戈,不然河東那邊應該有動靜。本王觀之,皇帝對定難軍還是頗有誠心??膳扇饲叭レ`州覲見議事?!?/br> 沒藏道:“可提出互市換盔甲、撤換靈州節度使馮繼業這兩個條件,然后咱們答應朝貢戰馬,和睦來往……通常朝廷也會回贈價值更多的貨物?!?/br> 一個貴族道:“我們不要茶葉,要盔甲,會引起大周的猜忌?!?/br> 沒藏不以為然道:“黨項四面都是威脅,我們何必掩飾尚武之風?周人實在要猜忌,也無辦法?!?/br> 李彝殷不置可否。 第六百六十三章 聯姻 盧多遜下榻的房屋十分低矮,定難軍這地方,恐怕除了宮殿,別的房屋都修得很矮。不過盧多遜還住得習慣,他出身寒微,曾過了苦日子的。 他四平八穩地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屋里光線昏暗,毫不掩飾臉上受用的表情。 因為下首的一個文官正在吹捧他,這個文官便是前期派來的使者,使者一臉崇拜的樣子:“下官好說歹說,愣是毫無進展。盧使君一來便撥云見日,叫人欽佩之至,官家如此倚重盧使君,也是慧眼識才……” 盧多遜大模大樣地說道:“契丹人是爭不過咱們的,你放心好了?!?/br> 使者拜服。 盧多遜又道:“你以后跟著本官,好好看著,能不能學到就看你的悟性?!?/br> 使者大喜,忙拜道:“謝盧使君栽培,請受下官一拜!” 盧多遜又詳細詢問使者在夏州的見聞,互通消息。使者在長篇大論里提起了李月姬很有艷名。 不料盧多遜立刻打斷了使者,問道:“李月姬是李彝殷之女?”然后詳細詢問了一番,那使者也是道聽途說,只從一個叫赤凌的黨項人口中得知。 盧多遜表現得十分重視這事,沉吟道:“如果能說服李彝殷聯姻,這趟差事我便辦妥了?!?/br> 使者皺眉道:“黨項蠻夷,又不知禮,就是那李月姬在當地有些姿色,豈能入得了官家之眼?那蠻女無寸功,卻到皇宮錦衣玉食享福,著實是件麻煩事……” 盧多遜笑而不語。 使者住了口,沉聲道:“請盧使君指點迷津?!?/br> 盧多遜直言不諱道:“你是圣賢書讀了太多,最簡單的事兒反倒不懂。所以辦不好差事?!?/br> 盧多遜立刻提起案上的毛筆,下筆行云流水,很快就寫好了一封書信,說道:“找個人,立刻晝夜兼程送往靈州?!?/br> ……數日之后,靈州皇帝行宮迅速回應盧多遜,只要能拉攏李彝殷,什么都可以商量,聯姻也可嘗試。 于是盧多遜向李彝殷提起了聯姻之事。 首先反對的便是李月姬本人。 她一得知此事,在李彝殷召盧多遜議事時,便前往窺探。盧多遜那漢兒雖然年輕,但個子瘦小,卻穿著十分寬大的袍服,看起來空蕩蕩的;其禮數繁瑣,說話拐彎抹角,叫李月姬十分不喜。 一等盧多遜離開土夯的宮城,李月姬立刻去見了父親。 她此時已顧不得許多,急著就說:“父親不能把我嫁給漢兒,我不去!” 李彝殷平素對她千依百順十分寵愛,此時卻沒有答應她,反而用黨項話說道:“月姬是李家的女子,如若對族人有利,你理當以大事為重?!?/br> 李月姬聽到這口話,心都涼了半截。她急得快要哭出來:“漢兒長相丑陋,jian猾無比,還看不起我們,將我們稱為蠻夷。父親不是最疼女兒,怎么忍心把我送到那么遠的地方?” 李彝殷道:“誰說的?民間的傳言有失偏頗,漢兒沒那么不堪,唐朝時各族皆以唐人為榮,求之不得。如今中原衰落,人還是原來的人,怎會如此不堪?你不必太過擔心?!?/br> 李月姬哽咽道:“沒藏叔叔對父親忠心耿耿,您已答應將女兒嫁給沒藏岺哥,如今反悔又如何與沒藏叔叔說?” ……李彝殷聽罷踱了幾步,也重視起這事兒來。立刻便派人召沒藏氏首領進宮商議。 月姬平素在父親面前不敢造次,但這次她是真亂了,見到沒藏,不等他與王上見禮,月姬便哭了出來:“沒藏叔叔……” 沒藏好言道:“郡主勿急?!睂λ沽藗€眼色,然后鞠躬與李彝殷見面。 李彝殷看在眼里,自然也明白女兒的心思了……她的沒藏叔叔對她挺好,沒藏家的人很熟悉,岺哥又幾乎是一塊兒長大的人,兄弟一樣。她當然不愿意遠嫁。 沒藏開口說道:“王上視月姬郡主如掌上明珠,定也舍不得,黨項女子很多,就算聯姻,王上也不必讓月姬郡主前去?!?/br> 果然沒藏是在為李月姬說情了。 李彝殷打量了一番女兒,五彩衣裙把身材包裹得飽滿緊致,白凈的肌膚如玉一般光潔,脖頸泛著陽光曬出的健康鵝黃色,充滿活力,臉蛋圓潤、五官美麗,全然不像有些人一樣皮膚生來就黑。 李彝殷道:“沒藏有所不知,中原王朝宮廷女子權力很大,只要得寵完全能影響朝廷國策。漢朝便是后宮專權的朝代,唐朝時楊貴妃的事,你聽說過的罷?” 沒藏不吭聲。 李彝殷又道:“月姬是本王的親生女兒,我怎不疼惜?但黨項族人生在夾縫,存活下去、壯大實力是咱們最重要的事。與全族相比,本王一個女兒又相提并論? 夏州要找比得上月姬的女子實在不易,忠心也靠不住。月姬是最好的選擇……” 他以男人的目光再度審視了月姬的相貌身段,點頭道:“本王覺得月姬很可能得寵?!?/br> “父親……”李月姬臉色蒼白。 李彝殷正色道:“記住你是李氏之女!黨項兒郎的責任是在沙場上流血流汗,而聯姻則是你應有的責任!” 沒藏聽到這里,也不勸李彝殷了。沒藏說道:“沒藏氏對王上忠心耿耿,聯姻并非緊要之事?!?/br> 李彝殷道:“我兒李光睿,可娶沒藏家的女子?!?/br> 沒藏頓時一喜,拜道:“謝王上?!?/br> ……李月姬欲哭無淚,父親和沒藏貴族三言兩語,便把她的命運決定了。無論她說什么都沒有用,除了哭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沒多久,岺哥就到宮城求見,找李月姬來了。 黨項舉族尚武,那岺哥長得虎背熊腰,在夏州是英雄般的年輕好漢。他身上還穿著獸皮衣服,一身打扮好像剛打獵回來。 李月姬見岺哥時,眼睛已哭得通紅,見面又忍不住淚流滿面。 岺哥見狀又惱又難過,急得團團轉,他不知怎么安慰月姬,當下便憤憤道:“就是那個漢兒使者搗的鬼!我先去教訓他一頓,然后找父親勸說王上?!?/br> 說罷調頭就走。 李月姬呆呆地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岺哥對她來說就像親人一樣,很熟悉也很靠得住。片刻后她想起父親和沒藏叔叔的商議,覺得岺哥去勸他們沒用。 接著她回過神來:岺哥要去“教訓”周國使臣盧多遜,頓時覺得岺哥要闖禍! 她趕緊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淚,急匆匆趕出宮城,又問侍衛周國使臣住在何處。 李月姬騎馬急匆匆趕到禮官時,卻毫無動靜。然后等了一會兒,果然見岺哥帶著一群馬隊氣勢洶洶地涌了過來。 李月姬忙勒馬站在路口,喊道:“岺哥,你不能胡來!” 眾人見到李月姬,都停下來,仰慕地盯著她,眼睛都不眨一樣。岺哥策馬上前,用馬鞭指了一下示意道:“郡主快讓開,我要給那卑鄙的漢官顏色瞧瞧!郡主離遠點,不要傷著了。你別擔心,一人做事一人當,什么后果我來擔當!” 李月姬見勸他不住,想了想岺哥是脾氣急躁的武夫,她策馬上前軟下一口氣道:“岺哥哥,我知道你為我好……” 果然她的柔軟,立刻讓岺哥怒氣稍減,仿佛冷靜了些。 李月姬又好言勸道:“那盧使臣只是個跑腿的,你傷著了他沒用。況且父王已經決定,此事恐怕不容易改變,將來我真要去了周國,得罪了周國官員,對我也沒好處。岺哥為我好,切不要做這等無益之事?!?/br> 就在這時,盧多遜聽到動靜,從房子里面走出來了。他身材相比壯士的軍漢,要瘦小不少,可是面對一群氣勢洶洶的兵馬竟然面不改色。 盧多遜應該聽不懂黨項人的方言,默默地站在那里觀看了一下形勢,便向馬上的李月姬抱拳執禮,面有感謝之意。 盧多遜鞠躬之后,又瞇著眼睛細看帶頭的岺哥,打量得十分仔細,仍舊沒有說話。 岺哥與李月姬僵持在那里,卻是怎么也勸不退。 終于沒藏頭人聞訊親自來了,一陣呵斥,才把岺哥叫走。 李月姬松了一口氣,回到宮城內。到了下午,岺哥再次來找她。李月姬不抱什么希望地問道:“怎樣?沒藏叔叔不會答應你罷?” 見岺哥黯然的表情,她便猜到了結果。 岺哥道:“他們認為討好周國皇帝最重要,但在我的心里,月姬郡主才是最重要的!” 李月姬聽到這里,心里一陣感動:“待我最好的人是岺哥,你像我的哥哥一樣?!?/br> 岺哥這時眼睛發亮,咬牙道:“郡主,我們走罷!” 李月姬嚇了一跳,喃喃道:“去哪里?” 岺哥道:“我們騎馬往北走,只要走得快,路上的官吏不會阻攔我。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可以,我一身本事,可以照顧你一輩子?!?/br> 李月姬被他瘋狂的主意影響,心里也是一陣動蕩!不能不心動,雖然前途未卜……但去周國那個地方,屈從她厭惡的人,應該沒有比之更悲慘的事了! 第六百六十四章 討價還價的情意 靈州的風很大。郭紹駐留在這里,感覺最直觀的東西是西北的房屋普遍比中原的低矮,不知是建筑技術和材料的原因,還是太高的建筑容易被封吹塌。 隨行的官吏陸續設宴款待了到來的各族頭人,不過郭紹一直沒有親自接見他們。 他在一間屋子里,正反復看著掛在墻上的地圖。他手里端著一盞燈燭,風從門窗縫隙灌進來,吹得燈燭搖曳不定,矮房子里的光線也時明時暗。 就在這時,門“嘎吱”一聲響,風驟然變大。郭紹迅速用大手掌遮掩在來風的方向。 魏仁浦的聲音道:“陛下,臣去參加了宴席,形勢挺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