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52節
折德扆腦子里一團亂麻,早已將棋盤上的局勢忘得一干二凈,此事看了好一會兒竟然沒看進去。又怕皇帝等急了,便小心翼翼地放了一粒白子,手都在微微抖動。 事情完全不在預料之中,折德扆措手不及,也沒能事先猜到皇帝的心思。 本來以為,皇帝不過是因為私怨造成這幾年的關系疏遠和不信任;本來也猜測,自己沒干什么無傷大雅的事,最多也就失去兵權,去東京坐享富貴……可是現在呢? 他在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一開始的氣氛已經不見了,剛剛一會兒之前君臣還有說有笑?,F在書房里十分安靜,陶瓷棋子落盤的聲音清脆而清晰。 一番折騰下來,折德扆的棋下得一塌糊涂,郭紹已經在棋盤上掌控了贏面。倒不是郭紹的棋術多高,實在是折德扆的心境太差了。 就在這時,郭紹開口道:“折公不能在邠州任職了?!?/br> 折德扆顫聲道:“臣自知有錯,請陛下懲處……” 郭紹道:“靈州的朔方節度使馮繼業性格暴戾,不知自律,常年對西北黨項人燒殺劫掠,這等作為不符合此時朝廷對西北諸部的國策,不能讓他繼續在邊陲?!?/br> 郭紹頓了頓道,“折公移鎮靈州,代替馮繼業吧?!?/br> 折德扆頓時愣在那里,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這……這……”折德扆發出兩個無意義的聲音。 郭紹看了他一眼:“折公在西北諸部心中還是有些威信,特別對黨項人……折家在府州時,就應該與黨項人打過交道。朕覺得讓你去靈州,對穩定邊陲頗有好處?!?/br> 折德扆這時才回過神來,感激涕零道:“陛下不僅不責罰,還委以重任,臣肝腦涂地尚不能報皇恩于萬一!” 郭紹皺眉道:“我為何要責罰折公?” 折德扆:“……” 郭紹“哦”了一聲:“你說那事兒,剛才我便說了,只是小事。折公什么都沒做,就是一時有點疏忽,朕不能因為重臣的一點小疏忽,就要問罪吧?” 折德扆忙道:“陛下心胸如東海一般寬闊……” 郭紹好言道:“你們可以完全放心,只要無傷大雅,什么事都不會有,男兒哪里會小心眼置氣?有點什么不高興,說開了轉眼就忘。 咱們君臣之間關系很粗,卻很實在可靠。功過賞罰都是實實在在的,臣子確實干了造成嚴重后果的事,才會受到實在的懲處,一切都有律法可查?!?/br> 折德扆等人聽罷又是一拜。 ……等下完了棋,折德扆等三人拜別郭紹,從行宮走了出來。外面很多人關注著邠州的大事,折德扆自然把結果告訴眾人,讓族人部將們安心。 魏仁浦等也在關注,很快打聽到了結果。 魏仁浦聽到了消息后,神情很怪異,說道:“真是有點意外。不過陛下如此處置又十分妥當,嗯?應該是最好的做法,我怎么沒想到哩?” 盧多遜道:“皆因此事陛下沒和咱們商量?!?/br> 魏仁浦看了盧多遜一眼點了點頭。他又沉聲道,“西北這邊一團糟,又離東京太遠,傳遞消息來回都耗費時日,朝廷很難直接插手;在邊陲留一些有實力的漢家藩鎮并非壞事,還能幫國家抵御諸部襲擾,有厚重的縱深作為緩解地帶。 折德扆不可能造反,他沒那么大實力,也沒什么好處。而且折家處理邊陲諸部的關系還是頗有威信的?!?/br> 盧多遜小聲道:“魏副使言之有理!下官瞧那馮繼業的作為,和史彥超有得一比。朝廷此時并未想對西北諸鎮以武力征服,留他在朔方那關鍵地方實在不妥?!?/br> 魏仁浦在大堂上來回踱了一陣,不經意間又想起幾年前就和郭紹的私交,以及郭紹對他由衷的欣賞尊重,一時間有些許感嘆:“人生難得一知己……有此君臣之義,幸甚幸甚?!?/br> 第六百六十章 無不散之宴席 郭紹此番西巡不出國境,只沿著大周版圖西北各地巡視,終點是靈州(銀川平原)。此前魏仁浦等人就已派出官吏去靈州安排迎駕,以及與西北諸部聯絡。 此時魏仁浦拜別郭紹,提前離開大隊,親自前去靈州主持諸事。 皇帝儀仗大軍人馬隨后緩慢繼續北上,靜難軍節帥折德扆帶上一隊人隨行,一路伴在郭紹身邊,相處之下私交愈發熟悉了。 不兩日,秦州雄武節度使王景父子趕到了軍中,請奏面圣。 郭紹立刻在中軍大帳接見。 王景已經七十二歲了,郭紹見他時,只見他步履蹣跚,體力明顯不如五年前見面的時候。臉上也長了許多灰黑的老年斑,兩腮陷進去,目光也有點渾濁。 “王老節帥免禮?!惫B率先就免了他大禮,又道,“來人,賜坐,給王老節帥墊個軟些的墊子?!?/br> “老臣拜謝皇恩?!蓖蹙氨?,又轉頭道,“廷訓,快叩見陛下,陛下待咱們王家厚恩吶?!?/br> 一個身穿戎服甲胄的年輕漢子忙跪在地上磕頭,高呼萬壽無疆。郭紹好言叫他平身,又贊了一句:“虎父無犬子?!?/br> 五年多前秦鳳之戰,郭紹除了與王景并肩作戰,還見過他的長子,當時王景的長子頭發都花白了。 而今日王景趕來面圣,帶的卻不是長子,而是幼子廷訓。郭紹心里冒出一個心思,老人果然還是喜歡小兒子。 王景家同樣是西北軍閥,秦州那地方幾乎算是大周版圖的最西端,所以王景還有個差遣叫“西面都部署”。不過王景算是比較靠得住的軍閥,因為和郭紹曾經一起打過仗建立起了情誼;郭紹滅蜀國時,王景在北路也是出力最大,所部十分賣命。 加上王景年紀又大了,所以郭紹語氣很好很客氣:“王老節帥高壽,不必親自大老遠過來的?!?/br> 王景嘆道:“東京太遠了,官家好不容易到西北來,這次老臣叫人抬也要過來見見官家的……歲數不饒人,這一次,或許便是老臣最后一回見官家了?!?/br> 郭紹聽到這里,心里忽然竟是一酸。 他的聲音也有點走樣:“王節帥保重身體才好……” 周圍的文武聽到皇帝的聲音,神情也為之黯然。 王景露出一個笑容,道:“生老病死,誰也免不了的。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老臣有機會提早來向官家道聲別……” 他的笑容很復雜,有些許悲切又有些許無奈。他又說道:“只是有點遺憾,老臣戎馬一生,東奔西竄,也沒干出什么名堂來。如今官家要建樹大業,老臣卻跟不上了?!?/br> 郭紹聽到這里,心里愈發難過。突然的悲傷,毫無防備,他不敢出聲了……郭紹覺得自己枉為武夫,有時候他的心腸真是硬不起來。 王景說罷轉頭看著自己的小兒子。 郭紹把他的眼神看在眼里,明白了王景的意思,其實王景此行最大的目的,是想把后人拜托給皇帝、讓郭紹以后照看一下。 當著眾人的面,郭紹是皇帝,他覺得自己手握的其實是公共權力,不能太顧私情的。他也不明說,只道:“王老節帥對國家的功勞,朕一直都會記在心里?!?/br> 他說完這句,便把目光轉向王廷訓,問王廷訓練的什么武藝,讀過什么兵書,問的很詳細。那王廷訓對答如流,口齒清楚,叫郭紹頻頻點頭。 王景沒有明說,郭紹也沒提起。但是一切都在家常閑話之中。 王景的老臉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言語了一番,郭紹又笑道:“此行朕要去靈州,讓王廷訓隨朕一路罷?!?/br> 王景高興道:“能為官家牽馬執鞭,是廷訓修來的福分,也能跟著官家長長見識哩?!蓖跬⒂栍止蚍诘?,磕頭感激。 郭紹忙叫他起來。 ……王廷訓隨駕北上,不多久,又有一些人請旨隨駕。 鳳翔軍、彰義軍、通遠軍、彰武軍、保大軍五鎮節度使帶著侍衛來到了行營覲見,請旨作為皇帝西巡的護衛。 這些人都是西北節鎮,是大周部署在國境線附近縱深的武力準備,相比內地已經被削了大半權力、精銳抽調殆盡的節度使,這些節鎮是有點真正實力的人,在各自的地盤上權力也比較獨立。 郭紹準他們隨行,沿途朝夕相處,逐漸熟悉。郭紹在此時算是比較好相處的人,因為很多古人在意的禮節細節他不在乎,也比較好說話;加上他也在軍中混過十余年,談起戎馬中的事兒,與武將們很談得來。 君臣相處甚歡,旅途上也沒那么乏味了。 此時的制度和規矩不是很細密,武將們與郭紹建立私交,便能增加信任……就好像經常走動來往的親戚,和不常走動的親戚相比,情分會完全不同。 …… 西巡還沒動身時,魏仁浦和盧多遜早先已經安排了很多使者,在朔方找到當地向導,嘗試聯絡諸部落。包括甘州回鶻、阿柴諸部、吐蕃脫思麻各部落、西面黨項各部落;還有歸義軍曹家,以及西域諸部。 當然,這一片地區勢力最大的黨項李家不會落下。 樞密院的使者去夏州不太容易,除了夏州中部牧場和北面的草場,進入的沿路地形很多溝壑,極容易迷路。 好在定難軍(夏州)各地的官府制度竟然比較完善,使者一行人很快得到了接待,并且由專人護送去夏州定難軍中樞……周朝從未對夏州地區任命過官吏,這些官府和官吏,都是他們自己任命的;難怪朝中有人談起夏州,稱“雖未稱國,而自其王久矣”。 使者擔心記錄了見聞遇到什么意外,讓定難軍產生猜忌,所以把沿途看到的東西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盧多遜弄到了西面地圖回去,便得到了重用,使者們都明白的,所以干差事時十分上心。 定難軍各地,比起亭臺樓閣風物秀美的內地都市、是完全比不上的,乍一看粗糙貧困,房子很低矮,全是土房子,有的像土洞一樣,有的則以動物的皮毛覆蓋屋頂,看上去一塊塊像是破衣服打的補丁一樣;只有少量的瓦頂房屋,聽隨行的黨項人說那種住瓦房的人都有身份,惹不起。 但是,只要留心注意,夏州地區的黨項人比較殷實,奢侈品少、可是牲口、糧食、鐵器工具、鹽等生活用度一樣不缺,比一些內地有災害的地方要殷實多了。 有的黨項人髡發,有的和內地人一樣束發,衣服更短小窄,看上去雖然明顯與中原人的習俗不同,但也沒相差到迥異的地步,交領等款式和農具都能找到中原的痕跡……據書上記載,黨項是三苗之后,與漢人來往的時候很長,習俗還是受了漢家不少影響。 使者還有個感受,這些人明顯不如中原百姓恭順,禮儀也幾乎沒有,比較生野好斗。 不過帶引使者的漢子名赤凌者,卻是個開朗和善的人。他會說漢話,也十分健談,一路上滔滔不絕。使者有時覺得聒噪,但也從他口中了解了不少黨項人習俗忌諱什么的,大有裨益。 當然,大部分時候是說廢話,使者也只能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在這里人生地不熟免得節外生枝。 赤凌正在口若懸河,一會兒說到什么山的傳說,使者不感興趣,一會兒又說什么女人……使者心道:老子到夏州來,可不是為了蠻夷女人。 “……她的頭發烏黑,衣裳好似晚霞,肌膚像緞子。嘿,使者要是和夏州的人談起她,肯定就能說到一塊兒了?!背嗔杳媛都t光,激動地說。 最后一句引起了使者的興趣,心里琢磨有時能與黨項人找到話題也不是不錯的。當下便問,“實在抱歉,剛才我沒聽清楚,你說得是誰?” 赤凌一下子有點不高興,但他確實是個爽朗的人,很快就釋然道:“或許是我的口音不好懂?” 使者陪笑了一下。 赤凌便道:“大王(定難節度使,西平王李彝殷)的千金吶,你沒聽說過?” 使者心道:老子第一次到夏州來,從哪里知道? 使者嘴上卻道:“孤陋寡聞了,讓赤凌兄弟見笑?!?/br> 赤凌有些失望道:“天仙一樣的人,中原的人從沒聽說過?” 使者:“……” 赤凌道:“那你在夏州牧場上多等等,要是看過一眼,就明白我說的。唉,我嘴笨,說不上來哩?!?/br> 使者心道:cao,你嘴笨還那么能說,要是不笨會怎樣? 使者道:“在下有公務在身,到了夏州,還勞煩赤凌兄弟稟報一下定難軍軍府,讓西平王接見在下。此事若成,定有厚謝?!?/br> 赤凌笑道:“中原人就是死板?!?/br> 這時使者聽到了山坡上一陣歌聲,抬頭看時,見山坡上一群羊跑下來,卻不見那唱歌的兒郎。使者聽不懂歌詞,卻從旋律聲音中聽出仿若一首情歌,有情意綿綿的感覺。 使者有些感觸,倒想起詩經里窈窕淑女的歌謠。又想到前途未卜的使命,一股思鄉之情涌上心頭。 第六百六十一章 妄動兵戈 夏州,古稱“統萬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池。西平王李彝殷居住的王宮對外稱定難軍軍府,實則和宮城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