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49節
及至俞良家,進得瓦房堂屋,還有兩個漢子在那里和俞良說話。張大和老三一聲不吭,在門口靠墻站著,倆兄弟一個動作,雙手攏在破爛袖子里,鎖著脖子站在那兒。 俞良把目光投過來,隨口問道:“你倆干啥的?” 張大道:“就干那活,俞書生在莊上說的?!?/br> 俞良道:“投軍?” “哼?!睆埓髲谋亲永锟粤艘宦?。 俞良道:“你們老張家去兩兄弟?” 張大道:“俺去,他來看?!?/br> 老三道:“俺也去?!?/br> 俞良語氣稍稍客氣,又問:“吃飯了嗎?” 不料就在這時,旁邊的俞老漢“咳咳”干咳了兩聲。張大轉頭看了一眼,說道:“將將吃過?!?/br> 俞良提起筆寫了一陣,抬頭道:“那回去準備準備,三天后和我走?!?/br> “中了?”張大納悶問道。 俞良道:“中了!我一報上去,你們張家就是軍戶了,只要有人在軍籍,全家都不用徭役?!?/br> 倆人稀里糊涂幾句話就都從了軍,回去說起,惹得老娘又哭了一回。但一家子說已經入軍籍了,不敢反悔,怕被官府抓去問罪。 三天后俞良已經召集了十幾條漢子,帶著步行到縣里。一個綠袍官兒接待了他們,然后帶到官府院子里吃飯。 竟然是白米飯! 一群人兩眼放光,坐上桌拿起筷子就開吃,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桌子上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和咀嚼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吃的快的,沒一會兒就捧著碗在舔碗底了。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了一陣哭聲,眾人轉頭看時,張家老三在那奧啕大哭。張大惱道:“你哭甚?丟人不丟人!” 張三哽咽道:“俺吃白米飯,俺爹娘在喝菜葉湯哩……” 張大神色一陣黯淡,說道:“趕緊吃罷,吃的不是家里的口糧,也替他們省了?!?/br> 眾人個個都埋頭不語。 縣衙發了幾天的麥餅,拿布袋子裝著!然后俞良和另外一個領頭的漢子一路,帶著人去開封府。前兩天人群里很沉悶,沒多久,因為頓頓都吃飽飯,大伙兒也不覺得累,氣氛愈發活潑起來。 及至東京城外大營,大路上一輛輛獨輪車推著糧食入營,那麻袋上還有“太倉”字樣。大伙兒一看那么多糧食,心下愈發踏實了。 指揮使親自接待了俞良和他的十幾號人,見都是青壯漢子,十分高興,立刻任命俞良為第一指揮右團右都第三隊十將,另外又安排了十幾號人給他湊滿一個隊。 接著,一大車的衣裳運過來了,車上還有一面旗,上面寫著:沈陳李織造。 押運的長袍人抱拳道:“這一批戎服是沈夫人的心意,還請將軍笑納?!?/br> 指揮使臉都笑爛了:“沈陳李商行仗義輕財,堪為義商!” “哪里哪里?!遍L袍人客氣地說。 指揮使一揮手:“去河邊打水燒洗澡水,洗干凈了換上!”說罷目光停留在張大那身破爛不堪的衣服上,皺眉道,“像這種衣裳,趕緊換掉扔了!俺們又不是討口要飯的!” 除了衣服,一人一副頭盔;盔甲是沒有的,兵器也無。 等大伙兒洗完澡換上戎服,營地里更是鬧哄哄一片,時不時傳來“哈哈”大笑,一個個都高興得很。因為這戎服煞是好看! 肩膀上是皮革的!看起來好像肩甲;腕部也是皮革?;疑穆椴?,結實平整,做工很好、針腳又密又整齊。胸前一大塊衣襟樣式如胸甲,腰上有青色的芴頭,皮革的腰帶;下身的麻布褲子,顏色稍淺,整套的顏色很有層次感。千層底靴子穿起來也很舒服。 指揮使也笑道:“聽說那沈陳李織造做的都是達官貴人的衣裳,做的東西當真了得!威風!” 張大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三弟,前后轉了兩圈,“嘖嘖”發出兩個聲音道:“娘的,難怪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三弟這莫樣兒哪愁討不著媳婦?!” 倆人的腰也直起來了,吃飽了飯也有精神,在那里說個沒完。 老三道:“要知從伍這般好,早該來哩?!?/br> ……過了十來天,開封府指揮的人招齊了。指揮使也不練兵,只叫大伙兒稍稍站好隊列,告訴他們是要去江南大營。 東京是大周國都,卻要去江南,大伙兒也不清楚為啥,不過大部分都是老實巴交的農夫,十分聽話,每天有飯吃,叫去哪就去哪。 很快,好事來了!不僅管飯,還發錢! 一人一貫銅錢、一匹布,作為“安家費”。指揮使說得有一陣不能回家了,訓練完直接上陣;給大伙兒幾天時間回家送“安家費”,然后開拔南下。 指揮使一連說了幾次,必須回來。所有人已經登籍造冊,三年內不聽軍令,逃兵要杖打五十、流放三千里! 拿了朝廷的好吃,想跑就是重罪! 下面老三嘀咕道:“誰愿跑哩,每頓吃干飯,趕俺也不走……” 幾天后,張大等兩兄弟拿著錢財回到張莊,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半個多月不見,他們搖身一變,“衣錦還鄉”了。 村子里家家戶戶都出來圍觀,張大昂著頭,被熟人七嘴八舌問,也答不過來,時不時說一聲:“皇帝發的?!薄俺缘氖腔始Z,俞書生說了,糧袋上寫著太倉的字,皇帝從自家糧倉拿出來的……” 百姓們聽到皇帝的詞兒,無不敬畏地看著他們。張家兄弟一時間變成了皇帝的侍衛一般。 他們家的破院子里更是擠滿了人。老三把自己得的安家費到屋里交給他娘,張大卻不動聲色看了五弟一眼,故意當著眾人的面,把錢袋子里的銅錢搖的“嘩嘩”作響,還把布斗開了看。又故意大聲道:“天子下圣旨了,俺們立了功,發的便不是布,要發綢子金銀哩!” 眾人嘩然。 至于什么矯詔的風險,張大還沒那意識,況且這村子里,誰知道天子的事? 張大學著軍營里武將們的樣子,抱拳在側,說道:“官家厚待將士,俺們敢不效死?” 一身破爛骨瘦如柴的張老漢,和鄉鄰說話時,語氣不知不覺已經變了,儼然德高望重的鄉老一般。眾人說話也十分客氣,一口一個張員外。 張大注意到,人群里圍觀的小娘、媳婦,看他的時候,臉蛋都紅撲撲的。時隔不到半月,他感覺自己好像投胎換骨了一般。 第六百五十六章 誰又比誰薄情 各州指揮陸續南下江寧府。東京城外造甲坊碼頭,大批的盔甲、火器、弩正在裝上船只;據說宋州還有軍器監的一個工坊專門造弩。汴水上船只往來不息。 此時碼頭上幾個人正在爭執,五軍都督府的武將接收盔甲時認為甲胄不合格,在那里找造甲坊的官員理論。 武將當著官員的面,對著一副胸板甲一劍插了下去。聽見一聲金屬摩擦的牙酸聲音,那板甲竟然被一劍刺穿了,武將惱道:“看看,這也能交出來?” 官員沉聲道:“將軍有所不知,這批甲胄就是這樣的……” 武將冷冷道:“想懵咱們?新甲老子又不是沒穿過,何時如此脆過?” “您是禁軍武將?”官員問道。 武將道:“在禁軍干過?!?/br> 官員道:“難怪了,將軍勿急,聽我道來。 以前咱們交付給禁軍的甲胄,當然沒有如此狀況,只不過……前期造甲或用上等鐵料,冷鍛也不會斷裂,在舂錘下打薄之后,愈發堅硬而韌;鐵料不好(中原鐵礦含硫雜質較多),則以熱鍛退火,那就得經驗豐富的大匠,就是大匠也不是次次都能成??赡軙霈F太軟的狀況,或是……喏,那一副甲的狀況,外層脫裂。 而今鍛造甲胄越來越多,很多不合硬度的甲,本來需要重燒重鍛;可是軍器監要咱們同時為禁軍、鄉軍造甲,應付不過來的。上頭下令,不合硬度的甲胄也發出來,交給五軍都督府的鄉軍使用?!?/br> 武將聽罷大罵了一聲。 官員道:“本來就是鄉勇,有甲胄就不錯了,哪能什么都用好的?朝廷承擔不起,咱們造甲坊也忙不過來?!?/br> 武將憤憤道:“你們別懵我,次等甲,在放在碼頭倉庫,別上船!本將且去問問上頭,看你說的是否屬實?!?/br> 官員好言說了半天,此時也不太耐煩了,哼道:“悉聽尊便!” ……開封指揮的將士陸續到東京城外大營聚集,兩天后就開拔南下。 俞良在營里呆了半天,倒有點想去見紅鶯,道個別。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或許是想讓紅鶯看看他現在已經找到出路。 他一身戎服,腰上挎著佩刀進城。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別說俞良的這身打頭、本來他就長得俊,賣相還是很好,光看模樣比禁軍將士的還好看,當然真要論戰斗力,行軍打仗方面他現在基本什么都不會。 俞良走起路來昂首挺胸,一時間倒自覺器宇軒昂一般。他的心情也很好,現在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差事,已無依靠紅鶯過活的郁氣。 果然在紅鶯府上見到她,紅鶯見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喲,行頭不錯,比以前更精神了?!?/br> 這娘們居然還笑得出來!俞良不動聲色抱拳道:“今日在下是來向紅鶯娘子道別?!?/br> 紅鶯關切地問了一番他的事兒。 人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本來俞良心里還有點氣,不料三言兩語竟然對紅鶯沒多少氣憤了。 俞良嘆了一口氣,心下有些感嘆。有些怨憤,其實也就只能那么一會兒工夫;既非殺人父母的深仇大恨,誰能記得那么久?哪怕當初覺得非常氣憤的事,畢竟只有那么點小事,也很快就會忘掉的。 紅鶯又問:“俞郎何時才能回來?” 俞良答道:“尚不知曉,上頭只說去江南大營練兵,然后要南征??磥硪荒臧胼d是回不來的?!?/br> 紅鶯聽罷臉上露出了傷情,幽幽地說道:“此番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俞良也被這情緒影響了,這世上幾樣傷情之事,離別怕是最常見的。 紅鶯溫言道:“要是叫你上陣,定要注意安危,若是性命都不在了,那功名又有何用?” “唉!”俞良聽到她好聽的聲音,心里又是暖又是一陣發酸,長長嘆息了一聲。他低聲說道:“我會記得紅鶯娘子的囑咐……你在東京,也要好生保重?!?/br> 倆人四目相對,不知不覺中又走近了。 紅鶯又小聲道:“你還怨我么?” 俞良搖搖頭:“紅鶯娘子待我不薄……” 紅鶯瞪了他一眼,嬌嗔道:“你知道就好!” 就在這時,一個奴婢走到門口,說道:“娘子,楊將軍到前院了,想見娘子!” “楊業?他不是回河東了?”紅鶯立刻問道。 奴婢道:“就是楊業將軍,他說剛到東京?!?/br> 紅鶯急忙挪過去,對著銅鏡攏了一下頭發,說道:“你且去傳話,叫人好茶招呼著,我馬上就去見他?!?/br> “喏?!迸景莸?。 俞良站在旁邊,忽然發出一聲苦笑。紅鶯這才轉頭看他:“實在對不住俞郎,楊將軍大老遠來東京,妾身失陪一下?!?/br> 俞良又搖頭笑了一聲,說不出話來。在家鄉他是個人物,在這里、而今確實還不是被人看得起的人。 紅鶯冷冷看了他一眼,二人無言,她喚了一聲外面的丫鬟。 俞良喚了一聲,紅鶯回頭看著他,良久沒聽到他吭聲,便催促道:“俞郎有什么話?” 俞良嘆了一口氣道:“娘子忽冷忽熱的,著實叫人難以受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