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47節
史彥超沒吭聲。 郭紹發現,史彥超看不起文官,獨獨對王樸很少頂撞;而且王樸與他說話也沒啥好語氣。 就在這時,魏仁浦說道:“若要西征,耗費時日、靡費巨大。朝廷首要是對付幽云遼軍,不能輕易陷入西面泥潭。臣附議盧侍郎的主張,應以安撫為主?!?/br> 魏仁浦也是個主戰派,言辭主張常以武力致勝論,連他都這么說。讓郭紹更加斷定,西部爛攤子,不是能輕而易舉解決的。 郭紹認定夏州黨項,便是以后很難對付的西夏國,視為眼中釘。但此時確實不能隨便動它……對付遼國已經很吃力了,再陷進另一個難搞的戰爭泥潭,那不是作死么? 盧多遜看了一眼史彥超,抱拳道:“夏州等五州之地,有牧場、大片耕地,北面還產鹽、鐵、銅,糧秣物產充足,且黨項人全民皆兵,兵強馬壯。若要開戰,恐怕并不輕巧?!?/br> 這時魏仁浦說道:“這兩日臣有些想法……” 郭紹道:“魏副使但說無妨?!?/br> 魏仁浦站了起來,回顧左右道:“照陛下和朝廷諸公之意,朝廷目前意在穩固西面、并從西北擴充戰馬,尚未有攻略西北的打算。故戰端不能輕開。 臣觀夏州黨項,便是正值中原戰亂之時,數十年也一直對中原俯首稱臣;可見夏州李家對中原大國仍有敬畏之心。去年大周攻東漢(北漢),李氏派兵至黃河,策應大周軍;且無論其居心如何,卻有交好之意。 是故,朝廷若不逼迫李氏,夏州也不會輕易冒險與我朝為敵。 而吐蕃諸部與河西回鶻,此時一盤散沙,各自為政;暫無威脅關中的實力,又相距甚遠。遠交近攻之道,朝廷宜先聯盟結交?!?/br> 魏仁浦向上位一拜:“陛下可擇大臣一員,率一支人馬西巡。 行程之一,召河西黨項人和談,商量大周藩鎮與黨項諸部相互劫掠之事,緩和關系。也可邀請夏州李氏參與和談……這些年邊疆沖突不斷,若置之不理,難免有激化生亂的隱患。 行程之二,召西北諸部共盟,開互市,以貿易換馬?!?/br> 眾人聽罷并不是很高興,但無人反對。 想當年,漢朝與匈奴和親、唐朝與吐蕃和親,都是為了緩和關系,或因敵人太強大滅不掉,或是應付不過來。妥協、至少暫時的妥協是必要的策略,不然八面開戰,中原的國力還沒強大到那份上。 郭紹心里也不舒坦,但想想自己目前的首要目標是幽云,也就沉默不語了。 牢籠之感更強烈,郭紹終于忍不住說道:“西巡之事,朕欲親往?!?/br> 不出所料地,諸臣紛紛勸阻。郭紹也沒說斷然的話,只道:“魏副使提出主張,此事聯絡諸部、安排各事便由魏副使擔當……”他又轉頭看向盧多遜,“盧侍郎是在座唯一去過河西的人,你便為副?!?/br> 二人領旨。 及至散伙,郭紹又召王樸、魏仁浦至養德殿密談。 郭紹關注西北,除了防范蠻夷諸部生亂,還對西北藩鎮耿耿于懷……特別是靜難軍折家,因為與郭紹還有私人恩怨。 當年郭紹登基,為了減少阻力,沒敢動那些有實力的藩鎮,一切維持原狀。事到如今,應該逐漸開始理清這些藩鎮。 ……西北方略在大致上很快成型。只待查漏補缺,權衡一陣子,便可實施。 郭紹站在墻邊的大地圖前,西面的地形圖已經補上;南面還有幾個大的割據地盤。不過郭紹最終還是看向了河北幽州。 無論南北方略,都是為了再度北伐! 所作所為,無非便是在積蓄力量、減少別處威脅以便集中矛頭。 此時,西北的威脅并不急迫,南方剩下的諸國一向沒有實力北進威脅中原……連遼國也因內部混亂,沒有大規模南掠的跡象。 大周正處在進攻時期。 雖然別人現在沒來打自己,但是進攻不能停止;現在不主動打,以后便要被動打。是安穩地抓緊手里的東西茍且偷生,還是向著更高的地方進發?機遇總是可遇不可求! 郭紹以前最善察覺時機,不過都是一些小事的機會。這一次,他正在冥冥之中感受歷史的機遇…… 幽云是最重要的地方,此時遼國內亂,正是虛弱之時;而中原剛從戰亂中稍稍穩定下來,而且地盤實力正在擴張上升期,通常王朝這種時候最有戰斗力。此消彼長之時,不在此時把要害之地占領、趁機樹立地位,更待何時? 郭紹心道:我的判斷應該是對的。 他轉頭看向養德殿的窗外,皇城的巍峨宮殿、重檐闕樓,以及寬闊的磚石大道靜靜地在視線之中,莊重而宏大。靜止的景觀中,時間也仿佛凝滯不動。 這里的世人察覺不出來,仿佛光陰正在理所當然地流逝變遷;但郭紹知道,一切都漸漸走了樣,正朝著不知道的方向在前進。 它朝著何方?郭紹也不知道,只覺得一切都靜止在了脫離軌跡的地方。 是郭紹把浩瀚的大勢帶離了方向,時光如江河正在奔涌,也許有一條新的河道正在前方等著。郭紹便在試圖將它帶到那里。 第六百五十三章 不能喂得太飽 東京市面熙熙攘攘。開封府照壁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把路都堵住了。 有兩堆人,其中一大群男女老少聚集在那里看熱鬧,一個書吏敲著鑼要念告示。而這邊還有一群人,全是穿長袍戴幞頭的男子,老少都有,大伙兒擠在那里正在看墻上貼的黃榜。 “生徒”俞良也在其中,他剛從紅鶯家里趕過來看榜。參加進士科考試的人選,一種叫鄉貢、一種叫生徒,俞良就屬于當地縣學館送的生徒。 就在這時,一個漢子忽然大喊一聲“中了”!接著便蹦了起來,腳提起來時,手便在鞋上用力一拍,手足舞蹈面露紅光,又仰頭“哈哈哈……”長笑起來。 旁邊一個似乎是認識他的人打躬作揖,神情復雜道:“恭喜梁兄……” 俞良側頭看了一眼,繼續昂著頭細看上面的榜單。進士科及第者人數不多,他一連看了好多遍,仰得脖子都疼了,仍舊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果不出其然,沒中。 俞良呆立在那里,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怎么辦才好。難道要回家去種地?可是他什么也不會,何況愈家那些地真沒什么好種的,家中父母、妻子、兄弟起早貪黑十分賣力,可他平素連紙墨的花費都不寬裕,還要靠族中叔伯接濟費用。 而那紅鶯,想來也待自己不薄,可是只送些筆硯紙墨、吃食,和考試必要的費用,多的錢是沒有的……她有次說的,不能喂得太飽,大概就是那個意思。 此時此刻,俞良有點無顏見家中父老的感覺,只因對家里毫無作用,現在連個結果都沒有……再過三年繼續考?俞良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就在這時,聽見“唉”地一聲,只見一個兩鬢都已斑白的瘦漢轉身離開了榜下,孤零零地朝大街上走去。俞良望著那背影,一時間覺得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命。 不遠處的墻邊,一個書吏正在偶爾敲一下鑼,一面大聲吆喝道:“功名人人有,只要肯出頭!便是不求名,白手置田畝!” 俞良被那打油詩稍稍分心,大抵讀書人容易被這種東西吸引。 便聽得那書吏道:“樞密府‘軍國令’,大周天下三百五十州,選出富庶二百州。十州為一軍,甲士十萬名。 只要良家子,農戶、佃農、匠人、讀書人,人人憑自愿。盤纏縣里掏,每縣都要送到營;入營衣食皆可拋,自有公家皇糧飽!上陣立功有厚賞,三年回家置田蓋上房! 軍籍只三年,三年之后不強求。只要軍籍在,父母兄弟無徭役;若有不平事,告狀去軍府,同袍問官府,是非黑白可得明? 讀書識字者,帶同鄉人入軍可為將,去軍籍后官家特詔‘制科’可為官;落榜者徑直可為吏,軍吏又可考‘制科’……” 俞良也沒繼續聽了,十年寒窗,再去從軍,不是笑話么? 他想來想去,只能回紅鶯那里。 路上販夫走卒匆匆忙忙,行人各行其道,俞良看在眼里,不為名、就為利。 紅鶯在家里,她腿腳不好一般都在家。俞良是府上熟人,輕易便進了府門。 紅鶯見面便關切柔聲問:“俞郎上榜了么?” 俞良黑著一張臉,終于忍不住問道:“紅鶯娘子答應把我的詩文送給韓熙載,再由韓熙載舉薦給他的好友李谷。怎么李谷全然不知我?詩文定然沒到宰相李谷手上!” 紅鶯溫柔的臉色頓時一受,淡然道:“那韓熙載是士林尊者,可能忘了這事兒罷?又或是李谷清廉,沒給韓熙載人情?” 俞良聽罷一股氣堵在喉嚨,冷冷道:“娘子真是把小生當三歲孩童。照您說沈夫人(陳佳麗)與韓公的關系,韓公會在這種小事上忤了沈夫人的臉面?還有那李相公,乃韓公可托生死之人……” “你在怨我?”紅鶯的臉拉了下來。 俞良心里的憋屈一股腦兒涌了上來,臉色難看地笑道:“你心里就掛著楊業,他一來你那個熱乎勁!我在你心里不過是阿貓阿狗一樣的東西!這點事對你又不難,你也不愿意幫我……” “你錯了……”紅鶯冷笑道,“不過你說的也不全錯。小女子哩,喜歡的是一堆男兒里,最強的那個?!?/br> 俞良頓時惱羞成怒,上來一把抓住紅鶯的胳膊,一句婊子的罵言塞在喉嚨口。 不料紅鶯并不怕,卻冷冷道:“我看你是越來越不懂事了,你想怎地?” 俞良愣在那里,一時間不知所措……他不敢罵紅鶯,這娘們認識一些厲害的人物。 是的,俞良不敢太得罪她;可是留在這里又有什么想頭?這娘們不知哪里來的很多錢,開了幾個鋪子,可是與俞良沒啥關系,他只能得到一些殘羹冷飯;紅鶯就是個弱女子,還沒有雙足,可是俞良拿她沒法子……做事總會有后果,紅鶯就看準了他沒什么家勢本事、卻也有家有田有產,還是個讀書年輕人,他完全不愿意作jian犯科毀了自己。 倆人僵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紅鶯露出了微笑。 俞良不認識什么達官貴人,紅鶯是他認識的唯一有門道的人。他想了想,紅鶯似乎沒欠自己什么,還給衣給食給住,白陪自己睡。 果然紅鶯柔聲道:“我哪一點對不起俞郎?” 俞良站在那里,十分猶豫徘徊,他心亂如麻。 一面,他覺得這口飯非常不好吃,就算吃飽穿暖美人在懷,心頭也非常堵!一面,他現在不知路在何方,毫無出路,這個紅鶯說不定能給自己一些幫助……她確實也沒啥壞處。 就在這時,紅鶯伸手放在俞良俊朗的臉上,溫柔地說道:“我是用心對你好,人哩,最靠得住的還是自個掙來的東西。這話我可整你害你?!?/br> 俞良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生吞了一口氣道:“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告辭!” 紅鶯吃了一驚,忙道:“你要哪,我給你盤纏?!?/br> 俞良大聲道:“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他大步走出門來,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俞良步行出府門,一路問人,問開封府招“鄉勇”的地方,原來在東京城外。當下便趕著過去。 及至城郊的營前,只見那營寨上掛著一面方旗:忠勇報國之鄉親! 還沒走到門口,立刻來了個文吏和幾個軍士,一問俞良是士子來投軍,馬上便握住俞良的手腕道:“俞兄弟!今后咱們都是同袍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俞良愕然。 那文吏又帶著他進營,嘴皮子沒停,“俞兄弟進來就不用見外了,有衣同穿,有飯同吃,什么東西都不用帶。咱們先給你安排住處,住下來再登籍造冊……” 俞良一下子感覺十分熱乎,只覺得這里的人對他特別好! 入營的一路上,只見來往的將士都十分善意地向他招呼。俞良終于忍不住道:“不是,這個……我不會武藝的,你們選兵?” 那文吏笑道:“大帥曹公,最喜讀書年輕人和良家子,會不會武藝不要緊,只要人好就行!”他又一副自己人的口氣道,“實不相瞞,這陣子招兵挺不好招,非得要自愿、還要青壯良家子。國家正是用人之時……” 俞良腦子一熱,抱拳道:“就沖兄弟們看得起在下,敢不報之?” 及至大堂上,一員武將上下打量了一番俞良,也是十分客氣,還叫人端板凳上來坐,溫言問他的姓名出身等等。 聽說俞良是生徒,武將立刻說道:“你要是回家鄉,帶一些年輕力壯種地的人過來,本將立刻讓你做十將!管自己帶的人?!?/br> (這亂世剛過,還能讀書考功名的人,一般都是家境殷實,在當地有點頭臉的人物。) “十將?”俞良有點疑惑這個軍職。 武將侃侃而談:“咱們鄉勇軍的十將可不是一般的十將,手下多至三十六人!一隊三十戰兵,六人火夫,分三火。 有些事兒你還不知,鄉勇主要用弓弩火器,戰術三段射,因此行伍與禁軍十分不同。三隊輪流射擊,為一都;二都為一團,設校尉;二團為一指揮……一個州征兵一指揮,滿編四百七十二人,都是同鄉人!” 武將是個指揮使,似乎要招到了人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指揮使,不然是個光桿。他不斷勸說道:“愈兄弟雖是生徒,考進士那是萬里挑一,可不容易;就算考上了進士,想當官不是還有選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