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317節
什么都很完美,這天氣確實是唯一不盡人意的因素。陰天還刮風,怕氣溫太久不能回升;到時候在幽州凍土上修筑工事比較費力。 郭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王樸:“那么,此時可以命令史彥超率軍直奔幽州?” 王樸的聲音很急,語速極快地說道:“當然可以,前鋒先逼幽州,中軍再招降解決涿州等地,后續跟進?!?/br> 郭紹的目光一收,這才用毫不遲疑的口氣道:“下令,史彥超部立刻過拒馬河。不攻城池,直驅幽州城;路遇抵抗,即可掃除,不必請奏?!?/br> 王樸抱拳道:“老臣領旨,即刻向史彥超下達前營軍府正式軍令?!?/br> 他馬上調轉馬頭,在馬腹上踢了一腳:“駕!”那馬痛叫一聲,一竄就奔了出去。 郭紹按劍坐在馬上,迎著北風,久久看著北面的土地……河北的土地,現在卻是敵國國境! 第六百零四章 簡單的事 平坦的田野間,一隊周軍馬兵在大路上蔓延。前面還有一個穿著百姓短衣的漢兒,遙指視線深處一處村落道:“將軍,駐在附近的契丹人都在那里!” 當前一個武將伸著脖子望向東面,目光停留在村莊上的旗幟上……普通村莊顯然也不用插旗。 武將立刻道:“咱們要順手為前鋒主力掃除這些小地方。王軍使!” “末將在!” 武將伸出手掌向前一伸,又向右一彎,斷然道:“你率本部從左翼出擊,自北側向東面包抄!” “得令!” “李軍使,你走右翼?!?/br> “得令!” 前后就在幾個彈指間,武將立刻拔出劍來,豎舉起來,回頭大聲道:“余部隨我沖!頭頂上禿發的、披發穿古怪衣裳的,全部殺!” 身后的軍府文官立刻提醒道:“將軍殺平民,有上峰之命么?” 武將冷冷道:“有人不經你同意就跑到你家院子燒殺擄掠,動刀子還要講個什么理?河北是咱們的地盤!” 他說罷把劍鋒向前一指。眾軍聽了武將的話,立刻拍馬加速,馬蹄聲、叫嚷立刻在積雪片片的田園上鬧騰起來。 戰馬越跑越快,一股馬群洶涌奔出,鐵甲在雪光中亮琤琤反光,雖只有幾百騎陣仗卻仿若勢不可擋。 那村寨口子上竟然還有一座木頭建造、茅草頂的簡陋箭樓,并修建了藩籬和寨門。馬群卻未停留,直沖向寨門。 “嗖嗖嗖……”一陣箭矢從村寨拋射出來。叮叮當當一陣撞擊聲,就像石子丟水里一般,半點沒影響身披鐵甲的周軍馬群的沖鋒。 箭樓上的軍士拉開弓,對準一匹馬一箭射下去。果然馬身上的皮甲防御不高,一聲嘶鳴,一匹馬前蹄跪地,馬背上的人大叫著摔落。 但周軍馬隊頃刻已沖至近前,“啪啪啪……”箭樓的木頭上釘上了許多箭矢,上面的軍士頓時臉色一白,果然身上立刻連中數箭,從上面掉了下去?!芭?!”插著箭矢的尸體砸到地面上,仿佛從天上射下來的鳥。 “砰!”又是一聲巨響,一騎竟然徑直撞翻了木頭藩籬。一群馬兵立刻從缺口蜂擁沖入。里面的一眾遼騎沖將上來迎戰,一時間哐哐當當的撞擊聲和拼殺聲大響。 周軍人馬像洪水一樣不斷灌入,那些遼騎立刻就被大量的人馬席卷吞沒進了人馬潮水中。 左右兩翼的馬兵也突破藩籬幾路沖進來,灰蒙蒙的天空下、陳舊的房屋間,空中亮光點點,火箭向屋頂上拋射?;鸢褋y扔,少頃就燃起了大火,村寨里濃煙滾滾。 “隆隆隆……”馬蹄的轟鳴在濃煙中大響,路上只見周軍的將士。 一條狗夾尾巴吠著從一座燒起的房間里跑出來。一個周軍騎士在奔騰的馬背上一側身,拉弓“啪”地一聲放了一箭,那狗便叫喚著倒在地上。 很快不少契丹人和奚人從失火的房間里沖出來,先是跪在路邊斜舉著雙手“嘰里哇啦”地說著什么,卻沒有周軍將士理會,只是從馬群里不斷飛出箭矢。那些人爬起來就逃,被騎著馬的周軍武夫追得雞飛狗跳,追上就是一刀,慘叫聲在火光中時不時響起。 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村莊就變成了一片黑煙繚繞的廢墟,到處都擺著尸首,空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糊味。 每過多久,前鋒主將史彥超便帶著一隊人馬先行趕到了這里,當場嘉獎了率軍的武將、贊他干得很好,給他記入遼后的首戰軍功。 沿路上一些百姓竟不怕武夫,人們聽說王師北伐,夾道來送吃喝。 史彥超見此景象大為高興,當著百姓的面大聲下令:“傳令諸部,河北漢人百姓,一個都不準殺!” 但他很快發現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路邊哭哭啼啼。 史彥超見那婦人穿著粗布衣裙,完全是漢人的打扮,便隨口問道:“那婦人哭甚?” 一個武將忙答道:“末將剛才叫人過問了的,那婦人好像叫徐二娘、還是王二娘,可她男人是契丹人。男人被殺了,家里也被燒毀了,所以在那哭,咱們也沒理會?!?/br> 武將說罷又加了一句:“契丹人家里的當地婦人,多半都是強搶來的?!?/br> 史彥超騎在馬上一臉不悅,皺起眉,又重復了一聲:“那她哭甚?” 武將微微一愣,伸手在腦門上一撓,忙道:“她是被搶的,或許不該在意那死掉的契丹人……可是,那契丹人是她孩子的父親,她孩兒沒爹了,可能覺得可憐罷。大帥,婦人有母性,很在意孩兒哩?!?/br> 史彥超面無表情道:“這么簡單的事兒還要本將教你?沒了那孩兒,她不是就和契丹人沒關系了?” 武將愕然,但立刻抱拳道:“屬下明白了!” 他調轉馬匹的方向,離開馬隊,策馬返回一邊從腰間把劍拔了出來,從馬背上跳將下來,然后向那婦人走過去。 那婦人淚眼婆娑地看著周軍武將,聽他“唉”地輕嘆了一口氣。 武將走到了婦人面前,看了她一眼,伸手又撓了一下腦門。婦人停止了嚶嚶的哭泣,疑惑地看著他。 武將忽然輕輕抬起劍,在她懷里的襁褓上戳了一下。他的動作輕描淡寫,但很快很準確,馬上就把劍抽回來了。 婦人怔了一下,低頭一看,懷里的襁褓上血跡浸了出來。她的臉色頓時一變,攤開一只手,看到滿手的鮮血,她又掀開襁褓看,身子頓時顫抖。 “??!”婦人嘶聲慘呼一聲,一連叫著孩兒。 她當下發瘋一樣向武將撲了過去,立刻就有幾個軍士擋在了她跟前,二話不說把她拽住。婦人的力氣自然比不上一幫禁軍漢子,當下動憚不得,拿那武將沒辦法,眼睜睜看他走了。 史彥超轉眼就把剛才的小事忘記了,調遣前鋒大股主力繼續向北進發。 ……周軍前鋒就有一萬八千騎之眾,沿路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只發生了零星的沖突,掃蕩了沿途的遼軍據點。 后面郭紹的中軍主力尾隨前鋒開拔過拒馬河,大量的人馬涌入了遼國國境。 一望無際的原野,深色的土壤上還有未融化的積雪,這片土地仿佛一個蒼老的老人,露著歲月的痕跡。幾條大路上,馬群浩浩蕩蕩地緩緩向北移動,無數的旗幟在風中飄蕩。 人馬全是周軍禁軍,數不清的人,穿的衣甲也差不多,里面的將士難以分清誰是誰。 趙虎便是其中之一,他默默地騎著馬在人群里,只需要跟著人們走就行。馬匹慢慢地走,感覺比較慢,但步兵步行還是快得多。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前側的殘桓斷壁旁邊,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趙虎頓時被吸引了注意,不僅是那人看起來很奇怪,而且覺得身影似乎有點眼熟。他一時間沒吭聲,只是定睛望著那人繼續前行。周圍的將士也發現了那婦人,但沒人理會……一個手無寸鐵衣衫狼藉的婦人,并不值得軍隊過問。 走得更近了,趙虎終于認出來,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夸張。緩慢的動作也立刻慌忙起來,一踢馬腹就趕緊從隊列中沖了出去。 “趙虎!”十將在后面喊了一聲。 趙虎心急,但又怕軍法,趕緊喊道:“那邊的人是我認識的……” 這邊一喊,那婦人也轉頭看過來。趙虎奔至她的前面,翻身跳下馬,疾步走過去,瞪大了眼睛:“徐二娘……二娘……” 名叫徐二娘的婦人也愣愣地打量著過來的披甲執銳的年輕大漢:“你是趙虎?” “是??!”趙虎臉上表情十分復雜,面部都幾乎扭曲了。他走到徐二娘面前,張了張嘴,終于吐出一句話:“二娘,你……” 趙虎心里一時間紛亂異常,無數的零星的回憶涌上心頭,在池塘邊捶著濕衣服的窈窕背影,遠遠望著她不敢靠近的磨人……以及徐家院子里破碎的女人衣服和稻草上的血跡。 而現在,面前這個婦人臉上蒼白,披頭散發、長發上還沾著稻草末子,身上的粗布衣服又臟又狼藉。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娘,此時卻已是一個婦人。 趙虎咬著牙,眼睛又澀又酸,他的喉嚨一陣蠕動,咽喉一股咸絲絲的味道。 徐二娘的眼睛里頓時流出眼淚:“他們殺了我的孩子?!?/br> 趙虎呼出一口氣,顫聲道:“你有孩子了?誰殺了你的孩子?” 徐二娘抬起手臂,指著大路上的周軍軍隊。 趙虎低頭想了想,大概能猜到,她的孩子是搶走她的契丹人的,殺她孩兒的是周軍前鋒的人馬。 趙虎沉默了片刻,說道:“當時你哥被契丹人殺了,你不知道嗎?” “什么?”徐二娘瞪大了眼睛,眼眶里全是淚水,忽然身子一軟跪伏到了冰冷的地上。 趙虎站在那里,面前的女子就是他以前日日夜夜想念的小娘,而現在卻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曾經看一眼都會臉紅的貌美小娘,而今都變成什么樣子了! 趙虎回顧這片土地,一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更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造成了這一切…… 第六百零五章 簡單的情意 徐二娘兩天沒地方住,也沒吃飯。趙虎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麥餅和水袋……餅極難咀嚼,水是涼的,但對一個饑餓的人這些足夠了。 她一會兒狼吞虎咽,一會兒又拿臟兮兮的袖子哭得全身發抖。旁邊還蹲著一個披甲的周軍武夫,此情此景有些怪異,從大路上經過的周軍馬兵紛紛側目觀望。 趙虎一聲不吭蹲在地上。 等徐二娘稍稍安靜了,他才問道:“你準備去哪?” 徐二娘一臉茫然。 趙虎想了一會兒道:“軍中有療傷營,俺帶你去交代給隨軍郎中,你先在那里幫忙,等有傷兵要被送回易州時,二娘就可以跟著護送傷兵的人馬到易州;然后回家?!?/br> 徐二娘蒼白的臉很空洞,喃喃道:“我這樣……還能回去嗎?回去做甚?” 趙虎沉吟片刻道:“回去等俺。俺找郎中寫家書,交代俺娘去徐家先下聘?!?/br> 徐二娘一聽愣了,看著他道:“你……你還愿意娶我?” 趙虎苦笑道:“只要二娘愿意嫁,啥時候俺都愿意娶?!?/br> 徐二娘抿著嘴,低聲道:“我都變成這樣了……” 趙虎道:“俺也不是原來那個后生?!?/br> 他回頭看了一眼,起身從馬背上拿下一副捆綁好的皮毛毯子來,塞在徐二娘懷里:“拿著,天兒還冷,自己有東西凍不著?!?/br> 徐二娘道:“你怎么辦?” 趙虎道:“俺們有炭火,或是和神火都的兄弟擠擠。你不必管我,軍中對戰兵很厚待,說不定能再弄到一床蓋的?!?/br> 他又道:“走罷,俺帶你去找療傷營的郎中,交代好了俺要趕著回神火都?!?/br> 徐二娘默默地跟著牽馬步行的趙虎,她緊緊抱著懷里的毯子,那模樣好像生怕別人會搶她的一樣。 趙虎也沒什么話說,以前徐二娘是臨近幾個村子名氣很大的美人兒,要娶她可不容易。而現在,一切都面目全非。她除了身上有點臟亂,并沒有受傷,卻又仿若渾身都是千瘡百孔的傷。 一列列騎著馬的披堅執銳的士兵、向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行進,被燒毀的村寨廢墟漸行漸遠,仿佛浮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