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98節
但他還是沒有那樣做,沉默地忍耐著。他此時十分憤怒,不僅陷入絕境,而且以這種被出賣的方式走到絕境,死得太不甘心了!而且,他在府上既然沒有自行了斷,現在也不想急于一時,他想最后見見郭紹。 …… 周軍在百步外的馬隊里,披著盔甲的郭紹也在里面,他大概看清了城頭上被綁的人就是趙匡胤。郭紹沒有說話,只是關注著交接的進行,心里竟然是十分期待!心里最重要的人,不僅有最關心的家眷,還有對手! 郭紹感到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幾乎是屏住呼吸專注地等待著,心中還有一種想法,希望中途別出什么差錯。 過了良久,趙匡胤先被送上了吊籃,然后從城墻上慢慢吊了下來。此時郭紹已經稍稍放心了,他不擔心趙匡胤從吊籃里摔落,其實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是那個人。 這時數騎奔到城墻正下方,下馬將吊籃里的人抓住,抬著上了一匹馬。接著另外幾個俘虜也被帶上了馬,一小隊押著人返回。郭紹見狀,便調轉馬頭,輕輕一踢馬腹,向大營策馬而回,身后一群隨從也跟了上來。 郭紹轉頭看了一眼隨行的穿袍服的京娘,京娘表情冷清,沒有什么明顯的表情。 被他視作心頭大患的敵人,也是郭紹眼里的厲害人物,他倒真沒想到以這種方式解決。郭紹轉頭對盧成勇道:“那幾個俘虜進了軍營后,立刻帶進帳見我?!?/br> 盧成勇抱拳道:“喏!” 第五百六十八章 再聚晉陽(八) “見了天子還不行跪拜之禮!”盧成勇怒目喝了一聲,“跪下!” 趙匡胤昂首挺胸直視著郭紹。盧成勇頓時大怒,大步沖了過去。此時趙匡胤等人的手臂被反綁在身后,和砧板上的rou沒什么區別,盧成勇沖上去似乎要強迫趙匡胤下跪……當然趙匡胤是沒辦法的,就算喂他吃史、極盡羞辱都沒法。 但郭紹忽然喊?。骸白∈?!” 盧成勇立刻停下了腳步,仍舊很生氣,因為有人在挑釁他心目中的神,他憤憤地對趙匡胤罵道:“你這廝不見棺材不落淚,到這步田地了,還裝啥,???” 郭紹微微側目看了一眼默然站在旁邊的京娘,然后打量著趙匡胤,確實是真身!他緩了一口氣,說道:“趙匡胤是我的敵人,我愿意尊重自己的敵手?!?/br> 盧成勇聽罷不再為難趙匡胤,臉上卻有些茫然。倒是戰列在一旁的王樸和左攸,饒有所思的樣子。趙匡胤聽到這句話,也是用復雜的眼神看著郭紹。他一張黑臉,眼神內斂,郭紹都看不出其中包含了些什么。 李繼勛“哼哼”了一聲道:“要殺便殺,多說無益?!?/br> 郭紹卻沒有急,因為敵人已經在自己面前被綁著,大帳外是親衛人馬,以及大軍軍營;敵人在看得見的地方,郭紹不覺得對方還有機會。 他繼續說道:“趙匡胤也是一個雄者,值得人尊重;我相信你這樣的人,只要找到了門路和機會,就可能東山再起……”郭紹倒不是故意想夸他,而是確實這么個想法。在郭紹的認識里,一個厲害的人,不僅是能力出眾、擁有實力,還擁有一整套完善的價值體系和情緒平衡,懂得在任何環境下調整適應……所以老話說得好,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 郭紹道:“但我沒有興趣讓趙匡胤認可我為君父,因此你不必跪我,我也不需要。更不愿意去解釋仇恨,毫無用處?!?/br> 趙匡胤的目光逐漸變冷?;蛟S周圍的人以為郭紹寬宏大度,但當郭紹說出這句話時非常冷靜、甚至冷漠……也許有部下覺得皇帝沒有真正征服趙匡胤,郭紹也承認,他沒有自信征服一個真正的梟雄,而且那樣做要付出多少心力、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曹cao與劉備煮酒論英雄時,還想征服那個真正的梟雄,不把劉備一刀砍死,結果后患無窮。 認君,很多時候就像男人認父。(后)晉朝皇帝認契丹主為父,真的有忠心么?男孩認繼父,真的能有內心的歸宿感么……也許會有,那得繼父付出很多很多。是不是有必要投入,非要得到別人的認可,以達到征服之目的,值得質疑。 郭紹說罷頓了頓,看著趙匡胤道:“你還有什么話說、什么愿望?” ……趙匡胤聽到這里,心里冰冷一片,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脊梁上升起,一種求生的本能讓他忽然很害怕!他抬頭看著郭紹,此人的神情很鎮定、甚至還有點溫和,但此時此刻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氣場讓趙匡胤不寒而栗;比剛才那武將喊打喊殺的威脅,更讓趙匡胤恐懼。 那樣的氣場,那樣的殺氣,是因為……或許當一些人憤怒而出言威脅時,自己在必要的時候能服軟,就感受得到可能得到寬恕,但郭紹的溫和銳利給趙匡胤的感覺……你就算痛哭流涕,磕頭求饒,都無法改變他的意志!那才是真正叫人窒息的逼迫感! 也許有些人頭腦太簡單、真的感受不到郭紹那種殺氣,不過那種人要么會被玩死,要么根本上不去那個能威脅郭紹的位置。 趙匡胤沉默片刻,說話的聲音也罕見地有些顫抖:“我果然沒有看錯你?!?/br> 郭紹又道:“你還有什么愿望,能夠在這里馬上可以實現的。想吃點什么,想不想喝酒?” 趙匡胤的心境再度壓抑窒息!他絕望了,在這一刻忍不住真的開始尋思最后的愿望,喝酒吃rou?如果對于一個沒享受過榮華富貴的人或許有點用,但趙匡胤現在哪里還有那種心情?就算是脫光了的美人在他面前,他都沒欲望,因為有更強烈的欲望完全壓住了平素想要的東西……求生欲!如果真的有什么愿望,讓郭紹不殺他就是唯一的愿望! 此時他忍不住看了京娘一眼,見此女竟然忠心耿耿地站在郭紹身邊,竟然連御駕親征都能被帶上。想想當年自己當年千里護送,無論彼此是出于什么心思,自己對她也很厚道,怎么也應該有點恩情! 趙匡胤忽然覺得人心寡情!心里冒出一股怨氣,就好像發現北漢國宰相說完“當有真正重要的事才會出面”后,很快又在背后算計他……于是在被傳召入宮時,專門作出一些已經知情的跡象,順帶就以直報怨!平素趙匡胤為人不是那樣的,他比較奉行做人留一線,但并非心里真想那么寬宏,只是目光長遠而已。 他想羞辱京娘……但是太過分了的話,郭紹不會同意。不僅如此,自己還會死得更快,男人最有敵意的:是有人想要他的權力財富和女人! 趙匡胤內心波濤洶涌,猛然之間,發現自己又陷入了一個奇怪的處境:如同當年在東京兵變時,失敗的主要原因是陷入了對手的節奏,跟著別人的步伐應對,就失去了主動權,處處受制落了后手!而現在,郭紹讓他想愿望,他就真的把注意力轉移到上面了…… 趙匡胤的心境因此一亂,不僅絕望恐懼,還有一種沮喪感涌上心頭。 他沉默了良久,說道:“我想和京娘單獨說幾句話?!?/br> 郭紹沉吟片刻,轉頭問道:“你要和趙匡胤說幾句話?” 京娘微微一遲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沒什么好說的了?!?/br> 趙匡胤聽到這里,牙齒輕輕咬緊,再度覺得婦人難以常理度之! 郭紹轉頭對京娘輕聲道:“你先出去一下?!?/br> 京娘抱拳道:“遵旨?!?/br> 京娘剛剛走出帳篷,就在這時郭紹忽然說道:“軍中難找毒酒,盧成勇你去把他們處決了,就在這里動手?!?/br> 趙匡胤聽罷臉色一變,他很意外……不是因為要被殺意外,而是就這么被殺?他進來后,和郭紹沒說幾句話,而且都是無關緊要的話,談不上什么交談。 他很意外,是以為郭紹要和他推心置腹似的談談。一則,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件東西時,因為來得實在不容易,通常舍不得太急處置;二則,郭紹剛才雖然殺心很狠,但實際對自己還算尊重,站在同等高度的敵人、又有敬重之心,難免有惺惺相惜之意,怎能不對對方有點興趣? 趙匡胤的喉嚨一陣蠕動,瞪圓眼睛看著那個叫盧成勇的武將走過來。那人卻不是郭紹那等高度的人……有些東西和那等人沒法溝通,那武將是毫不遲疑地順手就拔出了佩刀! ……郭紹的瞳孔收縮,看著趙匡胤。他原來在東京時,本來想的是把趙匡胤捉回去給符金盞“認錯”,還想羞辱他一番,以出口惡氣;但真正一見到趙匡胤時,忽然覺得沒必要了,而且也不愿意承擔一絲風險。 就算有軍隊押送、囚車禁錮,趙匡胤想在去東京路上逃脫的機會基本沒有,但郭紹照樣不愿意承擔那一點風險!他甚至沒有叫人拖出去斬首,而是親眼看著! 不過,這本身也是因為太看得起趙匡胤。 郭紹對趙匡胤一向還是有仇恨情緒的。當初他家莫名其妙把兩條命掛在他身上,人被冤枉會惱羞成怒,非常生氣!趙匡胤還威脅郭紹的身家性命,甚至所有他關心的人,勝負之后必然要動他的親人家眷,這種威脅能讓人瘋狂,也能產生極大的仇恨,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趙匡胤還羞辱符金盞,公諸于天下,對于一個有身份名望的婦人,是極大的傷害,傷害符金盞,便觸及了郭紹最內心的那根弦! 除此之外,郭紹能感覺到趙匡胤的極度仇恨,別人恨自己,才是最叫人寢食難安的威脅! 郭紹真是想報復。但是,在真正有機會的時候,他忽然因為威脅的解除而不想干那些事了……或許,郭紹本來并非一個殘忍、喜歡暴力血腥的人。他有點抵觸那種東西……雖然戰爭也殘忍,不過也熱血,熱血與殘忍依舊有所區別。 他覺得自己還是有一些心胸的。但心胸有底線。 趙匡胤面對兵器逼近,目光死灰。他的右腳一動,似乎想邁步后退或者掙扎,但忽然又放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郭紹盯著他,心道:這是個非常理智又有定力的梟雄!他不是不想作最后掙扎,但是手臂被綁在,身處萬軍之中,顯然是徒勞的,除了在最后時刻有失氣度、沒有任何作用。 郭紹在猜測,若是不要氣度,還有那么一絲機會,趙匡胤肯定不要了。 就在這時,趙匡胤道:“我沒看錯你,郭紹!你就是個人面獸心、裝腔作勢的賊子!你蒙騙了大多數人,卻是個冷酷險惡的小人!” 郭紹冷冷道:“你真的看走眼了?!?/br> 第五百六十九章 再聚晉陽(九) 郭紹懶得與其解釋爭執,因為盧成勇已經提起了佩刀,時間也來不及了。他自問,趙匡胤最后的罵言真的看走眼了。郭紹覺得自己心里仍舊裝著陽光,但是,在世上如若不問原因地仁慈高尚,不能適應人世,也不符合他的人性。 他有爭強好勝之心、有某種真正戰勝一個強大敵人的欲望……就是在這個歷史大潮之下,把國家治理得比宋朝更好、有更大的功績!而趙匡胤是一個最好的觀眾。 郭紹確實想過讓他活下來觀賞結果??墒?,其實最終也達不到郭紹想要的效果,因為趙匡胤還不知道趙家王朝究竟是什么個樣子,沒有對比;趙匡胤更不會在仇人面前真正服輸,對一個看不順眼的人(郭紹),無論那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有詬病的地方。況且,趙匡胤要是活得太久,風險就不可避免。 就在這時,盧成勇粗暴地一把抓住了趙匡胤的發髻,對著其脖頸一刀刺了下去,半點停頓都沒有。 趙匡胤連叫都沒叫一聲,一股鮮血就從他被刺破的動脈里彪了出來!盧成勇一頭一臉,手上全是血。殺人,確實也會把自己弄得滿身血污。周圍的幾個大臣和趙匡胤那幾個兄弟的臉色都變了。 趙匡胤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四肢還在抽搐,大睜著眼睛,但是目光已經渙散。 李繼勛、石守信等三人也是呆立在那里,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追隨的大哥、曾經以為成大事者,就這樣被殺了?!他們的臉如死灰,恐怕也直觀地意識到了自己的下場。 郭紹冷冷道:“把他的頭顱割下來!” 盧成勇依言抓住趙匡胤的下巴往上一拽,右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拿起腳踩刀背,聽得“咔嚓”一聲,他又揮起刀鋸了幾下,嫻熟地把頭顱割下來……盧成勇以前是小底軍(后改鐵騎軍)的士卒,久經戰陣,因為那時候首級能領賞,對割首級似乎非常熟練。此時他的上半身全是血和rou末,和剛剛作案后的兇犯模樣差不多。 盧成勇把頭顱提起來,血淋淋地拿給郭紹看。確認死了……沒有人失去腦袋了還能生還,簡直死得不能再死。 在這一瞬間,郭紹發現自己對趙匡胤的一切仇恨都沒了。他感到有點意外,確實人一死,便是化解恩仇的有效法子。郭紹脫口道:“這下我與他的恩怨都扯清了?!?/br> 然后郭紹毫無負罪感。 其實下意識一想,趙匡胤沒什么罪,他只是郭紹的仇敵而已……殺一個無罪的人,郭紹仍舊毫無壓力,幾乎連一點感受都沒有。 并非他做過武將、就不是人,而是:現在殺人完全不用被制裁!殺人之后的憂懼、恐慌、甚至一輩子都不能踏實的感受,不是因為干了一件不對的事、不是因為傷到了同類的生命而有負罪感,而是:怕被抓住,以命抵命,擔心的是自己的處境。 當這一切制約和天經地義的清算都真正消失時,郭紹感到殺人幾乎沒多大的感覺。確實人走到了人間最高位,能真正體會到超越一切凡間規則的為所欲為!但他依舊不愿意為了一點事就殺人,確實是看重人命。 郭紹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指使殺死了趙匡胤,卻覺得自己很尊重生命。 郭紹此刻松了一口氣,看了李繼勛等人一眼,此時已是興致索然,揮了揮手道:“拉下去,斬首?!?/br> “喏?!北R成勇招呼賬外的侍衛進來,將三人強行拖了出去。 不多時,便有三枚頭顱用木盤端進來向郭紹回稟,郭紹道:“將趙匡胤等人的首級處理一下,快馬送到東京,送給端慈皇后看?!?/br> 郭紹說罷長吁一口氣,從上位的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出了帳篷。他站在賬外,心里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復仇后的快感不多,但著實內心輕松了一頭。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難言的陌生感……便好似從一條路走來,一直沿著路走;可是忽然沒路了,天地還在延續、就是沒有了現成的路可循,就會感到有些不適。 因為,至此之后一切都已改變,不可能再有宋朝了,與郭紹從小熟知的歷史比起來已然面目全非。 他皺著眉頭,抬頭看去,視線向遠處延伸。周圍有兵馬的嘈雜,但前幾日那轟鳴的炮響、宏大激烈的殺聲已經停息,四下里竟然安寧起來。雙方都沒有展開軍事行動。 這時,王樸等人也走了出來。左攸開口問道:“真的要停戰五天?” 王樸沒吭聲。 郭紹沒怎么猶豫,當即就說道:“全軍修整五日。咱們說話還是要算數的,王使君以為如何?” 王樸拜道:“臣附議。五天,著實會給北面都部署李處耘增加壓力,但陛下當眾的圣旨是否守信,臣以為更加要緊?!?/br> “然?!惫B點點頭。心里琢磨……這干系到自己皇權的威信和可信度。雖然本來就是敵對國,對方也沒有什么報復性后手,但是世人公認的信義這等東西,不一定是偽善,而是在通信、制度、控制力無法細化的時代,就要“教化天下”,應該用一些道德理念來維護規矩和秩序。 郭紹決定了此事,繼續觀望了一番晉陽城墻。晉陽城墻已是斑駁狼藉,不過主體依舊聳立在視線盡頭,上面插著旌旗……從城外看城墻,有時候覺得那道很單薄脆弱,要走到城門墻洞或是上城墻,才真正看得到它是怎么回事;不是一道墻,而是像一道梯形山體,非常寬厚! 他覺得五天內應該真的沒有戰事了,此等境況,只要周軍不進攻,北漢軍恐怕不會挑起戰端……他們的策略應該是死守城池、拖延時間,等待遼軍從外面增援解圍。 再說北漢主要是不看重休戰的五天,怎么愿意折騰出賣趙匡胤?那事兒對北漢主的臉面還是有影響的,那趙匡胤是從敵國投奔到了北漢的。 郭紹收回目光,回頭對王樸道:“前營軍府布置一下諸部,下達詳細軍令。各軍輪流修整,仍要在各營留守兵馬當值,不可松懈戒備?!?/br> 王樸抱拳道:“臣遵旨?!?/br> 郭紹又道:“攻城暫停,但其它的軍務不能停息?!?/br> 第五百七十章 還不遲 烏云遮蓋了晉陽的天空,零星的雨點漸漸濕潤了塵土,澆滅了硝煙,很快“嘩嘩”的小雨便成了雨幕。本來已經休戰的戰場,進一步被掩藏在了雨幕之中,人馬密集的吵雜也被雨聲掩蓋,天地間反而更加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