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81節
左攸又道:“這一份是大名府魏王(符彥卿)的上書,請旨來京朝賀?!?/br> 郭紹聽罷心道,有的地方節度使請都不來,就像西北的折家、原來在河東的李筠這等人,若是下旨他們來京,還可能激起猜忌。符彥卿這個軍閥卻不同,主動要來朝賀;畢竟兩個女兒都是大周朝的皇后。 郭紹便道:“我親自批復,準魏王所請。另外叫人下旨符昭序,準龍捷軍左廂回相州;讓符昭序到京覲見,敘河北之功?!?/br> “臣遵旨?!弊筘莸?。 ……郭紹給兒子取名字時,符二妹的兒子叫“翃”,是個不常用的生僻字,也有一點心思:若是符二妹的兒子將來繼承皇位,能讓天下人省事一點,少一些避諱;反正皇帝的名字基本不用,其實平時是用不上的,誰還能直呼皇帝的姓名不成? 他內心對兩個兒子的選擇,一則因為郭翃是嫡子,二則他覺得符家更可靠一點。但若符金盞也生了兒子,郭紹現在便沒考慮清楚。 當天下直后,郭紹便去了滋德殿用膳。見了符家姐妹和李圓兒,在吃飯時談起了符家的父兄都要進京的事。 如同往常一樣,符二妹和李圓兒在飯后陪著喝了一會兒茶,便先離開了。郭紹要和符金盞單獨談“國事”,當然他們并非孤男寡女相處,飯廳后面的敞殿里,周圍都有人走動。 又是一個黃昏時分,郭紹好幾次和符金盞坐在這里說話了。 他確實提起了正事:“先帝駕崩后,二李謀反,符昭序親身涉險在潞州取回了李繼勛長子的頭顱,避免了李筠和二李結盟,有功于國家。此番率軍驅逐遼軍,又立一攻……但他從未在戰陣上立下實實在在的大軍功,若是這樣就建節,可能在軍中要遭人非議?!?/br> 符金盞認真地聽著。 郭紹繼續道:“如今新建節的節度使,基本沒什么實權了。但長久以來,建節仍然是武人進入高級武將行列的一種象征,仍舊很有作用。 我的意思,朝廷最近想對北漢用兵,可以讓符昭序借著驅逐遼軍的風頭,掛帥帶兵打這一仗?!?/br> 符金盞一直沒有打岔,耐心地等郭紹說完,這才開口道:“陛下所言極是,可我有一事不解,為何陛下要專門栽培昭序?” 郭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魏王雖有威信,卻已年邁,符家雖有不少鎮守武將,但仍缺一個真正有實力的大將?!?/br> 他頓了頓,“世事難料,萬一我有什么意外,我希望金盞手里能用的實力能多一些?!?/br> 符金盞臉色一變,看著他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郭紹隨口問道。 符金盞沉聲道:“你貴為皇帝,仍不是天下人的全部,但你是我的所有?!?/br> “可是……”郭紹有些不解。 符金盞輕輕說道:“人是不愿走回頭路的?!?/br> 第五百三十二章 心都亂了 天剛蒙蒙亮,古樸的三清殿的一間房里,亮著朦朧的燈光。早早就起床的人是太貴妃張氏,青燈古硯,張氏正在慢慢地抄寫莊子的字句。只有跟隨古人留下來的妙想,她才能游離天外。 夜太長,張氏沒什么事做睡得早,睡眠時間太長頭都睡暈了,還會造成難以入眠的困境;所以她起得很早。 一個中年婦人敲門走了進來,小聲說道:“昨夜李太妃召奴婢見面了。咱們要進出萬福宮本就不容易,還好奴婢常來往做些雜活;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奴婢便來不及來告訴娘娘。今天一早,奴婢便趕緊來稟報……” 這婦人是太祖時期就在張氏身邊的人,人倒是忠心耿耿,就是很啰嗦。張氏當下打斷她的話:“李氏見你所為何事?” 婦人道:“她想見您一面,說是有話與娘娘談談?!?/br> “哦……”張氏手里拿著毛筆,在硯臺里的墨水上反復蘸來蘸去,就好像一個無聊的小孩在玩泥巴一樣,做一些瑣碎而無用的事。 過得片刻,張氏又問:“她想談什么?” 婦人道:“奴婢不知,李太妃也沒說?!?/br> 張氏覺得和這個人沒什么好談的,多年來一直都有怨仇。最起初是怎么結怨的,連張氏自己也記不清了,反正根本原因是爭寵,那人認為她沒懷上龍種全怪張氏;后來各種大小恩怨太多,積怨便是如此。但張氏又忍不住想見見,看她究竟想作甚么,不然這事兒會在心里掛念著,猜忌和擔心…… “我又不怕她,見見她又能如何?”張氏道,“你和我一道回去,等會我換衣服,你去讓咱們的人準備一下,隨我去見李氏?!?/br> 有點職責的宦官宮女進出萬福宮還比較容易點,嬪妃一旦住進去,一般是不能出來了。張氏能出來,完全是因為上位者的旨意允許她到三清殿清修。 沒多久,張氏從三清殿回到萬福宮時,心里仿佛一下子感到了涼意。三清殿比這里還冷清,但不知怎地,張氏覺得萬福宮更加可怕。 她回去收拾了一番,帶上了平時和她要好的十幾個宮婦一起去見李太妃。 李太妃竟然到迎接到了門口,看到張氏帶這么多人,神色微微一變。她稍微一愣,忽然一屈膝把雙手抱在腰側作了個萬福,眼睛看著張氏的腳尖說道:“恭迎太貴妃娘娘?!?/br> 李太妃這般做法,卻是讓張氏感到十分意外。雖說也有的婦人雖然有隙、表面上也能客客氣氣,但那種多半積怨不深;張氏和這婦人不同,以前兩個人當面也沒有好話。 張氏打量了一番李太妃,從舉止神態上,倒看不出有什么敵視的跡象。此人年紀照樣不大,不過身寬豐腴,看起來就沒有絲毫修長纖細之感。 張氏冷冷道:“李太妃多禮了?!?/br> 李太妃請她在榻上入座,回顧她帶過來的十幾號人,輕輕提道:“太貴妃娘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張氏立刻回應道:“有什么話現在說不行?我們行得正站得直,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要說罷?何必竊竊私語,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在商議什么秘密陰謀,平白遭人猜忌,你說是也不是?” 李太妃聽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沉默了好一會兒。張氏見狀也提防著她當場發作了,但是她卻忍了下來,竟然露出一絲討好的微笑。 張氏心里揣測,此婦定然是從哪里聽說自己的外甥得到新君的重用了。加上張氏居然能去三清殿清修……出家不是那么容易的,正如多年的經驗、嬪妃一旦住進來了幾乎出不去,哪怕是去三清殿,那里至少還有機會和外面的人接觸。除非是得到了皇宮里真正有權力的人的準許,張氏便是如此。 李太妃恐怕已經從種種跡象猜出張氏重新攀上權貴了;說不定新皇在三清殿見面的事兒都泄露了出來。不然的話,李太妃能在自己面前做出低眉下眼的表情? 想起以前的種種委屈、受過的悶氣、背地里的中傷,此時張氏心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快意,就仿佛在悶熱的房間里忽然感覺到了一陣涼風一般,通透而爽快。 但是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寒意。因為張氏明白,李太妃無論表現得多么誠意,實質是沒有辦法之下的忍耐求全;一旦她有機會,肯定是想報復回來的! 果然李太妃沉默許久之后,當眾小聲道:“今天見太貴妃娘娘,妾身是想道歉……”她說的時候臉都憋紅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服軟,聲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 張氏冷冷看著她,自己都替她難受,聽那聲音就知道說出來挺不容易。但張氏沉住氣,目光直視著她,心道:反正積怨已經夠深了,我怕她也沒用。 李太妃吞吞吐吐道:“以前有些誤會,太貴妃娘娘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們重歸于好如何?” 張氏不動聲色,緩緩開口道:“哪里有什么誤會?我對李太妃從沒什么成見的?!?/br> 李太妃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張氏既沒有讓步同意重歸于好,因為不可能;也未得志就太過分。 她既不是害怕李太妃,也不是氣量大。實在是經歷過起落,明白不是什么時候都能得意。特別是婦人,本來就是依靠別人的…… 在外帶兵的曹彬,自然是符金盞、郭紹等對自己比較寬容的原因之一;但張氏很清醒,她不能把曹彬當作自己得意的籌碼。曹彬又不是她的兒子,絕不會因為姨娘影響他的忠心;何況就算張氏繼續住在冷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曹彬也不愿意管這事。張氏能夠很具體地考慮到一種情況:假設權貴聽信了什么讒言,對自己不喜,那就沒必要寬容了。 而新皇郭紹不過是見了自己一面,究竟會怎樣?張氏也不敢確定。最有利的情況,當然是郭紹對自己有好感,他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命運。 這也是張氏想方設計親近郭紹的原因,她的動機當然不純,里面夾雜太多現實和權謀……可是,張氏回憶起來,越微小的地方卻莫名很溫暖,那些細致之處卻不是權謀。 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雙粗糙的大手,放在他的綬帶上,那一刻,他不知該不該解衣關懷。她仿佛感受到了那一瞬間的徘徊。 …… 金祥殿內,郭紹青筋凸出的粗手拿起了一塊玉石鎮紙,放在墨跡未干的一張紙上。溫潤光潔的和田玉與他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這里是位于辦公書房北面的一套數間房,作為休息的地方。不過仍舊很寬敞,特別是作為幾間暖閣中央的廳堂,占地很大。這里非常安靜整潔,坐在這里十分舒適,甚至宮廷里的人專門對開了窗戶、考慮通風,窗戶用編制簾子遮掩,既比較隱蔽,又偶爾有涼風吹過絲毫不覺得悶。所有的擺設和用度都用料貴重,做工精細;連他咳嗽時捂著嘴的手絹,也是上等絲綿料子,拿在手里既透氣又柔滑。 郭紹這兩天有點感冒,倒是不嚴重,主要咳嗽。 他一個風餐露宿的武夫,而今卻坐在了這里,有種在溫室里享受的感覺。不過這樣的環境還是很有好處,思考事兒的時候更容易集中精神,因為所有的細節都很順心,不容易造成莫名細微的煩躁。 就在這時,李尚宮走了進來,款款執禮道:“陛下,您要召見的人已經到了。奴婢將她帶到這里來,還是……” “叫她進來罷?!惫B道。 不多時,便見一個穿著淺紅襦裙提著笨重箱子的小娘走進來了。她是陸小娘,郭紹叫人從府上帶進皇宮給他開藥的。 陸小娘把箱子放在木頭地板上,跪伏在地道:“妾身叩見陛下?!?/br> “快起來,旁邊有凳子??取惫B道,“我其實沒什么大礙,不過沒兩天魏王他們要進京來,咳著見他們也難受,想早點好。我還是相信陸娘子的醫術,我親身體驗過,你治風寒是非常利索的?!惫B說罷露出一個笑容。 陸小娘臉蛋一紅,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的宮婦已經退出門外,偌大的殿室中就只有他們倆人。陸嵐低聲道:“我來面圣,剛才還挺怕的,不料陛下還是原來那樣?!?/br> 郭紹笑道:“身份能變,人不會變?!?/br> 陸嵐遂大膽地觀察了一番郭紹的臉色,說道:“舌頭伸出來看看?!?/br> 片刻后她看了一眼,輕輕咬住下唇忍著沒笑出來,又道:“左手伸出來?!?/br> 陸嵐輕輕把郭紹的黃色綢緞袖子往上掀了一下,伸出手指放在郭紹的脈上。郭紹一聲不吭讓她把脈,只覺得被這小娘的手接觸皮膚,有種說不出的淡淡的舒服。 不料好一會兒陸嵐還不放手,忽然紅著臉道:“陛下別看著我,弄得我心都亂了,感覺不出來脈象……” 郭紹愕然道:“好,好,我轉過頭去?!?/br>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一入宮廷深似海 黃昏時分,金祥殿廳堂里的紫色帷幔、暗紅板筑木漆上,幾道從窗簾中透進來的夕陽裝飾在上面,如同金色的花邊,流光華麗。 郭紹放下手里的東西,準備下直了。他轉過頭,看見陸嵐正在和李尚宮說著話,這里太安靜,以至于她說話很小聲都能聽見,雖然說的是開封府官話,但明顯帶著蜀地的口音,從小娘嘴里說出來那口音反而挺好聽,陸嵐輕聲道:“藥我已經熬好了,稍微熱一下就行,睡覺前和明早各喝一碗……” 李尚宮點頭答應。她看陸小娘的目光與看別人不同,畢竟陸小娘是個水靈的年輕女子,只不過是給皇帝醫病的郎中,李尚宮也便很客氣。 陸嵐說完抱著一個罐子過來,將手里的瓷碗放在郭紹的桌案上倒了一碗深色的湯水。郭紹知道中藥很苦,不過那有花邊的潔白瓷碗讓人賞心悅目了不少,宮廷用的瓷器非常精細漂亮,這個時代少數能接近現代工藝的物品之一,便是這種玩意。 陸嵐輕聲說道:“有些風寒之癥是什么藥都醫不好的,湯藥只能調養,讓人好受一些,病愈還得還自個的身子;您要想好得快,多歇著最好。陛下已是天子,何必再這樣辛勞?” 郭紹隨口道:“我現在可談不上辛勞,你看這地方……相比之下,天下還有很多很多人,只盼著屋頂不漏雨,衣服能御寒,吃的能填飽肚子。咱們在這里養尊處優、錦衣玉食,還敢妄談什么辛苦?在其位、若是一點都不為天下考慮,那才是真正的不道?!?/br> 陸嵐聽罷沒吭聲,伸手摸了一下郭紹的額頭,郭紹頓時一愣。她這才捧起瓷碗遞了過來,郭紹伸手接的時候,觸碰到了她的指尖,見她急忙低下了頭。 郭紹一口就把湯藥喝光了,“哈”地嘆出一口氣:“沒我想象中苦,還有點回甜回甜的?!?/br> 陸嵐柔聲道:“我專門放了甘草?!?/br> 這樣細心又用心的照顧,叫郭紹感覺很暖和,隱約之中,他回憶起在征蜀之戰的半道上,在進攻受阻又生病心情苦悶之時,陸嵐的細心照料。 郭紹道:“你娘舅家那個姓白的郎中好像已經到京做御醫了,我見到左攸,打聲招呼,讓你舅舅升作官員,先做太醫署丞;左攸是太常寺少卿,下面正管太醫署,這事兒很方便?!?/br> 陸嵐忙道:“陛下不必這樣……” “那御醫應該不是你親舅,不過總算是親戚。升了官,見面時能對你親一些罷?!惫B看了她一眼,又笑道,“也不全是看在陸娘子的面上,正好我最近需要幾個人來辦事?!?/br> 陸嵐將信將疑:“我舅舅能辦什么事?” 郭紹道:“大周禁軍甲胄日益完備,戰陣上能被當場殺死的很少,但是受傷后醫療人手不夠也會死,我正要叫人組建一支專門隨軍的郎中人馬,增加軍醫人數,減少精銳兵員的損失?!?/br> 陸嵐聽罷便不再推拒了。 郭紹心里裝著人,沒法對誰都全心寵愛,只能用實際的好處來回報別人。而且他很享受這樣的關系,有限度的感情、足夠的權力財富賞賜的好處,來維系被人溫情的對待;大部分人懂得感恩,這樣一來他們會用心來回報自己……同樣是權力帶來的好處,但如此方式比用強權威脅要好得多。郭紹又道:“你愿不愿意搬進宮里來???” 陸嵐微微猶豫,道:“奴家不敢違抗陛下的旨意?!?/br> 郭紹沉吟道:“那我就當你同意了。你別擔心,你還不是嬪妃,我準許你像京娘一樣容易進出宮廷,想見你舅舅家的人也容易?!?/br> 他又低聲問道:“前陣子你和京娘照料的那個孕婦,你知道是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