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52節
李煜沒吭聲。 郭紹稍等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周憲說無顏面對李煜……死了就不用面對了。 他遂不再猶豫,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吩咐身邊剩下的侍衛:“幫他放了火出來?!闭f罷疾步向殿門口走去。 卻不料這時李煜忽然站了起來,一聲不吭疾步跟著向門口出來,郭紹站定腳步,回頭愣了愣。侍衛立刻拽住李煜,二話不說拔出腰刀就在李煜的兩條大腿上各捅了一刀,“??!”李煜痛叫了一聲,撲倒在地上。 侍衛便走上去撿起宮燈,正欲放火。 郭紹立刻又返身回來,從劍鞘里拔出劍來,說道:“活活燒死確實殘忍了點……你雖然派人先刺殺我,不過我也不太仇恨你。好歹南唐國主將來可能會是歷史名人,我好心送你一程罷!” 李煜瞪圓了雙瞳,忙道:“郭將軍別殺我!” 郭紹搖搖頭:“你放心,我不會縱兵殺你的嬪妃和家眷,更不會凌虐南唐國百姓。這塊土地,很快就會歸復九州一統。安心上路罷……” 郭紹一面說,一面抓起李煜的袍服按在劍身上,然后對準左胸把劍緩緩插了進去。鮮血沒有飛濺,只是很快浸濕了擋在劍身上的一團布料,李煜的目光也很快渙散。 “放火!”郭紹把劍往地上一扔,手在尸體的衣服上擦了一把,轉身就走。 他走出宮殿,里面很快就燃起了火光。觀察四周,這座大殿周圍沒有建筑相連,旁邊還有一些大水缸,火勢應該難以蔓延。 殿外的眾將士看著里面的火,又紛紛望著郭紹。郭紹大聲道:“南唐國主是自裁死的!” 他說罷便走,只覺得手上的血跡黏糊糊的,見不遠處有一條小溪,便走過去洗手。就在這時,只見王樸和史彥超等人走過來了,紛紛觀望那座大殿。 郭紹轉頭看時,只見火勢已經沖上屋頂,整個宏偉的宮殿已漸漸被火焰和濃煙吞噬。史彥超道:“嘿!郭大帥,咱們好不容易滅了國,叫兄弟們在這里殺個痛快怎么樣?” 王樸頓時和郭紹面面相覷。郭紹咳了一聲,說道:“史彥超聽命?!?/br> 史彥超神色一凝,忙抱拳執軍禮。 郭紹道:“著令史彥超,立刻率本部兵馬出城,于江畔駐扎,聽候調令?!?/br> 史彥超的臉頓時一黑,一臉不悅道:“娘的,每次打前鋒沖前面不是我?打完就想把我調走,老子干嘛拼殺的!” 郭紹道:“這里手無寸鐵的人和咱們又沒仇,殺他們作甚?天下人就是被咱們這種武夫弄怕了,再不節制,以后飯碗都得丟,你以為手里光有刀槍就能很厲害?” 王樸聽罷贊道:“郭大帥真英雄也?!?/br> 史彥超悶悶不樂。郭紹問道:“你到底遵不遵軍令?” 史彥超抱拳道:“得令?!?/br> 郭紹離開此地,登上皇城城樓觀望這座皇宮的景色。他再度想起了李煜,覺得唯一此人死掉唯一損失的就是那幾首亡國后的好詞。當下也沒多想,叫人準備紙墨,將熟知的一首寫了下來,準備讓李煜在九泉之下冠名。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br> 郭紹寫完,讀了一遍,總覺得這詞哪里不對。亡國的哀怨之詩……郭紹現在怎么也覺得不喜歡,反正是個人的喜好對這種格調不滿。同樣是亡國的人,屈原的《國殤》“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那種戰死玉碎的悲壯氣概,更讓郭紹贊賞。 他拿起這首詞,在女墻內踱來踱去,終于將其撕成了碎紙,然后往城下一拋。頓時紙片如同喪事上的紙錢一樣在空中飛舞。 去罷!雖然是千古絕唱,但郭紹私自的愿望,希望在這個世界、這塊土地上不再有這樣的悲情。與子同仇般的氣概,越來越被丟掉了,還不如撿回那些東西。郭紹昂起頭,仿佛在空中聽到了遠古先祖開疆辟土的粗礦雄壯的召喚。 第四百七十四章 出石 “郭紹篡位,歲在己未……”長江邊上,一艘烏篷船上的人伸長脖子看著一面石碑念了一句。那石塊半截在江畔的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在水浪的沖刷下時隱時現。江上船只里的人是見江邊突兀一塊石頭,好奇才專門劃過來看的。 江邊的路上,偶爾路過的行人也不斷駐足看稀奇。 這塊石頭不知在這里多久了,亦不知被多少人見過了,但一直沒人理會。世人,看稀奇很主動,要出面管閑事兒便很難。 烏篷船上瞧的人說道:“上面還刻了一只山羊,有兩個角,啥意思?” 船艙里面一個老人的聲音道:“今年是羊年。劃船,趕緊走!” 看稀奇的漢子也從船頭跳下來,鉆進了船艙內。船頭搖著雙槳的短衣人道:“今年正好是羊年哩,那碑上說的事兒是今年還是十二年后?” 老人的聲音道:“蠢!十二年后,干支還是己未嗎?” 烏篷船在槳聲和閑談中,緩緩飄蕩在浩瀚的江面上。 就在這時,便見一隊馬兵從大道上過來。路上牽著驢車的幾個人,急忙把車牽到道旁,駐足觀望。那馬兵前頭一個身材極高的大漢,看起來十分可怖,身后清一色精甲重騎,頭上還插著羽毛,隨著戰馬的奔涌,一片羽毛在搖動,仿佛是風中的蘆葦花一般。后面還有一群沒那么光鮮的仆從。路人見這陣仗,就差點沒奪路逃跑了。 壯漢就是史彥超,他的人馬正好駐扎在江畔,聽到斥候稟報,才知道這邊有這么一塊玩意。 史彥超率眾來到石頭旁邊,便從馬上跳將下來,一群人走到江邊,也是觀望瞧那塊石頭上的字。眾軍默然,個個都不吭聲。史彥超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一個部將問道:“將軍,怎么處置這東西?” 史彥超道:“拿東西遮掩上,留兩個人看著,派人去江寧城,稟報郭大帥?!?/br> “喏?!辈繉⒈瓚?,立刻吆喝招呼人辦事。 幾個時辰后,史彥超在軍營里就得到了江寧城來了的回信。他從部下手里接過來,展開一看,加蓋“江南前營軍府”的印,上書:南唐國心懷叵測之人、人為流言,敲碎那石頭,載到江面沉江。 史彥超當眾念了一遍,徑直遞給身邊的部將:“辦這事,照軍令?!?/br> 兩側坐著的諸將一時間議論紛紛,不過都不提郭紹要篡位的事,只說那石頭怎么出現在哪里了。史彥超麾下,主要的人馬是控鶴軍馬直、弓箭直兩股;這股軍隊幾朝幾代一直不換番號,因為無論誰入主皇城,都會給他們豐厚的待遇,以示恩寵拉攏。 就在這時,一個部將問道:“史將軍怎么看此事?” 史彥超雖然很多時候任意妄為,但畢竟從低級將領混上來,有些事心里還是有點數。當下隨意一掌拍在桌案上,“砰”地一聲巨響,上面擺的所有東西都跳了起來。眾將嚇了一大跳,立刻住嘴轉頭看過來。 史彥超道:“磨嘴皮子屁用,都他娘的閉嘴!” 眾將急忙應命,無論服不服史彥超的,沒人愿意和這家伙頂撞。 …… 郭紹在江寧城中軍行轅,不止收到長江出石的奏報,他手邊還有一份皇城司照太后的意思寫的咨文:黃河出石。 相比史彥超奏報的八個字,黃河里“沖出來”的石頭內容更豐富:yin符侍三夫,江山為嫁衣;家奴門外應,蛇狼齊忘恩。 郭紹臉色不虞,王樸正瞧著他手里的紙。 按照平常的習慣,郭紹看了奏報后,一般會遞給左右同觀,然后大伙兒給出謀劃策。但這回郭紹沒讓周圍的人,徑直把紙疊起來,往衣袋里一塞。 王樸遂不再吭聲,左攸問道:“發生了何事?” 郭紹道:“和史彥超奏報差不多,這次是黃河那邊出石,詆毀太后和我?!?/br> 左攸道:“大江邊那塊石頭,應該是南唐國的人干的。黃河里也撈出來了石頭?北漢的jian細作為,或是河東……” 郭紹不答,皺眉尋思了一會。心道,從水里撈石頭強加“天道”的事似乎成了自古的套路,黃巾軍干過,武則天也干過……這回倒好,自己還沒準備故弄玄虛,別人先把事兒辦完了,不過寫的卻不是啥好話。 同時也證實了一件事:他謀劃通過對外戰爭提高聲望、然后稱帝的意圖,太過明顯,不止一兩個人猜到;這回攻滅南唐,班師回朝趁手里有兵權動手的時機,也被很多人盯上了。 相比趙匡胤突然制造機會、剛出國門就動手的時機選擇,郭紹現在遇到的機會更順其自然,但也太明顯。 在場的人除了王樸左攸兩個文官,還有李處耘、羅彥環兩個武將。一眾人沉默了好一陣,王樸才開口道:“留駐江寧的武將,老夫仍舉薦曹彬。滅國易,守土難。去年底我朝能對南唐國用兵,蜀國歸復后的太平形勢起了關鍵作用,不僅為我朝開戰輸送了大量錢、物、人,也沒有在后方牽制大周兵力。南唐國滅,天下封疆裂土之勢仍未結束,對南唐國的治理還得仿效蜀國的法子。曹彬去年駐蜀國,能約束將士,今年再讓他留駐江南,并無不妥?!?/br> 王樸似乎對剛才的事充耳不聞。 郭紹道:“王使君所言不無道理。眼下先遣使去南都(南昌),勸服剩下的地方歸順才是當務之急?!?/br> 王樸抱拳道:“南唐國還得有人主持做一些善后之事,吳越國那邊也要就近派人來往,若郭將軍此后要帶禁兵班師回朝,老夫自請留江南?!?/br> 郭紹聽罷,忽然有種猜測,王樸并不想要“擁立從龍之功”,但也不愿意阻止;所以才想留在江南,遠離這一次內部爭斗……目的可能是保住忠臣的名節。 王樸如果真是這種心思,郭紹也能理解。但一時間還是有點添堵,好像是被朋友冷落一樣的感覺……或許,將來根本不會有朋友了。 這時王樸又執禮道:“老夫今日要說的話,說完了,先行告辭?!?/br> 郭紹也沒留,送至大堂門口。返身回來時,大堂里除了自己只剩下四個人,便是上次在山村密議的這幾個,還有站在門口的侍衛武將覃石頭。郭紹一言不發,徑直往里面走,其他人頓了頓,也跟了上來。 一行人走到簽押房門口,郭紹回頭看了覃石頭一眼。都不用說話,覃石頭便道:“屬下明白?!?/br> 這年長的漢子看起來老,不過似乎比盧成勇還老練一點。 郭紹在公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指著外面的凳子椅子道:“自個找地方坐?!?/br> 左攸開口道:“剛才在下又想了一番,黃河的那塊石頭可能不是河東李筠所為,應該是逃到北漢國的趙匡胤?!?/br> 郭紹聽罷點點頭,兩個武將也沒有反對。郭紹心道:照歷史上,位置本來就是趙匡胤的,現在他看到形勢,肯定十分忌恨不甘,罵幾句簡直太正常了,可能還不止干這點事。 左攸又道:“這等故弄玄虛之事,也只能蒙騙那些山野蠢夫,有點見識的人都不信的,多半猜得到是主公的仇敵所為。咱們不便出面辯解,越說越中jian人下懷;不過主公得下令諸將,暫時禁止在軍中散布流言?!?/br> 李處耘沉吟道:“得人心者得天下,在這節骨眼上,主公真的注意名聲威望?!?/br> 左攸皺眉道:“那該怎么應對?” 就在這時,忽然門外響起了隱約的說話聲。幾個人在談論密事都比較警覺,立刻就住了口。 郭紹也暫且沉默,在椅子上坐等。果然沒一會兒覃石頭就在門外說道:“主公,城中出了事,有將領進來稟報,卑職攔他,故言語了幾句?,F在人打發走了?!?/br> 郭紹大聲道:“進來稟報,出了何事?” 覃石頭便推開房門入內,抱拳道:“有幾個將士溜出軍營駐地,闖進了一座民宅,不僅搶劫了財物,還把那家的妻妾jianyin。那幾個婦人受辱之后想不開,上吊自盡了!現在坊里的百姓抬著尸體到了軍營前,人多勢眾,堵住了道路?!?/br> “砰!”郭紹一掌拍在公案上,臉色頓時一變,“誰的部下?立刻逮到中軍來問話?!?/br> 覃石頭道:“卑職即可拍主公的親兵前去,不過得有軍令……卑職去找王樞密使下令?” 郭紹點點頭又道:“再下令史彥超到江寧城中軍見面?!?/br> “喏?!瘪^應了一聲。 第四百七十五章 仁者無敵(一) 江寧城城破那天,周軍軍府立刻就頒布了安民榜,承諾對城內官民秋毫無犯。周軍進占都城之后,也確實沒有燒殺劫掠,所以幾天之后街道上已經有不少行人了。 而此時,西城門附近的大道上人山人海,把路都堵住。本來沒這么多人,但幾具放在架子上的尸體擋著道,路人過不去,越堵越多。前面的城墻下面,就是周軍軍營。 一個穿著長袍的年輕男子正跪在地上,仰天奧陶大哭。 旁人勸道:“國都滅了,遇上這等事也沒法,小哥趕緊把亡人抬回去,在這里哭喊有什么用?把大伙兒堵在路上,要是那幫武夫惱羞成怒,大開殺戒,又能如何,豈不是連累了江寧府的鄉親?” 不料那男子哭得更兇,大聲哭訴道:“各位鄉親,王家開藥鋪,從來積善行德,若遇窮人缺藥,分文不取。只道是善有善報,我究竟做錯了什么,要遭此不幸!” 有人在人群里抱不平道:“錯就錯在咱們被滅國了?!?/br> 王家男子一面大哭,一面抓扯著胸口的衣襟,咬著牙哭道:“咱們夫婦相約白首偕老生死相依,你為何就先去,我也不活了……禽獸!那幫禽獸不如的畜生,丑陋的牲口,竟然當著我的面,yin笑著把她辱得體無完膚……” “蒼天吶!”那男子嘶聲大喊,“這世道還有王法嗎?!” 他又用力搖頭道:“我恨!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以為起早貪黑經營家業、與鄰為善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卻不料到頭來弱不堪言。連自己妻子都保不了,我白忙活了,就是個廢物……” 眾人聽罷無不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