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36節
……大黃山腳下這片原野很大,但戰場僅僅局限在不大的一塊范圍內。三四萬人馬在這里奔涌、沸騰。狼藉混亂的戰場如同洪水沖出來的無數雜物一般,喧鬧的聲音在天地之間大響,很遠的地方都聽得見。 南唐軍被兩倍的優勢兵力圍攻,其中有大周軍最精銳的人馬突然襲擊,兵潰如山倒,連神仙也無法再聚攏他們。及至旁晚時分,南唐軍前鋒林仁肇部已不復存在,投降的人馬最多,其次十幾里范圍內被掩背追殺死者無算,一些人散亂逃脫了,這支人馬不可能再恢復實力。 虎賁軍指揮使以上武將陸續趕回中軍,前往最大的一面老虎方旗之下。就在這時,有一片地方的人群大聲喊:“勝!勝……”接著整個戰場上的將士都吶喊起來,氣氛十分熱烈。 郭紹未在中軍,他正騎馬從各處亂兵之中穿梭回來。這股南唐軍很有戰力,但面對的形勢差了點;虎賁軍只有第三軍和控鶴軍馬軍直沖前面的有所傷亡。 眾將紛紛道賀。郭紹回顧戰場,說道:“此番迅速得手,采石之役已經贏了九成!皇甫繼勛雖有四五萬人,卻錯過了時機,人再多、也對此役不能起到關鍵作用?!?/br> 張建奎大笑道:“咱們幸好跟郭大帥打仗,要是在南唐軍中,可是倒了大霉!” 郭紹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收拾的尸體、以及攙扶著的狼狽傷卒,當下不置可否。他說道:“為將者不犯錯,至少能減少點傷亡。林仁肇卻沒犯什么錯,任誰在他的位置上也難以做得更好……罷了!此役還剩最后一步,爾等鼓舞士氣,明日中午之前集結兵馬,一鼓作氣收拾皇甫繼勛?!?/br> 郭紹此時已舒出一口氣來。 高延儔等人騎馬朝這邊走來,郭紹側首時,見他遠遠就抱拳大聲道:“幸得郭大帥救援及時!” 郭紹待他走近,當眾大贊道:“事實擺在面前,我沒有看錯高將軍的為人。林仁肇這股人馬將勇兵銳,堪稱精銳;我軍為了不暴露行蹤,奔襲二十一里地,耗費了不少時間,高將軍在此之前頂住了攻勢,立下的汗馬功勞不容置疑!” 高延儔聽到這番態度明確的話,臉上的神色完全表露了他的激動。 郭紹看了他一眼,隨即說出了猜測中高延儔最想聽的話:“高將軍已經用軍功證明了劍南軍的忠勇,奠定了在朝廷的位置,今后與大周禁軍不分彼此;誰敢質疑高將軍的忠心,就是心懷叵測無益挑起內斗?!?/br> 高延儔忙執禮道:“全奈郭大帥援救及時,末將不敢居功?!?/br> 郭紹又嘉獎了一番沖前面并達到了戰果的指揮番號,一一點名,大伙兒都知道這些事會作為今后論功行賞的憑據……參照攻蜀之戰的經驗。 當天開始便整頓兵馬,將散亂的人重新組織成軍。 …… 皇甫繼勛早上獲悉采石東南面的石坡山突然出現大量敵兵,山林中炊煙騰騰旗幟甚多,當下哪敢急著貿然進攻采石? 他遂臨時派出斥候去石坡山打探虛實,斥候在山路上沒伏擊,皇甫繼勛更懼。有部將進言,已經發現的敵兵沖東面林仁肇部而去;林仁肇部危機,已救援不及,應立刻進攻兵力比較空虛的采石渡口挽回敗局。 皇甫繼勛生怕打起來側后被突襲,仍舊按兵不動。及至當晚,他便知道林仁肇大敗。 此時他才醒悟過來,東面對付林仁肇的敵兵會返回來圍攻自己,便已萌生退意。但時機稍一蹉跎,次日下午,周軍馬隊已經到他的身后數里地之外了!機動之快讓他目瞪口呆。 南唐軍主力四萬多大軍進退不得,皇甫繼勛欲分兵殿后、放棄攻打采石渡口,主力突破腹背周軍馬軍營退兵。過了一晚,他部署好開始動作時,卻忽然發現東側蜀軍也向中間靠攏。 南唐軍主力一面臨江,被三面圍攻?;矢^勛時而想突圍,突圍又方向不定;時而想以大軍集中兵力決戰。戰守無方,諸將無所適從混亂不堪,周軍北路馬軍人數單薄卻猛不可擋,突破南唐軍大營外圍;主將皇甫繼勛見周軍前鋒猛不擋,不顧周圍還有大量預備兵力,倉皇從中軍逃走,一時間四萬余眾就陷入軍令癱瘓的狀態,僅僅一天時間諸部大潰! 周軍三路合圍,人數卻還沒皇甫繼勛多。南唐軍潰敗之后反而大量突圍出去,只不過失去陣營后無法與周軍馬兵對抗,逃竄的路上,被騎兵壓背掩殺,往往成千的混亂步兵不能抵擋百騎沖鋒;大片步兵只要圍上來就能亂槍捅死那些追擊的馬兵,但沒人愿意返身死戰,兵將混亂個個只顧逃命。投降者難以計算,數十里都是傷兵和尸首。 采石之役,南唐軍氣勢洶洶而來,卻是在荒誕和慘淡中收場?;矢^勛幾乎只身逃往江寧府,自己剩下的大量亂兵已被他甩在身后。 第四百四十章 江寧風云 冬風刺骨,黑夜人讓天地間恢復了寧靜。一座小山坡后面,林仁肇拿著兩塊燧石“啪、啪、啪”撞擊了一陣,時不時閃出一絲火花,但是空氣中濕冷異常,引不燃干草。 突然他惱怒地將燧石使勁扔到地上,仰頭“啊……”地大叫了一聲。接著就從腰間拔出佩劍了,向脖子上一橫,冰冷的劍鋒激得他一個激靈……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沒有部將救他勸他,但手上的劍久久沒有動彈。 心里隱隱有不甘,所以這一劍十分猶豫;可敗成這副模樣,又如何回得去? 這一仗,雖然己方沒有摸清石坡山的隱藏埋伏敵情,但對方主將郭紹用兵也太過詭異!采石渡口事關重大,不救采石奔襲林仁肇這股偏師?況且這一戰,周軍強勢、幾乎立于不敗之地,他們根本犯不著拿后路冒險! 但事實證明郭紹押對寶了,皇甫繼勛簡直不堪一擊、根本不能對采石渡口施加壓力! 林仁肇覺得自己沒有錯,錯的首先是國王李煜,他用皇甫繼勛為主將就是一種錯誤。接著不制止皇甫繼勛根本上的錯誤策略,又是一錯。 而直接的責任應該是皇甫繼勛,此人實在太差,手里四萬多精銳距離重地采石才幾里地,竟然逡巡不前;說好了林仁肇攻擊蜀軍時,他攻擊采石牽制周軍,結果石坡山一個簡單的疑兵之計就讓他按兵不動……當石坡山敵兵出動攻打林仁肇時,他也該趁虛進攻采石,如此一來這一仗哪邊更吃大虧還不一定。 而皇甫繼勛坐失了所有戰機! 林仁肇想來想去,戰敗的責任不在自己,現在自裁必定被人趁機說成畏罪自殺!莫名其妙為別人的錯承擔責任,而且他打心里看不起皇甫繼勛。這種事實在難以忍受。 他下定決心要回京澄清事實,不能這樣窩囊地死在角落里。 晚上太過寒冷,他爬到山坡上觀察了一番,遠方隱隱有一點燈火,遂把馬牽過來,摸黑牽著馬向那個方向走去。 林仁肇回京后,首先想到的是光政院輔政陳喬。只要將戰場上的情況和陳喬一說,陳喬定然明白其中關節。 但是陳喬閉門謝客,不見林仁肇,連句話都沒有,全然當作不認識的人。就在這時,宮廷竟然很快就知道林仁肇回來了,并且派宦官輕易地在陳喬府前找到了他,傳旨進宮面見陛下。 他一腔怨氣無處說去,對人們枉顧事實也是惱怒非常。正好有機會上殿,遂將心里的話一股腦兒對著陛下和幾員大臣說了出來。 ……林仁肇提起用人錯誤和戰役策略偏離的事時,比較含蓄。但坐在上位的李煜臉上已是青一陣白一陣,下面的臣子竟然在大殿上當面指責國王! 李煜此時心里又是恐慌又是煩躁。采石之役無果,損失慘重,南唐國恐怕一時半會不可能再奪回采石……這便意味著周軍將在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毫無壓力、源源不斷地南渡直接威脅江寧! 他恐慌的不僅是此事,同時感覺到自己毫無威信可言,剛剛登基,現在連一個武將都敢如此指責君王。 李煜確實有種惱羞成怒的感受,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因怒殺人于事無補,會把事兒弄得更糟。 李煜道:“有司會詳察此役,論輕重問罪!你且回家待著,等朝廷的回話?!?/br> 林仁肇拜別。 不多時,李煜聞訊皇甫繼勛回京,在宮外求見,便宣他進殿問話。 皇甫繼勛在殿下叩首,痛哭流涕:“臣為大軍主將,林仁肇為我前鋒卻不聽節制,自作主張分散兵力。這等驕縱的武夫,覺得自己比誰都厲害,可他還是被人打得一敗涂地全軍覆滅!” 李煜看了一眼陳喬,說道:“朕事前同意林仁肇可直接聽命于朝廷,但未料到他如此不堪戰?!?/br> 皇甫繼勛忙道:“此人一定與周朝廷的人眉來眼去,不愿得罪周人,用兵馬虎草率……” 陳喬一直沒吭聲,連半句都沒為林仁肇辯護,更沒求情。李煜琢磨,或許陳喬心里也有數了,武將公然將責任往國君身上推,比較過分、不是懂事的人;所以陳喬推薦了林仁肇,卻已不愿為他求情了。 在李煜心里,陳喬還是很識大體、能當重任的大臣,父王留他為顧命大臣總是有些緣由。 這時皇甫繼勛可憐兮兮地叩頭道:“臣臨危受命,卻一敗涂地,自知有負陛下之重托,罪該萬死……” 李煜一言不發。 皇甫繼勛便繼續哽咽道:“但微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陛下看在皇甫家祖上為國家立下的汗馬功勞、微臣之父兄為國而死的份上,饒恕微臣一條性命。家中就剩微臣這一脈了……” 他說到這里,已是淚如雨下,傷心不已。 李煜并不想殺皇甫繼勛,或許此人的帶兵能耐真的比其父兄差了不少,但忠心還是比較可靠。就是不堪大用,留著沒有什么壞處。 但李煜嘴上還是冷冷說道:“國有國法,戰敗定要被懲罰?!?/br> 他只說了懲罰,分寸自有拿捏。在場的幾個大臣都是兩朝為官,應該會懂君主的意思。 李煜很快就離開了大殿,悶悶不樂,心頭仿佛有一塊大石頭壓著,越來越叫人難以喘息。 不料兩天之后,一個消息再度讓他陷入驚懼之中! 一個宦官急急忙忙地走進來,此時李煜尚在寢宮,他見宦官神色慌張,便問:“發生了何事?” 宦官看了一眼靠坐在軟塌上的周憲,說道:“皇甫繼勛被殺了!” 李煜皺眉道:“誰殺的?” 宦官道:“回陛下,現在還不清楚……今日早晨,皇甫繼勛剛剛乘馬車出門,突然沖上來一群亂兵,將其護衛盡數斬殺,然后將馬車里的皇甫繼勛亂刀砍死!皇甫繼勛身中數十刀槍,已是血rou模糊當時就斃命了。奴家去看到狀況之時,馬車廂里都是血,路面上也全是血。 那些亂兵殺了皇甫繼勛仍未住手,沖進了其府上,見人就殺,幾乎將皇甫家滅門。 有司正在急查此事。江寧府當場隨后抓到了兩個人,樞密府也下了軍令,派人去軍營叫武將交出案犯……” 李煜聽得心驚rou跳,惱怒不已,“驕兵悍將今日能滅大將之門,明日是不是敢沖到皇宮里來!誰指使的?” 宦官急忙附和道:“陛下,那些人太無法無天了,定該徹查此事,揪出幕后指使的人!” “來人,更衣!”李煜憤怒道。 但片刻之后一股恐懼感又隨之而來,他頓時感覺背脊發涼。在軟塌前來回踱了幾步,轉頭看著周憲說道,“這事我或許不該為皇甫繼勛做主,他在采石戰敗,在一些人眼里本來就該死。我不能去惹眾怒?!?/br> 周憲忙坐正了身體,輕聲道:“王上所慮甚是?!?/br> 李煜皺眉道:“但皇甫繼勛乃當朝大將,未經朝廷允許就拋尸街頭,還被滅門。若是坐視不管,朝廷的威信何在,今后誰還能聽朕的旨意?” 周憲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又似乎有點心不在焉,老是走神。 而李煜卻猶豫不決,十分徘徊,“到軍營里拿人,若是處置不當,激起兵變又該如何是好……” 李煜的臉上陰晴不定,胸中時而怒火攻心,時而滿懷懼意。半晌后他終于理出點頭緒來,這種有滅國威脅的關頭,威信已經不能顧及;國內最重要的問題是提防造反、賣主求榮。 “立刻去樞密府傳旨,停止繼續追查,將已經抓獲的定罪斬首……”李煜開口道,“皇甫繼勛戰敗理應問死罪,但罪不及株連全家!殺人者須得有人償命?!?/br> 宦官忙領旨趕著出去了。 李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今內憂外困,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br> 周憲道:“臣妾也想為王上分憂,可連王上都對國事束手無策,臣妾一介弱女子也無能為力?!?/br> 李煜忽然仰頭大笑了一聲,臉幾乎都有點扭曲了:“娥皇是不是暗自覺得我很可笑?” 周憲忙道:“臣妾不敢,王上何出此言?” 李煜道:“那郭鐵匠次次得手用兵如神。你一早就認為我不是他的對手,所作所為都是徒勞,所以便對國家之事無動于衷?” 周憲使勁搖頭:“我沒有那么想,王上為何這樣想我?我心里很亂,不知道該怎么辦……” 李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很快注意力便不在她身上,嘆了一聲“朕確是有心力交瘁之感”。 兩人各自坐在那里琢磨自個的事,過了許久,傳旨的宦官回來回稟。李煜又吩咐宦官去安排召見幾個親近的臣子……那些指使煽動亂兵擅殺大將全家的人,李煜不想馬上和他們撕破臉,但他想暗查出是哪些人。 就算知道了,以后還有機會秋后算賬?李煜一口惡氣憋回心里,這時忽然想起林仁肇,此人卻是實實在在該死。 “傳旨,把林仁肇收監聽后發落!” 第四百四十一章 還剩甚么 江寧城籠罩在黑夜之中,一條巷子里傳來幾聲狗吠,接著“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一道小門嘎吱一聲開了,一個聲音道:“咼將軍、馬將軍,三位怎么此時造訪?” 開口說話的人正是林仁肇,門外站著三條大漢,清一色布袍沒戴帽子。站前面的絡腮胡大漢咼彥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绷秩收鼗腥坏溃骸叭恍值芸炖锩嬲??!?/br> 林仁肇將幾個大漢引入一間屋子,他認識這些人,都是南唐國禁軍武將,咼彥、馬誠信、馬承俊三人。咼彥一進門就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來,另一個人走到后窗旁邊,踮起腳朝外面望了一番。 “皇甫繼勛被殺了,林兄可知?”咼彥開口道。 林仁肇警惕地點點頭。 咼彥挪了挪屁股,哼哼冷笑了一聲,說道:“咱們安排的人?!?/br> 林仁肇聽罷頓時看咼彥等人的目光大為改變,“你我只是淡然之交,咼將軍卻將此等要緊之事相告!皇甫繼勛瀆職誤國,有萬死之罪、死不足惜,咼將軍等兄弟何必親自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