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165節
眾將策馬來到中軍,一面回頭看遠處的敵兵,一面議論紛紛。 “諸位……”郭紹開口道。 眾人這才紛紛轉頭過來。郭紹看了一眼史彥超,對他非常滿意,雖然這廝態度不太恭敬,但做事還算懂規矩。郭紹便道:“一眼就看見了,敵軍方圓陣防守,說明先就怕咱們。咱們跑了那么遠路,難道不是為了來贏、卻是千里送人頭?” “哈哈……”眾人一陣哄笑。 郭紹道:“一會馬全義先在中間用弓箭覆蓋;三輪箭一過,史彥超從中右翼先試探進攻,看看情況。余者各部,我派傳令兵傳令運動?!?/br> “得令?!笔窂┏婉R全義抱拳道。 郭紹揮手道:“沒什么好說的了,兩陣對圓誰勇誰勝。各回各營,準備作戰?!?/br> 中軍高高的旗桿上,黃色的旗幟在風中被吹得“噼啪”作響。郭紹深吸了口氣,手指放到腰間的腰飾上,摸索到劍柄,刷地拔出來,喊道:“全軍前進!” 頓時中軍的號角“嗚嗚……”地吹響,各部陸續開始緩緩向前移動。周圍黑壓壓一片,各方陣向潮水一般緩慢地向前蔓延,更加熱鬧起來了。 弧形陣營中間距離一箭之地,忽然聽見遠遠地一片弦響。郭紹抬頭看時,一窩蜂箭雨在半空飛了過來。眾將吆喝著停了下來。 “咚咚咚……”一陣鼓聲響起,前軍馬全義部前后四個長方形的步軍將無數的弓箭舉了起來,“哐”地一聲鑼響,馬全義大聲喊道:“放箭!” “啪啪啪……”頓時如同蝗蟲一般的黑點,斜飛向了空中,如同下了一陣暴雨。 兩軍對射,慘叫聲和吶喊聲嘈雜一片。 ……史彥超提起了通身鐵打的鐵槍,一提馬腹,率先向前移動,重騎在左右跟了起來;更多的馬蹄隆隆響起。馬蹄逐漸加速,史彥超率部向前慢跑。 一百五十步,史彥超大喝道:“殺!”立刻策馬向前沖刺。大股馬兵如同洪流一般斜斜地猛沖對面中路。 只見前面的弓箭手已經撤了,密集長槍陣凸了出來,后排長槍自人間伸出來,方陣前方密密麻麻像是刺猬一般,但兩個方陣之間有間隙。史彥超二話不說,猛插中間的空蕩,前披馬具的鐵馬斜貫進去直沖方陣前側翼。 “呼”地一聲,史彥超手里的鐵槍脫手,前面一個拿長槍的士卒慘叫一聲。借了戰馬速度的沉重鐵槍猛然穿進那士卒的胸膛,人被沖力撞得向后一翻,一連撞翻了兩人。電光火石之間,史彥超已沖入陣中,背上的三把馬刀已有一把出鞘;這把刀后側不開鋒,史彥超嫻熟地用左手托住刀身,橫到一側,只聽得“喀”地一聲,一個腦袋歪倒,鮮血向泉水一般噴濺出來。 重騎兵在左右已沖至,剎那之間瘋狂刺砍踐踏。這個長槍陣立刻動搖,少傾崩潰,無數的步卒向后涌去。 ……“史彥超突破中路,殺進陣中了!”一個親兵稟報道。 郭紹在高頭大馬上自己都看得到中間的場面,那邊亂哄哄一片,一大片叛軍步營已經散架。郭紹一時間有點目瞪口呆,開戰才不到一盞茶工夫,史彥超也太猛了點……有點出乎意料,本來郭紹是叫史彥超“試探進攻”的。 而且那廝根本不停,前方重騎在陣中橫沖直撞,后面還有大量馬兵被沖進去在外圍混戰。 “命令左翼鄧飛部馬軍出擊,與史彥超左右夾擊!”郭紹下令道。 “得令!”一個傳令兵拿起令旗,飛奔而去。 ……史彥超率控鶴馬軍直重騎兵直接洞穿兩層步兵方陣,但李繼勛部方圓陣中間囤積了機動馬兵,立刻有馬軍增援上來了。叛軍步兵方陣也向缺口處增援意圖封鎖口子。 忽然對面一個猛漢大喝道:“石某討教幾招!”手提長槍便迎戰上來。 “螳臂當車!”史彥超罵了一句,策馬上去,戰馬沖刺交錯之際,他揮起兵器照頭一刀,“哐”地一聲巨響、對方長槍木桿被猛力斬斷,史彥超的刀也直接蹦斷了,他拿起斷刀向前一扔,伸手就從背上拔刀。對面石守信身體向側翼一歪,雙腿夾住馬背躲開了暴力的投擲,那馬向側面奔走。 石守信身邊的騎兵片刻后迎將上來阻擋,史彥超戰馬沖至,“鏜!”只見火花亂濺,將一騎連兵器帶人撞落下馬,向前奔了幾步順手一揮,又斬一人下馬。 史彥超見刀鋒嘣了兩個大口子,順手扔掉。左右遞馬槊上來,一股重騎跟著他猛貫上去,鐵騎過處,人仰馬翻無人能擋。但方圓陣中間更多的機動兵力分左右兩翼包抄上來了。 史彥超部見前方人馬密集,剛勒馬稍歇,減緩沖刺速度,準備轉向再沖。在這沒有速度的當口,便見左翼一黑大漢提雙棍沖將而來,大喊道:“趙某來也!” “好弟弟yin玩兄嫂的人?”史彥超大笑道。趙匡胤大怒,時馬已沖至,揮起雙棍自上而下斜掃過來。棍風覆蓋,將至的軌跡籠罩史彥超全身。 趙匡胤不久前也是比較熟悉的殿前司大將,史彥超情知那雙棍的妙處,加上他沖殺時長兵器剛丟掉,手里的馬刀沒棍棒長,只能防守。說時遲那時快,史彥超忽然一伸手,“砰”地一聲,竟然生生拽住了那棍棒的前頭短棍。他立刻向后猛地一拽,力道拉了個空,那趙匡胤反應也很快,見事不對徑直放手丟了棍棒。 史彥超心急正待乘勝殺過去,卻又被撲上來的數騎擋住,只得迎戰。他娘的叛軍人太多了。 ……鄧飛部馬軍沒法突破左翼步軍陣線,郭紹立刻喊道:“傳令董遵誨!馳援左翼!” “得令!”傳令兵馬上應答。 只見那方圓陣內,塵霧彌漫,一串騎兵在里面橫沖直撞,那是史彥超的人馬。剛才郭紹看了一番,史彥超似乎想向左突擊與鄧飛部前后夾擊,但多次迂回沒法過去。騎兵沖到敵營后沖鋒速度減慢,隨著馬力消耗破陣能力會越來越弱;要是不保持機動被密集步兵圍死,那就只有等死了。 “傳楊彪,自右翼打穿敵營,策應史彥超后方?!惫B當即又下令。 很快一陣鼓聲急促響起,虎賁左廂第二軍幾個大方陣上的猛虎旗向前平放,成隊列的步兵緩緩向前移動。七個方陣成大的品字陣型在箭矢中推進,鼓聲和吶喊聲大作,驚天動地。 那前方是新調上來長槍陣;楊彪部前鋒也是長槍步槊長兵器,兩翼方陣卻是刀盾兵打頭。第一個方陣與叛軍接觸,雙方拿長槍猛刺,一時間人潮中仿佛折斷的兩截蓮藕,中間密密麻麻的長槍如同藕斷絲連。 “殺!”忽然一聲大喝,手提長鐵刀的楊彪忽然猛撲上去,上身猛地一個旋轉,沉重的兵刃向敵軍陣線橫掃過去。楊彪那兇神惡煞的馬臉,殺氣騰騰,面對面如同是地府惡煞降臨。 第三百零八章 晉州之役(三) 戰陣之上,塵?;\罩在半空,在風中如烏云一般席卷盤旋。一股股的鐵騎在茫茫人海中涌動、好像洪水四面橫流;東北面一大片卻是亂作一團,仿佛鬧市上一般雜亂,一面高高豎立的旗幟緩緩傾倒,四下刀槍翻飛,混戰一團。 叛軍大圓陣中間,史彥超部的速度已經減緩。按照他的經驗,在敵營中沖一會兒就該調轉方向找空蕩殺出去,反正威風已經抖夠。 但此時他發現后方一片混亂,敵軍東面已經崩潰,無數的禁軍將士在亂兵中邊追邊殺。 史彥超一時間還有點不知所措:居然沒被圍困?那似乎不用急著殺出去,往哪里沖? 就在這時,遠遠看去,左翼三股馬兵自西南邊(禁軍左翼)席卷進來,塵土之中只見刀槍揮舞、馬蹄翻飛。史彥超此時的處境相當好:進攻有人合擊,后退有步兵接應。 他一時間都沒搞明白自己沖殺幾萬大軍的戰陣,為何還能如此順風。 “向左翼進攻!”史彥超顧不得多想,舉起部將呈上的備用鐵槍大喝一聲。遂率重騎兵當先,大股馬兵跟到一起,向西邊涌去。 很快視線內看到了虎賁軍馬兵在圍攻一個步兵方陣,空中箭矢亂飛、長槍如林。 虎賁軍輕騎兵正繞著方陣騎射。敵步兵被騎兵圍攻、弓箭手不敢上前,只在陣中向空中胡亂拋射;前面全是密集的長槍兵?;①S軍輕騎來回射殺,看到陣營中被射得出現了空缺疏漏,便拔刀沖上去嘗試破陣。 此時史彥超已帶人殺近,他故技重施,先用重鐵槍借著戰馬沖鋒投擲,快如閃電猛力“哐”地一聲撞開一個缺口,片刻沉重的鐵騎趁機沖入,頓時馬刀居高臨下在飛速之中收割稻草一般。左右親兵重騎也隨之撕開缺口,大量重騎兵沖撞上來,瘋狂刺砍踐踏。 那些步卒見到沉重的戰馬像巨石一般碾壓到陣中間來,很少有人還敢在前面站得住,紛紛避讓躲避,進一步撕裂動搖了陣營。 史彥超向右一側身,待戰馬沖近,一刀照著一個士卒的后腦勺猛劈下去,“哐”地一聲,那士卒一聲慘叫向前撲倒。片刻后右側沉重的重騎馬掌徑直踩到那士卒背上,骨頭斷裂、血rou變形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噗!”忽然一桿櫻槍從一個舉著長槍的步卒脖子上刺入,長槍飛快地變化方向,因為馬在沖刺,很快就從那人脖子里拔了出來,槍頭一甩,大片的鮮血飛到空中。 前面的人群轟然崩潰,四下逃竄。史彥超抬頭看時,只見裹得像鐵人似的董遵誨正坐飛馳的馬背上,舒展的上身拉開弓弦,“啪”地一聲射倒一人。 “董遵誨!”史彥超喊了一聲。 董遵誨轉頭喊道:“大陣中的敵軍馬兵來了,我與史將軍并肩迎戰!” ……郭紹策馬上前,震耳欲聾的嘈雜喊聲響成一片,眼前煙霧騰騰,看不清敵方陣營中究竟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史彥超和董遵誨部馬軍已經從左右兩翼攻破方圓陣陣線;右翼楊彪部已把對面的陣營大面積撕碎。 此戰進展得非常迅速,郭紹不能再等了,他大喊道:“鼓號齊鳴,號聲三長三短,全軍出擊!” 中軍一排號手鼓足了腮幫,嗚咽蒼勁的號聲響起,后面所有的鼓“咚咚咚”敲響。鼓聲如同催人加速的伴奏,轟鳴的馬蹄聲配合其中,兩側大量馬兵蜂擁而上。中間方陣中的虎旗紛紛平放,“殺殺殺!”刀劍高高舉起,步兵邁著沉重整齊的步伐緩緩前驅。 郭紹率中軍的親兵和馬步預備隊也隨后跟上。大片步騎好像海浪一般向前涌動。 就在這時,忽然對面煙塵中嘩啦跪倒一大片,周圍很多人也跟著陸續跪倒了。就好像有神仙在中間丟了一顆石子,波浪一樣的漣漪向周圍迅速擴散。 “郭大帥戰無不勝!”“投降了……”“饒命……”震天的吶喊亂糟糟地在大面積敵兵中響起,曠野上跪了無數的人,那些騎著馬的、站著的人在那里發愣,緊接著騎馬的也跳下來跪伏了。 郭紹見狀,說道:“傳令馬全義將降兵驅趕集中,讓開道路,全軍繼續向河岸進逼!” 巨大的半圓陣仿佛被切了一半,降兵被要求扔掉兵器,驅趕擁擠到中間。禁軍無數的步騎紛紛涌向汾水河岸。 李繼勛的大陣一崩,立刻兵敗如山倒,神仙都止不住,列陣的兵馬亂作一團爭先恐后向河岸逃跑。郭紹部大部人馬也在追擊進攻中失了隊形,軍隊一旦失去陣營想重新集結整頓,一會半會兒幾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戰場在此時已經失去控制,不過禁軍亂兵是在乘勝瘋狂追殺,敵兵是在到處亂跑。形勢無法逆轉。 ……弓弦噼里啪啦亂響,亂哄哄的輕騎兵追得最快,一邊追一邊對那些移動的逃兵當靶子射。后面重騎也蜂擁而來。周朝騎兵大多只有一匹馬,長途機動比步兵還慢,但在戰場上卻跑得飛快,遠遠把步兵甩在身后。 干燥的曠野上彌漫的黃塵好像熊熊燃燒的火焰,無數奔跑的步卒仿佛在火里飛奔。戰場誰也不知道哪些人是哪股人馬,都在亂奔,大將身邊只剩親兵,沒人可以指揮現在的軍隊。 地上全是叛軍死傷的人,騎兵毫不留情地從尸首傷兵上踐踏而過。戰場的接觸面有限,很多將士到現在還沒殺上一回,只剩下跟著跑了。于是人們爭先恐后,要追上去殺幾個人,以滿足走了千里路的期待。 靠近河邊,場面就更加殘暴,無數的兵馬被擠壓到了水邊,變得愈發密集。很多人掉進了河里,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掙扎,有人仰著頭大口呼吸,有人被沖到了河心直接淹沒。身披甲胄的士卒浮都浮不上來,而且李繼勛部是黃河以北的人,絕大部分都不會水,淹死者不計其數。 河上只有三道浮橋,其中一道已經被擠翻,一些人抓著搭建浮橋的船在求生。更多人看著浮橋,擠不過去,周圍都是人。 騎兵席卷而至,人群更是驚慌失措,更多的人被擠落下水。一些人跪地求饒,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自己人推翻踐踏,慘叫聲討饒聲在河邊震天響,對岸的山間都在回響這邊的嘈雜。 就在這時,忽然北邊一片火光閃動,亂兵紛紛轉頭看去,兩道浮橋一起燃起了大火,誰也不知道是怎么燒起來的。所有人臉上寫滿了絕望,有人已經跪地奧啕大哭。 亂兵中一個聲音大喊道:“別擠了!大伙兒快丟下兵器求饒!”“已經敗了,投降撿條命罷?!?/br> 忽見人馬中一隊衣甲嶄新的騎兵奔來,黃色的大旗在風中飄揚。郭紹的聲音大喊道:“兄弟們,就地停止,我軍已勝多殺無益!” 又有將領喊道:“中軍將令,停止屠戮,抗命者斬!” 那隊馬兵呼嘯而過,所到之處的禁軍將士都停了下來,仰頭看那旗幟。叛軍亂兵頓時大片跪地高呼,喊聲亂七八糟,隱隱有什么“菩薩心腸”之類的馬屁話。 郭紹奔至河岸,俯視地上一大片的敗兵,大聲道:“爾等皆‘中國’之民,被叛賊威逼裹挾,全部無罪;有罪者,李繼勛等一黨,勾結北漢圖謀不軌,斬其首級者重賞!” “謝郭大帥大恩大德!”眾人胡亂喊道。 郭紹用劍指著河里還在撲騰的落水者:“救人?!?/br> 他抬頭看去,只見河對岸的山谷間塵霧騰騰,一隊馬兵正在遠去。郭紹無計可施,因為浮橋都被燒毀,一時半會沒法投送兵力至河對岸。 就在這時,忽聞北面一陣馬蹄轟鳴,晉州城的馬兵出來了。 這一戰人數很多,但持續還不到兩個時辰,太陽都還沒到中天。郭紹策馬向北而去,很快見到了向拱和慕容延釗。 “向將軍,慕容將軍?!惫B在馬上抱拳率先招呼道。 二人一起回禮稱拜見郭大帥,他們向汾水那邊看,向拱愣道:“郭都點檢……打完了?” 郭紹道:“李繼勛部不堪一擊,一打就潰了?!?/br> 一臉絡腮胡的慕容延釗瞪眼道:“郭都點檢用兵神速,末將不得不佩服到五體投地!” 向拱哈哈大笑:“我早就猜到郭都點檢會派援兵來,倒沒想到如此之快?!?/br> 他們從馬上翻身下來,郭紹走上前拍了拍向拱的肩膀:“當年向將軍的恩情,我不敢不記著,哪能見死不救?” “小事不足掛齒!”向拱一臉激動。 郭紹轉頭看向慕容延釗:“你們以弱勢兵力防守晉州,居功甚大,待我回朝后定向太后請功?!?/br> 慕容延釗忙拜謝,問道:“郭都點檢何時從東京動身?”郭紹道:“九月十二?!蹦饺菅俞撘汇叮骸皬那Ю锍霰綋魸⒗罾^勛,前后不到半個月!” “哈哈哈……”郭紹毫不謙虛,頓時得意地仰頭大笑。 虎賁軍整合之后,叫郭紹非常滿意,整體戰力因為得到了鐵騎軍最精銳的騎兵、大量戰馬、資源傾斜,不僅沒有因編制整合而下降、反而更加犀利。 他頓時覺得自己厲害非常、自信心爆滿,當下便說道:“下面該輪到李重進長見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