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107節
下了馬車,盧成勇欲一起進去。郭紹想起宅子里的狹窄,心道:難道讓盧成勇和自己睡一張床搞基?不然盧成勇只能在床邊坐一晚上了。他現在病已好得差不多,半夜床邊坐個漢子……想想那場景,郭紹心里也一陣不自在。 當下便道:“你不用進去了。郎中家沒額外的地方住?!?/br> 盧成勇道:“主公的安危咱們要防備?!?/br> “這院子這么小,藏不下人,就一個郎中和他的女兒能拿我奈何?且是涿州本地的人,看得出來不是歹人。放心罷?!惫B道,他又轉頭看隔壁兩家民宅,“明天早上你去問問,附近兩家百姓租不租屋子,可以讓侍衛住隔壁?!?/br> 盧成勇笑道:“他們還敢不租么?” 郭紹聽罷,叮囑道:“一定要客氣,給足錢。咱們也不是矯情,要約束將士不擾民,得以身作則。不然上行下效,怎么治得???只要得人心、有好名聲,咱們也沒干壞事和別人結生死大仇,誰沒事和咱們過不去?危險就因此少了,這才是治本之法?!?/br> “是,主公。您記得晚上閂好房門?!?/br> 院門進去后有一塊很小的空地,門邊搭建著廚房等偏屋。大門對面就是一間堂屋,堂屋兩邊各有房門,其中一間就是給郭紹住的。 這地方確實小,院子是算不上,好像就是幾間屋子組成的一棟小房子、前面修了兩道土墻圈一塊地方而已。之前好像聽說那陸神醫在一家藥鋪子坐堂……看樣子神醫的名頭影響范圍也有限得很。 郭紹剛走進堂屋,想和陸老頭打聲招呼的,忽然聽得旁邊的屋子里有人說話,便站在屋子里聽了一下。 一個娘們的聲音,好像有點不高興:“我們家只有一道門進出,您讓一個男的住在家里,怎么方便?” 陸老頭的聲音嘀咕了一聲,很短、沒聽清說得啥。 娘們的聲音又道:“都是些武夫,要是他們為非作歹,您一點辦法都沒有?!?/br> 陸老頭爭執道:“郭將軍要是那為非作歹的人,全城百姓也一點辦法沒有。為父一把年紀了,瞧人還是挺準的,那郭將軍不是那種人……對了,聽說是皇后的妹夫。你還能比得上皇后家的人不成?真是多慮了。郭將軍住在咱們家,咱們家反倒是全城最安穩的地兒,哪個兵還能到主將住的地方來撒野?” 郭紹一聽,覺得姜還是老的辣,這老頭子還真是聰明。兩萬大軍駐扎在涿州,難保偶爾有亂兵,但這里日夜都有侍衛輪守,實在是最安全的地方……當然他也不是愿意禍害百姓閨女的人,天下能比得上符家姐妹的,還真的沒見過。 陸老頭的女兒小家子氣,不過娘們就是那樣,不必計較。 就在這時,房門“嘎吱”一聲猛地被拉開了,只見一個女子走了出來。光線有點黑,連她身上的衣服顏色是什么都分不清,好像是深色的料子;不過臉倒是很白凈。郭紹一見之下,倒覺得她剛才擔心“不方便”“為非作歹”還有點靠譜,這娘們的長相雖然沒看太清楚,但郭紹一見之下覺得確實頗有點姿色。 郭紹站在房門口,女子猛地見到一個十分高大的人影在堂屋里,頓時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捂著嘴低呼一聲,倒退了兩步。 郭紹一手握拳,放在另一邊的掌心,微微彎腰,說道:“實在抱歉,我剛剛進來,嚇著陸娘子了。對了,我正想問陸神醫,再在此借一宿可否?” 陸老頭聽到聲音忙走了出來,熱情道:“郭將軍就住這里,除非嫌棄老朽家狹??!” “不嫌不嫌?!惫B微笑著看了那娘們一眼,又道,“本來是不想繼續叨擾了,但我覺得頭還暈,風寒沒有好利索。怕回去住帳篷又加重病情了?!?/br> “好,好。病就得多養,好利索了才行?!标懮襻t道,“郭將軍吃過飯了么?” 郭紹道:“在軍營中吃過了。以后你們不必管我的飲食,軍營中能解決,我只晚上來住?!?/br> 陸老頭點點頭,向那女子說道:“郭將軍已回,你去把院門關了?!?/br> “我見天色已晚,已經閂門了?!惫B道又道,“今日有些累,我先回房睡覺?!?/br> 郭紹如此寒暄幾句,倒是很溫和客氣,然后回到他養病的房里準備休息。就是個很普通的百姓之家,他覺得完全沒問題;還有那個娘們,也是很好笑。他心道:我這個級別,家里就算是小妾都過的什么日子,對一個普通民女有啥興趣,有點姿色的小娘們多得是。 不過他心里雖然不在意,其實已經對剛才的女子有了不淺的印象。那種女子的小家子氣反而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這些都只是小事,他想了一下就拋諸腦后了,然后多番琢磨蕭思溫和回東京的策略。 想著想著,便睡著了。郭紹確實是在什么地方都睡得著,他兩世為人、經歷了不少,但沒干過什么太對不起良心的事,所以精神沒那么緊張。 畢竟仇人好像只有趙匡胤,一般的世人是沒必要和他一個禁軍大將過不去的。 第二百零八章 一看就不是好人 出征在外長期風餐露宿,郭紹睡得很香。一覺醒來時發現天已大明,趕緊起床洗漱,走出臥房時叫了兩聲“陸神醫”卻無人應答。 他忽見堂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粗碗和一個碟子,上去一看,一碗粥、碟子里放著一張餅和半碟子咸菜。郭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咸菜嘗了一下,感覺味道還不錯;好像遼國統治區的鹽巴很便宜,換作內地咸菜的成本便不低,因為官鹽很貴。 郭紹毫無壓力地把菜飯吃了,但沒吃飽,只好準備到了軍營再吃兩張大餅。他收拾妥當,出得門來,只見盧成勇正在那里等著。 郭紹便道:“叫個人進去,把碗洗了。把院門給陸神醫關上?!?/br> “是?!北R成勇當即安排人手。 一輛結實的雙駕馬車靠在路邊,郭紹便從后面上了馬車,因為兩旁是兩個大木輪子,只有兩個輪子的車。前后各數騎便護著郭紹的車徑直朝北走,前往中軍行轅。車廂兩邊都有木窗,只要坐直了身體就能看見車轱轆轉動,那倆輪子確實很大。 一行車馬走過兩條街,郭紹忽然覺得路邊一個人很眼熟。轉頭細看時,果見那人是昨晚遇到的陸神醫的女兒,她正坐在路邊伸手揉著自己的腳,手邊放了個籃子。 “停停!”郭紹在前面的木板上拍了一巴掌。馬夫急忙將馬匹勒住,車向前越來越慢走了一會兒,車廂向前微微一傾、終于停了下來。 郭紹從后面掀開竹簾走了下去,但見那娘們已經站了起來。他不由得想起早上在桌子上發現的飯菜,陸神醫那老頭恐怕不會做飯,當下便滿懷著好意走了過去招呼道:“陸娘子,你的腳怎么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見她二十來歲、也可能只有十八,穿著十分樸素,深色的布衣服、頭發拿一塊碎花布系著,身上包得嚴嚴實實的,容貌驚艷是完全談不上,臉蛋卻是白凈、頭發梳上去的露出額頭一片光潔。 不料陸家娘子根本不理會郭紹,好像沒聽見一般,埋頭就走,腳下的步伐卻是有點瘸。郭紹見狀,心道:不是崴著了就是磨破皮了吧? 他又道:“你去哪,坐我的馬車,我順路送你過去?!?/br> 陸娘子仍舊不理會,挎著籃子一言不發跟著路邊走。郭紹見狀心道:嘿,小娘們還挺倔!我哪里得罪她了? 郭紹頓時想起了昨晚的事,陸娘子在里面說不讓郭紹在她家住,后來發現被郭紹聽見了……多半是那么回事。不然大家無冤無仇的、又認識,招呼和客氣話總該有兩句……郭紹邀請她乘車也是好意,古代還有請少婦同車目不斜視的典故呢。 但她不領情,郭紹也是毫無辦法,當下也懶得理會了,重新上了馬車。路邊的陸娘子慢騰騰地走著,好像根本不認識郭紹,連正眼都不看一眼。 馬夫趕著車在路上慢慢地行駛了一會兒,郭紹便敲敲前面的木板道:“走了?!?/br> “啪!”一聲馬鞭,馬車重新加快了速度。 郭紹挑開后面的竹簾看時,只見陸家娘子丟下籃子,重新坐到路邊。 ……及至中軍大帳,幾員大將前來拜見。李處耘帶著一個不認識的軍士進來,那軍士上前單膝跪地拜道:“昨日卑職等奉命前往岐溝關,欲從浮橋渡河南下聯絡樞密院的人。不料路上一連遇到遼軍輕騎,被他們圍追堵截死了十幾個人,卑職等數人死戰得脫,只好先回來稟報?!?/br> 李處耘道:“涿水南面突然到處都是契丹輕騎,好像是蕭思溫進占東面的固安后放出來的??礃幼?,本來這幾天該到的一批糧食恐怕來不了了,定會在路上被遼軍輕騎襲擾?!?/br> 這時又有將領說道:“得叫張光翰(駐岐溝關龍捷軍左廂)派人修甬道。前人守城保障糧道暢通也是這么干?!?/br> 郭紹問道:“甬道怎么修?” 將領道:“兩邊挖寬溝、筑土墻藩籬,派兵把守?!?/br> 郭紹聽罷翻出了一張圖和一把直尺,在圖上一比劃,搖頭道:“修五六十里的工事?這要修到什么時候?難道咱們打算涿州一年半載,或者兩三年?” “糧車隊伍前后很長,一走起來,總有地方守衛稀薄。那游騎襲擾便專門挑弱的,打得過就上來射殺士卒,若是打不過或遇到神臂手就跑;著實很煩人,能叫一支大軍疲于應付苦不堪言?!崩钐幵诺?,“遼人的戰術就那么幾樣,輕騎不斷襲擾是他們常用的招數?!?/br> “蕭思溫……”郭紹沉吟了片刻,說道,“此人剛到固安不久,就開始出手了??磥碓蹅円膊槐乜蜌?,現在就可以開始陪他較量試試。咱們不用修甬道防御,以騎兵對騎兵、機動對機動,出動騎兵圍獵?!?/br> 他當下一邊參考圖,一邊說道:“西南是岐溝關,我們可以出騎兵分兵兩路;主力從東面沿涿水南下,散開后一起向岐溝關進逼合圍,對游蕩的遼騎進行清剿……” 李處耘道:“關鍵是固安在東面離得太近,咱們一旦散開圍合,恐怕背后會遭到固安援兵的反擊;分散后更無力與遼騎為敵?!?/br> 郭紹道:“遼軍大股人馬自東面來,咱們北路可以往涿州退兵、南路可以去岐溝關,敵軍很難將我騎兵圍死。蕭思溫大股人馬一來,咱們就跑;他們一退,咱們就繼續圍剿涿州南部平原上的游騎?!?/br> 眾人聽罷覺得可行。李處耘又道:“還有北路契丹主所率的大軍,也就大概百八十里之間,同樣威脅很大,須得時刻注意他們的動向?!?/br> 左攸聽罷說道:“一旦契丹主的大軍南下,咱們什么也不用做了,趕緊回城中守城才是正事?!?/br> 郭紹沉吟道:“因此糧道不能斷,要多囤積糧食,一旦被圍了,糧食越多就能守得越久……契丹主的大軍若是南下,可能主要不會管我們,而會盯著拒馬河南面的大周主力?!?/br> 一眾人商量了一陣,當下也不用太麻煩,郭紹立刻下令祁廷訓和楊彪等人留守涿州,監視北面遼軍主力的動靜;又召集騎將準備,決定次日凌晨便發騎兵。 他下令羅彥環西出,在岐溝關北圍堵。自己點騎兵千余準備……點的戰馬近兩千匹,但騎士只一千二百余人?;⒔蒈姂瘃R稀缺,根本無法做到一人配備雙馬,但既然是機動作戰,戰馬難免受損,只好每一部給予一些后備軍馬,用于補充馬匹折損。 早上天沒亮就會出動,當晚郭紹便在軍營中過夜。他一門心思惦記著和蕭思溫過招,便沒理會別的事。 ……入夜后,陸神醫見郭紹還沒回來,忍不住在堂屋里嘀咕道:“難道將軍昨夜聽到那些話多心了,以為咱們陸家不好客、不歡迎他?” 在爹面前,陸娘子便開口道:“不來了更好!一看就不是好人,無事獻殷勤非jian即盜?!?/br> “住嘴!”陸神醫頓時惱道,“你這人,說話怎么突然如此刻???” 陸娘子低頭道:“本來就是,我沒說錯?!?/br> “他如果不愿意住在咱們家了,總得說一聲才對?!标懮襻t掏出懷里的黃金飾物把玩了片刻,“將軍是大戶人家的人,懂禮數的……隔壁住著衛兵,老夫這便去問問怎么回事?!?/br> 陸老頭去了一趟,回來見小娘子還在堂屋里拿木舂在碾磨藥材,便道:“活兒明日白天來干,關院門歇了?!?/br> 小娘子道:“爹,您那郭將軍哩?” 陸老頭說道:“說是明早要去打仗,可能幾天、也可能一天就回來?!?/br> “去哪兒打仗?”小娘子好奇問道。 陸老頭道:“不太清楚,為父問了一番,那武將才說了幾句,說南院大王蕭思溫來了,可能和蕭思溫打罷。希望大周軍贏,別讓遼人把涿州再拿回去……郭將軍的病剛好,便要出征,唉唉?!?/br> 于是小娘子便收起手里的東西,去打水侍候老頭。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小娘子便被馬蹄聲吵醒,她穿著中衣散著頭發,便悄悄端著一條木凳走出堂屋,爬上凳子在圍墻邊往外看。 只見街上火把通明,大量馬兵洶涌而過。小娘子雖然對那高大的男子很有戒心,但還是忍不住好奇看他做的事。 路上的騎兵太多了,不斷地通過門前這條大路,只見鐵甲在火把中閃閃發光,撞得叮當直響,卻看不太清楚人。但就在這時,忽然見一員將領在前呼后擁中騎馬而來;而且那將領走過陸家門前時,專門轉頭看這邊,立刻發現了墻頭露出半個腦袋的陸家娘子。 武將不是那郭紹是誰?陸娘子沒留神,便不慎從凳子上摔了下來,疼得她悶哼了一聲,急忙拿手揉著自己的后腰。 她頓時臉上一片通紅,想到了等再次相見時的尷尬……居然被他發現自己在墻上偷看。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又想:馬蹄聲那么大,我不過是看看騎兵,又不是專門去看他的。 就在這時,陸老頭也走出來了,見女兒正在墻邊,忙叮囑道:“別開門,外面一片亂兵,誰知道你是誰?別忘記當年你娘是怎么送命的!” 第二百零九章 動物世界 固安縣縣衙前街,一隊人馬俱甲的重騎護著一個乘白馬的中年漢子過來。兩旁的門窗紛紛關閉,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人也戰戰兢兢地面對墻壁,好像在面壁思過一般。 白馬上的男子正是南院大王蕭思溫,他們來到縣衙前,蕭思溫便從馬上上瀟灑地翻身下來,只見他身材頎長、面目周正,儀表很不錯的一個漢子。 他自己也這么認為,所以穿著打扮總是很講究,平時都不穿甲的。帽子上兩條垂幅是紅色的絲綢,好像是他的美鬢一般;這垂帶在夏天比較清涼、完全就是裝飾,要是冬天天氣冷了會換成動物毛皮,很暖和。 蕭思溫下馬來,小心地拿手指理了一下人中上的胡須,讓胡須向兩邊微微翹起,仰起頭大步向里面走。 他老是有這種很在乎自己儀表的小動作,以至于部下經常說他壞話,便有如此一類的議論:大王愛修邊幅,觀之不是帥才。 不過蕭思溫并不計較大家說他愛美,平素對將領也很寬容,所以在幽州還是很得契丹人和奚人擁護的……至于漢兒?管他們作甚,遼軍在幽州二十年就沒被擁護過,大伙兒很習慣這種現狀。 “‘女里’的人來求救啊,咱們怎么辦?”一個部將見蕭思溫淡定的樣子,忍不住用契丹語催問道。 同僚被周軍圍剿了,好不容易跑過來個報信的,剛才見面一身幾處箭傷,情況看起來很危急。當此時那蕭思溫還顧著自己的胡須亂不亂,著實讓部將看著心急。 剛才說話的部將叫蕭喜哥,就是他經常說大王的壞話。蕭思溫有所耳聞,心里也討厭這個人。 喜哥經常凌虐漢兒,眾人都勸他:大王本來就對你有成見,別被抓到由頭報復……喜哥還干過很多壞事,比如此前干過一件劫掠南人商賈的事,抓了人想盡辦法虐殺取樂、手段之殘暴,至今有人拿出來說道。 這時只聽得蕭思溫慢悠悠地說道:“我這便帶兵去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