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在將領們的言談之間,郭紹這才知道那返回的將領名字叫張建雄。此人給郭紹留下了較深的印象,倒不是因為他的相貌,而是由于他是郭紹來到北漢之后第一個交談的人。在晉陽問“步軍哪來這么多戰馬”,在半道見史彥超濫殺無辜差點出去理論的人都是他。 張建雄言簡意賅地說道:“來了一股遼軍騎兵,可能有一千多騎,游騎在城外瞎轉悠。衛王下令前鋒史彥超率馬兵出北門交戰,沒打多久,契丹人就抵擋不住,向北遁逃。史彥超又得衛王令,尾隨追擊而去?!?/br> 站在旁邊一個將領聽罷嘆道:“史彥超果然勇猛!” 張建雄一聽拉下臉:“我看多半是契丹兵故意佯退、誘敵之計,好叫史彥超輕敵冒進,讓這廝中計!” 那將領嘀咕道:“史彥超不是得了衛王令才追擊的么?” 張建雄脫口道:“衛王老了?!?/br> 眾將聽罷遂緘口不言,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議論衛王。衛王符彥卿畢竟是忻州各路軍隊的統帥,又有那么高的地位和威望,一眾中下層將領說他的不是、確不太應該。 就在這時,便見向訓與數騎自北面的中軸大路策馬而來。向訓回到軍中,便矯健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將手里的韁繩隨手扔給隨從。眾將也紛紛聚攏過來。 向訓先回頭望了一眼北面,才開口道:“史彥超出戰,追到忻口,撞見了遼軍大隊。衛王擔心他兵力不足有什么閃失,讓我率本部人馬過去接應,大伙兒都準備準備?!?/br> 郭紹、楊彪等人和向訓的部下不熟,一路都沒怎么說話,但在忻州城來來去去也聽明白戰事軍情是怎么回事了。這時郭紹心中非常納悶。 衛王符彥卿的任務目標很清楚,便是駐守忻州等地,堵住遼國援軍救晉陽;通??磥砀蛇@種事最明白不過,消極防御就行。就算沒法打敗遼軍,只要賣力經營防務,遼軍也別想拿忻州有辦法。反正遼軍想從這里過去,不僅提心吊膽而且雞犬不寧,這就對了……這樣的情況下,符彥卿叫史彥超主動出擊,是何用意? 難道是見史彥超首戰獲勝,衛王想趁機攻占忻口?一路上向訓不斷找當地官吏百姓詢問忻州地形地勢,郭紹也了解了不少,這忻、代盆地是北方進入晉陽地區的要道,而忻、代之間又有群嶺阻隔難以翻越;唯有忻口鎮前面有兩處交通孔道可以通行,險要的孔道,就如忻州地區向外面通氣的鼻孔一般。 如果周軍占領忻口,派兵阻塞就近的兩個孔道,則遼軍想南下、恐怕就只有變鳥才能飛越重山峻嶺了。若是這般打算,符彥卿的主力還在忻州干甚?早該趁史彥超猛將沖前,大軍全數掩背跟上,不計代價一舉將遼軍驅趕出忻口才是……但目前卻只叫向訓這點人馬去接應,實在是看不懂是何玄機。 向訓帶來的這點兵馬,數量有兩千之眾,但真正可以干硬仗的就只有三百多輕騎兵。這樣的增援,讓史彥超前鋒與遼軍主力決戰?還是接應史彥超趕緊往回跑……那么史彥超追出去作甚? 一時間郭紹覺得這衛王的前后戰術策略,簡直是缺乏基本的邏輯關系。不過也不好說,符彥卿家到底是三代封王的軍閥,這種高位者總是應該有非常人的智慧,也許人家有什么深謀遠慮,并不是郭紹這種十八九歲后生能揣測的。 不過事關自己和二十個長途跋涉走路過來的兄弟的身家性命,這時郭紹也顧不得許多了,一改之前很懂規矩不多嘴的作風,瞅準機會便開口問道:“向將軍,咱們是去救史前鋒回來,還是接應他繼續作戰?” 向訓轉頭看了一眼說話的郭紹,淡定地回應道:“衛王沒說?!?/br> 郭紹遂無言再問。 就在這時,張建雄便破口大罵起來:“娘的!史彥超這廝一點顏面都不留給主公,想起就來氣!還叫咱們去救他?他這么能,就讓他一個人把遼人打回去得了!” 郭紹一聽,也想到了半路村子邊的那事,張建雄話里“不給臉面”恐怕就是說的那茬。 當時史彥超殺那些被劫掠的無辜婦女,張建雄差點出面,后來被向將軍作勢制止的。當時郭紹還以為張建雄是個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好青年,不過現在聽他單單罵史彥超不給向訓面子,驟然醒悟:張建雄這廝的不滿,根本不是因為同情那些無辜的婦女,而是對史彥超在主公面前的態度感到氣憤,替主公向訓打抱不平。 五代這幫武夫,恐怕壓根就沒把那幾個被屠殺的女子當人看。 那時,向訓剛一見史彥超,就用官家的命令把史彥超教訓了一頓,說得都是道理。合情合理的道理恐怕叫史彥超很難反駁……但史彥超心里應該也不爽,被一個他看不起的武將教訓,憑什么? 所以史彥超根本不和你口頭上講理。不是要問怎么處置么?按照向訓的意思,應該是放走無辜婦女,懲罰不守軍紀的亂兵。但史彥超很干脆,全給殺了,你能把我怎地? 他不是在殺人,而是成心要當眾和向訓過不去,要扇向訓的臉,出口悶氣。 只不過可憐了那幾個無辜的女子,什么都沒做錯,被人當出氣的道具一樣砍了。郭紹多少還是有點現代人的主流價值觀,對于這種漠視生命的做法當然不敢茍同……但他也沒覺得在五代十國這種世道、站出來爭個對錯是什么明智的做法,所以也做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關鍵是當時史彥超壓根不知道你是誰,又在氣頭上,見你一個小將,一言不合就拔劍砍過來怎么辦?是要和周朝第一猛將在內部就分個輸贏死活,還是被殺了之后等著誰來給自己討公道?況且兵荒馬亂的地方,各種慘劇何止這么一件,不是一個凡人能管得過來的。 ……大家都對史彥超很不滿,七嘴八舌在向訓面前罵了幾句。 就在這時,向訓抬起手制止眾將的議論,不緊不慢地說道:“史彥超是有些傲氣,不過他是殺了咱們的人、或是做了什么不義之事?都沒有!那你和他置什么閑氣?都是大周的將帥,別為了一點小事就非得計較個長短?!?/br> 張建雄憤憤道:“就怕咱們去救他,他還不領情,怪咱們多事?!?/br> 向訓道:“史前鋒不是不明恩怨的人。要以大局為重,切勿意氣用事壞了戰局。你們休得再說了,號令各部兵馬,輕裝出城!” 眾將這才消停下來,紛紛領命。 郭紹也招呼自己的人牽好馬帶上兵器出發。羅猛子問道:“俺們的東西就丟在這地方?會不會被別人撿走了……” 郭紹還來不及回答,楊彪就劈頭蓋臉罵道:“說得好像腰纏萬貫一般,你仔細搜搜,除了馬身上的東西值幾銅錢!” 羅猛子這才作罷,又嘀咕道:“俺對史彥超也沒啥好看法,那幾個婦人,還不如等亂兵搶走好了,說不定被軍士搶回去還能過得好些?!?/br> 楊彪也冷冷道:“史彥超就不是個東西?!?/br> 第十九章 晉陽之役(四) 忻口,黃沙漫天。 傳說漢高祖劉邦親征匈奴被圍,死戰突圍,一路逃奔到此地才得以脫險。大難不死,劉邦十分高興,就把這個地方取名“忻口”,意思就是很高興的口子。 祖先的血早已淌遍河山,像忻口這種兵家要地,匈奴人、突厥人、回紇人、契丹人、漢人都曾來過,古人在此浴血奮戰,今人照樣前仆后繼。 郭紹一走到這個地方,看見山川形勢,立刻就被震動了。兩面是山脈,眺望遠方,山脈背后還有黑影重重,大山的影子就好像一團團巨大的烏云從空中壓在地面上。 太陽垂在西邊,萬里晴空,地上非常干燥,一大片的塵霧被人馬踏起。 郭紹追隨向訓的人馬上了一處小山坡,前方的殺聲驟然變大。千軍萬馬就出現在眼前,破落的忻口軍鎮顯得十分渺小,就好像人海中的一葉孤舟,飄搖欲沉。 北面的遼軍明顯人多,前面殺的天翻地覆,后面的馬兵都一陣一陣地排列沒動。而周軍則全數在一線,沒有任何預備隊,整片戰場塵煙四起、旌旗涌動,打得不可開交。 這陣仗,雙方交戰規模加起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有那么多人,那么熱鬧,卻叫人莫名生出一種孤寂之感……興許是除了打起來的一片軍隊,不見其它人煙的緣故,四下一片荒蕪。 “遼軍主力都在此地,咱們就算增援上去也是杯水車薪?!毕蛴柨辞鍒雒?,立刻就說了一句。 張建雄沒好氣地罵道:“那姓史的還沖,他以為自己能擊敗遼軍?” 向訓軍在山坡后面展開布陣,一時按兵不動。 細看了一陣,大伙兒總算瞧明白了戰場上的形勢。周軍正面的大部騎兵沒法突破遼兵的陣線,唯有一股人馬已經殺進遼軍縱深。那股人馬人數不多,在遼軍千軍萬馬之中左沖右突,四面都是大片的遼兵;看樣子肯定是史彥超和他的親隨,只有他才會這般兇猛吧! 里面那幫騎兵雖然左右沖殺,卻沒法對擺開了一里寬的大軍造成什么影響,更沒有讓遼軍動搖。不過他們看起來十分強悍,竟半天沒有被消滅……如果不突圍出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向訓當下便回顧眾將道:“今日之要務,救出史彥超,撤回忻州?!?/br> “主公……”張建雄又要說話,他似乎對史彥超成見很深。 但立刻就被向訓制止了,向訓道:“史彥超號我朝第一猛將,威名曉諭全軍。若讓他戰隕,則我朝幾十萬大軍被奪氣矣!士氣必大受削弱,后果不可廟算?!?/br> 眾將聽罷拜服。 向訓以馬鞭遙指:“遼軍右翼前后結合部較弱,史彥超位置也靠右。張建雄,你即刻率本部精騎出,沖其右翼;史彥超乃戰陣老將,見到形勢必向東驅進,兩面夾擊,可解史彥超之圍?!?/br> “末將得令!”張建雄領命而去。 不多時,軍中便出一兩百騎精銳,甲胄兵器嚴整,將士都有驍勇之氣,不過向訓的騎兵戰馬沒有甲具,仍屬于輕騎兵。 這支馬兵前后分作四股,前軍全是騎槍長矛,后面的或拿斬馬刀、或帶弓箭,每一排的兵器都比較統一,看起來確是十分整齊好看。他們出動后就慢跑前進。 就在這時,只見遼軍后方沒參戰的部隊中,一股馬兵從側翼運動,盯住了張建雄部。 張建雄部在右翼被截,雙方騎射一片拋射。接著張部第一波騎兵便迎面沖殺,雙方對沖交戰,騎兵群頓時沖殺劈砍,人仰馬翻戰作一團。但張部中間的兩股馬兵并不沖進戰團,而是機動迂回繼續前撲。 張建雄到達預謀的地點,即刻發動沖鋒,猛插遼軍結合部。果然如向訓預見的那樣,張建雄率軍一波沖殺就貫進了敵陣。陷在敵陣中的史彥超精騎發現動靜,也調轉方向向右翼策應援軍。不多久,遼軍側翼就被從中間打穿,史彥超得到了援軍支援,殺出重圍。 陣上幾乎全是戰馬,雙方一團團馬兵來回沖殺,就像臺風中的海浪漩渦一般。馬蹄塌得土地都在顫動。 不料側翼匯合的馬兵沒有退回來,繼續在遼軍松動的位置繼續沖殺。不多時,遼軍后方沒進入戰斗的兵馬中,一大片馬兵陸續開始出動,自右翼增援上來。 張建雄的人馬掉頭向南面沖出,遼人援兵幾乎是尾隨追擊張建雄,像潮水一樣彌漫過來;張建雄率軍疾奔,后面被追擊射殺多人,不斷有人落馬……史彥超卻沒出來,因為很容易看到洶涌的馬群之中,有一處塵霧特別大,像是有地刺在里面亂鉆一般。 張建雄邊戰邊跑,還好是騎兵,苦戰得脫。沒一會兒就見他滿臉血污策馬上來,跳下馬就破口大罵:“史彥超自己要死,怪不得別人!害我損失了那么多人馬!” 向訓愁眉不展,問道:“你見到他沒有,是否出言不遜?” 張建雄吐出一口血水:“末將怎敢壞主公的事?什么都沒說,就勸他先突圍出來,再作計較……對了,我還告訴他援軍不多?!?/br> 向訓問道:“史彥超是怎么回你話的?” 張建雄頓時又滿臉火氣:“他說,豎子在邊上好好觀戰,看老子如何破遼軍大陣……娘的!” 眾將面面相覷,唏噓不已。 忽然向訓一拍額頭嘆道:“我害了史彥超!” “主公何出此言?”部將們急忙問道。 向訓道:“我不該領衛王的軍令,若是換一人來救史彥超,說不定他就領情了!” 一個部將勸道:“主公不必自責。史彥超是舍不得丟掉部下精騎,他若是敗走,所部必遭遼軍壓背掩殺,傷亡不可細算。所以才一味死拼,欲戰退遼軍……他不走,與主公卻是一點關系都沒有?!?/br> “史彥超的性命比本將的要緊?!毕蛴柹焓值脚鍎Ρ?。 “向將軍且慢?!惫B的聲音忽然說道。 眾將轉頭看向后面的郭紹,向訓說道:“你有何話說?” “末將以為,向將軍可以再等等?!惫B的聲音很平靜,“將軍是否救過溺水的人?溺水者剛剛落到水里的時候,體力尚存,又驚慌失措。如果馬上下去救人,必被他按頭箍頸,無法救其脫險不說,還可能被他連累一起溺亡。人手不夠的時候,救人溺水最好的辦法是等著,等溺水者精疲力竭之時,然后出手,則事半功倍?!?/br> 向訓聽罷饒有興致地端詳著郭紹的神色,手也不自覺地從劍柄上放開,沉吟片刻問道:“以郭郎之見,何時才是救史彥超溺水的時機?” 郭紹指著前方戰陣:“遼陣之中,史前鋒所部掀起的那團塵土,流動快慢未有變化。因此可以推測,就算史前鋒身邊的親兵時有減員,但還沒有到戰力急劇下降之時,也不影響他的沖殺速度。等到他們人疲馬乏,死傷減員到一定程度,必然沖殺不動了,上空的塵土就會停止竄動。這時出手,解其圍,則史前鋒無力再戰了……除非他確是一心求死?!?/br> 向訓反問道:“萬一緩急沒拿捏準,或是沖殺不進沒能及時解圍,致使史彥超戰死,豈不是得不償失?” 郭紹道:“不這樣,就算解圍了,史前鋒愿意罷手么?” 張建雄附和道:“我看郭郎的法子行!那史彥超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咱們拼了命才給他解圍,他反不領情;等到遼軍援軍覆壓上來,我們不走這點人馬全得陪他耗盡在大陣之中!” “那就再等等?!毕蛴柍磷獾?。 太陽漸漸西陲,到了山頂上,乍一看它沒動,但過一陣再看就能發現它又降了幾分。向訓的部隊停在大路兩邊,全軍按兵不動,這邊十分平靜;前方卻殺聲震天,軍馬奔騰,戰斗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地面上到處都是人和馬的尸體,還有一些無主的馬向戰場周圍亂跑。 雖然整體是兩軍正面拼殺,但戰線一直都很動蕩。騎兵大戰,軍隊并不靜止不動,而是來回沖殺,縱橫交織。 過了許久,遼軍中間左右亂竄的黃塵流動速度緩慢下來……看來史彥超已經不行了,無論他有多猛,一旦被圍死不能動彈,必死無疑。 向訓也發現了跡象,專門回頭詢問郭紹:“郭郎覺得時機到了?” “請向將軍決斷!”郭紹抱拳道。 這時向訓才回顧左右:“全部馬兵,隨我出戰!” “得令!”“得令!” 郭紹等最后回頭,居高臨下看了一眼戰場的場面,然后上馬跟著向訓下了山坡。一員武將大聲吆喝道:“騎兵上馬,準備出擊!” 武將們策馬從各部馬隊中奔過,一面吆喝鼓舞士氣,一面下達各種軍令。 少頃,馬蹄聲成片響起,數百騎精兵同時出動,戰馬由小步移動逐漸加速,然后慢跑著撲向戰場。 越來越近了,向訓伸手拔出劍來,高高舉起。眾軍把提著的長矛馬刀紛紛端平,“唰唰……”又是一陣刀劍出鞘的金屬音,猶如一陣沒有旋律的音樂,粗狂簡潔卻又充滿了熱情。 第二十章 晉陽之役(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