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長年練武,清瘦卻還算健康,皮膚黝黑,五官周正,只是半生從戰場上拼殺歷練出的眸子,有一種常人無法與之對視的凌厲和氣勢。雖刻意收斂,卻還是有嚇哭小孩子的效果。 他隨意坐到舒瑤對面,隨手抓過幾個點心,塞了滿嘴,又牛飲了半壺茶,才滿足得嘆了口氣,如此算是他之前那番話的佐證了。 “牛嚼……” “牡丹……” 老夫人說了前兩個字就不想說了,蔣舒瑤接了后兩個字,隨即一同丟給老太爺兩個明顯之極的嫌棄眼神。 “不理他,瑤兒來,跟林嬤嬤到暖閣再睡一會兒,等午膳了,祖母再叫你,”在沅安堂里放松下來之后,舒瑤臉上的困色越來越明顯,舒瑤身上這缺覺的毛病,陳氏最是知道,心中也最是憐惜。 “嗯,好,那午膳可一定要叫瑤兒,”說著蔣舒瑤瞥了老太爺一眼,可不能讓他牛嚼牡丹給糟蹋了美食啊,那意思可不要太明顯! 老太爺互瞪回去,可眼睛沒舒瑤大,氣勢很足,可舒瑤只讓那雙水潤的眸子,晃了晃,陳氏冷哼一聲,他就不由敗下陣來了,這丫頭可真是讓陳氏疼到骨子里去了。 舒瑤走遠之后,陳氏臉上的柔軟也隨之消失不見,老太爺心下微微嘆息,看著陳氏的眸光也變得可憐兮兮起來,像是被拋棄了一般,怪異得很, “阿沅……”老太爺喚了一聲陳氏的閨名,嘴皮子動了又動,最終還是只說出陳氏想要聽的話來了,“我……昨夜連夜進宮面見了圣上,將我們的意思給他說清楚了?!?/br> 老太爺名喚蔣欽易,祖上是江南望族,老宅在江南青州,可他十三歲便離了青州北上,京城這一脈可以說是他一把槍在戰場上拼命拼回來的。 老太爺跟過三個皇帝,十三歲時作為大虞□□皇帝的親衛跟著打天下,是開國功臣,后又守衛邊土立下赫赫戰功,三十歲時位封一品將軍,還有國公封號。 □□皇帝死后,高祖皇帝繼位,高祖皇帝不比□□皇帝宏圖偉略,庸碌之余還善猜忌,老太爺急流勇退,中間出仕打過幾場戰,其余時基本處于半致仕狀態。 而后是十年前那場政變,他及時站對了位,算是保存了蔣氏,而等政變風波平息后,他就真的致仕歸隱,連國公爺的封號都沒留下。 但這并不意味著,他不得圣心,相反,武夫出身的蔣老太爺有著很多大臣都沒有政治敏感度,他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最恰當的選擇,同為開國功臣的幾大家族,除了蔣家容家陳家之外,基本都已凋零。 太宗皇帝繼位不過七年就因病去世,而現如今的皇帝繼位也不過兩年多時間,十年前那場政變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百廢待興,但從現皇帝的作為來看,估計會是個好皇帝。 但這也不能容忍他繼續耽擱他孫女兒的婚事! 說來,蔣舒瑤和現皇帝周允鈺之間的婚事也算弄巧成拙。 蔣舒瑤的生母云氏和蕭太后是閨閣的手帕交,從小一處長大,情分比親姐妹還要親厚,長大后蕭太后嫁給了當時的九王爺,后來的太宗皇帝,而云氏則嫁給了一品蔣國公府的世子做主母。 同在京城兩人的交情更好,只那時云氏懷著舒瑤的時候,因為一樁難以啟齒的齷齪事,差點流產,勉強保住孩子后,身體亦極是不好,而蔣言旭的表現更讓她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堅持還能多久,只擔心腹中若是一女兒,沒了母親,在后宅還不知被怎樣磋磨,知道個中內情的蕭太后為了讓云氏安心,指著自己五歲的嫡長子,為兩人定下婚約。 當時高宗在位,名分早定,國公府嫡女做王府世子妃,身份是夠的,云氏早產果真生下女兒,隨后挨了三個月,又讓這婚約更是過了明路,算是為母給女兒留下一份期盼。 只當時的云氏絕對沒有想到七年后,九王爺發動政變,還成功了,而原本的世子也變成了名分上最有利的皇位繼承人。 這婚約的對象,身份一變再變,成為了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要知道太宗皇帝去世前,最滿意最喜歡的兒子,可不是嫡長子的周允鈺,而是嫡次子七皇子。 別人家只當這是潑天的榮華富貴,卻不知這其中暗藏了多少兇險,這七年若不是他還在京城里壓著,蔣言旭只怕早就讓眾人的追捧瞇了眼睛,蔣家也早成為了眾矢之的了。 而當年老太爺蔣欽易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九王,多少也有考慮到這婚約的原因,只無論當年作何想法,如今所面臨的境況都有些騎虎難下了。 他和陳氏完全沒有攀龍附鳳的想法,當年的云氏更不曾有,一國皇后的身份背后,是多少責任,多少委屈,絕不是那么好當的。 周允鈺繼位兩年,后位空懸,每有提起卻又都不了了之,圣意難測,京城里更是流言四起,什么樣的猜測都有。 有說皇帝周允鈺不喜蔣舒瑤,卻因蔣國公府的權勢,有所顧忌,這才每每提起,又都不了了之;近來又有說法,是周允鈺心中早有后位人選,只是那人還未到年紀,這一等再等,是為等她笄禮之后…… 眾說紛紜,可每種說法流言,無一不是一個前提,那就是周允鈺不喜蔣舒瑤,不喜蕭太后早年為他定下的婚約。 而作為在娘胎里就掛上他標簽的蔣舒瑤,他不給個準話,自是沒人敢娶,這再耽擱下去,只怕公府貴女會淪落個長伴青燈古佛的下場。 “你別擔心,我看瑤丫頭不錯,那小子沒眼光,讓他日后后悔去吧,”老太爺哼笑一聲,誰家閨女被這么耽擱,這么非議都會生氣,尤其這還惹到了他家夫人。 “莫要妄言,”陳氏瞪了老太爺一眼,右手卻不自覺摩挲著左手腕上的佛珠,這是她琢磨事情時不自覺的小動作,“后日,我進宮見見太后?!?/br> “只怕太后她舍不得瑤丫頭,”老太爺摸了摸下巴的青灰胡子,嘀咕道,若是皇帝和太后都一個意思不肯要舒瑤,這事兒反倒好辦。 可蕭太后銘記著手帕交的囑托,一個勁兒地要求皇帝娶舒瑤,不管最后誰妥協,夾在這中間的舒瑤都不好過,這也才是他雖在京卻也難辦的原因之一。 這一點陳氏自然也清楚,否則這一趟她就不會回來了。年紀尚輕的皇帝還算好對付,經歷了半生坎坷榮華的蕭太后,陳氏是半點不敢小看的。 同舒瑤一般,老太爺對陳氏也有一種天然的信任,他的政治敏感度很大一部分是陳氏培養出來的,說來很不可思議,但陳氏就是那一部分極為聰慧,聰慧到很多人不敢想象的女子。 陳氏祖上出過一個宰相,兩任太師,正正經經的名門之后,若非她是一個女子,否則如今的朝堂必有她一席之地。 可越是聰慧的女子,眼里越是容不得沙子,老太爺早年的幾件糊涂事,在外人看來,實在算不得什么,可是陳氏卻能因這個離了京城,過著近乎孀居的生活。 老太爺越想越是覺得稀罕,在聰慧絕倫的陳氏教導下,舒瑤聰慧如何尚看不出來,卻明顯是一副嬌憨的通透性子,繼承了云氏的美貌,傾國傾城,卻沒有蔣舒玥那般明麗照人的氣勢,而是舒服,美得舒服…… “你說在皇覺寺里的高僧可真會是當年給瑤兒看病的那位嗎?”陳氏的臉上難得見到焦慮的情緒,蛾眉輕蹙,可把老太爺看得心里一麻一麻的, “都回京城了總是要去看看,沒有十足把握,也有七成把握,”老太爺可不敢糊弄陳氏,陳氏如今肯和他住一起,無論初衷是什么,他都得把握了機會。 “嗯……”陳氏應了一句,卻是站起身到暖閣看舒瑤去了,他們上京一路走了快三個月,就是怕舒瑤受不住這旅途奔波,所幸,這兩年舒瑤的身體算是有了起色,這一路雖有小病,卻不再像小時候那般嚇人。 第005章:昏迷 舒瑤在沅安堂的暖閣里睡了一個美美的回籠覺,之前那無力的感覺終于散了去,舉手抬足間更添靈動,而后陪著祖父祖母用過午膳之后,她才回了紫蘿院。 “姑娘練字嗎?”尋夢是四個丫鬟里頭識字識得最多的,這上路的兩個月,舒瑤練字時都是她在伺候。 陳氏從不要求她什么,只這練字是從她認字起,就要求每日不怠的。 “嗯,”舒瑤應了一句,比起其他姑娘每日有四五個時辰花在學習上,她被睡覺分去了一兩個時辰,能用來學習的時間還真不算多。 但比起其他姑娘,她又似乎有了偷懶的理由,只因為她過目不忘,算是老天彌補她先天不足的饋贈吧。 她在沅安堂這一早上的時間,紫蘿院里的丫鬟仆婦都在整理她的書房,她行李里最多的就是她從青州帶來的書,一半是祖母置辦,一半是她自己讓人買的。 青州有一聞名天下的青山書院,故而青州城里賣書的學肆一點都不比京城里少,她從四歲識字看書,到十七歲,別人要看四五遍都不定能看個大概的書,她只要一遍便可全部記住,當然只是死記硬背的記住罷了。 而她自己除非極感興趣,也只是記住,不愛細究。 她身體不好,陳氏自是不按照一般閨秀的學習課目來要求她,都是她愛學什么,便教什么,然她看書有不懂什么,無論多雜多偏,只問陳氏,定會有一個準確答案。 有陳氏的對比,舒瑤從不覺得自己聰明,過目不忘不能說明什么,她便是看一遍記住了,也不能學以致用,基本只作為睡夢里閃現的打發罷了。 再拿針線來說,陳氏多少能給她繡個荷包,而她拿著針線只會戳自己的指尖。 早上送人的針線,全是她描了花樣,讓繡娘丫鬟幫忙繡的,她偶爾興起要幫忙,能讓滿院子丫鬟一同哭給她看。 舒瑤這世上最崇拜的人除了陳氏便是陳氏,或許是因為病弱需時時看顧的關系,舒瑤也是在笄禮之后,才有了獨立的院子,之前都是和陳氏一起住的。 如此一來,陳氏處理事情從不瞞著舒瑤,之前是覺得她不懂,后來等她能懂了,陳氏也習慣不避著她了。 舒瑤很清楚地知道,陳氏如何以一個后宅女子的身份,遍知天下事不說,還能動手干涉。 十年前那場政變,絕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而陳氏在這當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都是很多人不能想象的,而舒瑤對陳氏的崇拜也從此而來,且堅定不移。 她從不求自己有陳氏那樣的本事,她只要好好聽話,做陳氏的乖孫女兒,自有她為她謀劃好一切,無論如何都會舒心地過日子的。 憑著這份崇拜和相信,舒瑤幾乎是唯一那個不擔心自己婚事的人了。 她對嫁人沒想法,她最圓滿的想法是在陳氏的膝下,繼續zuoai睡覺的嬌嬌孫女兒。 而在京城皇宮里的周允鈺就沒舒瑤這么好過了,從老太爺蔣欽易離開的當天夜里,他就莫名其妙發起了高熱,可是忙壞了一群白胡子花花的御醫們。 “沒有病癥,怎會昏迷不醒?”明黃色的床幔前,一華美婦人斥到,她眉頭緊鎖,聲音清冷得滲人,她看著龍榻上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皇帝兒子,神情越發冷肅。 “從脈象看,陛下已經無礙,許是近日過于老累,這才昏睡不醒,” 資格最老的喬太醫戰戰兢兢地說道,昨夜起了高熱,只一針灸就消了下去,本以為無事了,卻沒想到,今日時過正午了,皇帝還沒能醒過來。 太醫們身家性命都在皇家手中,兩年前太宗皇帝去世,死了一批,如今這皇帝若還有點事,滿院的太醫怕是沒能留下幾人。 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 “都退下吧,”蕭太后一揚手,終于讓這些從昨夜就忙活到現在的太醫們都暫退出去,許能稍緩口氣了。 蕭太后輕嘆了口氣,坐到床邊,看著龍榻上昏迷不醒的兒子,目光極為復雜,她似乎很久很久沒這般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了。 黑瀑如錦緞般的長發,便是睡著的時候,也規整得很,不見散亂,一絲不茍,古銅色的皮膚隨了他的父王,飛眉入鬢,極為英武,而那一雙像極了她的丹鳳眼此時卻安靜地合著,沒有和她對峙時的冷肅,也沒有了面對滿朝文武的逼人氣勢。 五官只薄唇隨了他父王,沒有了往日似嘲似諷的弧度,還有些蒼白,蕭太后神情頓了頓,不自覺想要伸手去碰碰他,可還等她完全伸出去,就又收了回來。 他這個兒子從小自律,從不讓她cao心,然而她以為最聽話最體貼的兒子,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有了自己的想法,做出那等……事情來…… 繼位的兩年來,母子間越發不見親密,隔閡也越來越大,“鈺兒……”她許久沒有這般喚他,話一出口,又不知自己要說什么。 周允鈺卻陷在一個個渾噩又清晰的夢里,他應該是快要死了吧,死前回光返照了,才能把年少之時的所有事情都清晰地在腦中再過一遍,那些曾經被時光模糊了的事情,也越發清晰鮮活起來。 即便他有兩個庶兄,可當他從他母妃肚子里出生,就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九王府世子,將來會從他父王手中接過他的一切,那是從他出生時就屬于他的責任,他這么認為的,也一直這么要求自己。 文治武功,他半點不輸于京城里的任何一位青年,甚至在軍事武略上,有著讓人吃驚的天賦異稟,然,在他十二歲之時,一切都不同了,曾經讓親人驕傲讓他人羨慕的優點,成為了他的缺陷。 他的父王,不,應該說是父皇,只覺得他可為猛將,難為國君,本來名正言順的太子之位,成為眾臣緘口不言的事情。 十二年來,名正言順,理所當然的一切,一夕之間被全部推翻,全部否定。 父皇看重他七弟不說,就連本來就更寵愛七弟的母后也毫不猶豫偏向他,那種被至親之人背叛的感覺,隨著翻滾的記憶,從曾經隨時光的淡漠,變得guntang起來。 心痛,他在回光返照的夢中,依舊會覺得心痛…… 那是他曾經最為消極的一段時光,最后是看不過的蕭家外祖,動用關系讓遠走邊地,暫離喧囂的京城。 戰場殺戮漸漸洗滌了他煩躁不安郁郁不忿的心,到邊境參戰,某種意義符合了他父皇對他的定位,冷了一些擁戴他的臣屬的心,但經歷第一場生死戰后,他就知道這是一個不會后悔的決定。 兩年時間,他一次次行走在最荒涼的邊境,他的刀鋒飲過無數戎狄的血,也飲過那些來刺殺他的人的血,他沒有錯,在一個深夜里,他終于確定了,他沒錯,懂兵法善謀略不是他的錯,他能駕馭千軍萬馬,如何不能統御滿朝文武。 父皇不認同,母后不認同,但那也不能說明他們是正確的,未來和事實其實一直是把握在他的手中的,他一蹶不振,才是錯的。 這或許是他外祖父要告訴他的……那個睿智的老人。 兩年沙場歷練洗去了他身上遺留的少年稚嫩,歸京而來的他,沒有了離京前的不安不忿,他可以淡然地看著宮宴上,父皇對七弟多番贊許,看母后對七弟呵護備至,他可以淡然面對庶兄的奚落,面對親弟的炫耀。 他放棄了?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暫時隱忍不發而已,他會讓他的父皇看到,誰才是最適合大虞的皇帝,而他們看中的七皇子,還受不了一點美色誘惑,經不起一點挫折歷練。 環環相扣,不著痕跡,一度讓人贊許的七皇子,他的缺點不斷暴露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與之相反,他隱忍沉著,戰場得勝歸來,沒有半點驕傲,每有差事,也都能不出紕漏地完成,比起庸碌的兩位庶兄,他怎會是沒有才德的人。 在他重歸京華的時候,七弟基本是未正名的太子了,但這兩年來,他將他的美夢一點一點打碎,父皇和朝臣給了他不該有野心,自然也該一同品嘗這后果。 在臣屬的慫恿之下,七弟果然不負他望,選擇逼宮,想要重復他父皇當年的行為,但面對政變奪位成功的父皇,這是一條蠢得不能再蠢的作死之路。 親手殺了自己最喜歡的兒子,這個打擊確實很大,但這就是皇家,父子兄弟無情的皇家。 隨后他被冊封太子,遲了五年,他終于回到本來就屬于他的位子上,接下去兩年,父皇身體一直不好,國家大事都是他在處理。 父皇去世,他繼位,年僅二十歲,但就在他登基的前一天夜里,他向來強勢的母后,將他請到了她的宮里,將一卷信件資料幾乎是摔到他的臉上, “他是你的親弟弟,你的親弟弟??!”母后聲聲泣血,那目光像是不認識他這個兒子一般。 “他是我的親弟弟,但你們在想立他為太子的時候,可有想到我是你們的兒子,嫡長兒子,曾經的王府世子?是你們先背叛我的,不是嗎?” 他并不介意在他母后面前暴露他的心機和惡意,他也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在他們一心否定他的時候,這一切就都注定了,成王敗寇,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