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給我閉嘴!再敢亂喊,我這會就殺了他!”趙思憐臉色一沉,管家忙將人拉住,沉聲道:“小姐,你想要什么你只管說,只要放了老爺,什么都好商量!” “我要離開建州!”趙思憐輕聲道:“給我備好馬車,備好吃食!只要出了建州,我自然會放了他!” “好!我就著人去辦”管家忙道,一壁安撫著趙思憐,一壁差使人去辦事。 “畜生,你這畜生!”趙老太爺受她鉗制,奈何年邁體弱,又有利刃擱在脖子上,當下只覺心痛難當,“你爹怎么生下你這孽畜!” “我是畜生,我爹是什么?你又是什么?”趙思憐輕輕一笑,附在他耳畔道:“我原本也沒想殺了他,可是他不死,我永遠沒辦法過得好。殺了他,我一點都不后悔,我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被他害死的那些人,都會感激我!” “他是你爹!他做錯了事,老太爺自會收了他,你弒父,你便是大逆不道,十惡不赦!”趙老太爺回道。 “老天爺那么忙,哪有時間搭理他,我幫了老天爺這么大一個忙,老天爺也會感激我的!”趙思憐輕聲一笑。 “你……”她舌燦蓮花,一向能言善辯的趙老太爺竟被她的歪理噎住了。 趙思憐鉗制著他往后退,直到靠在墻邊才覺得心安。幾天沒有進食,她只覺頭昏腦脹,若不是強烈的求生意識支撐著她,她早就累垮了。 忽而一晃神,就聽外頭丫鬟發出哭天搶地的聲音:“不好啦,不好啦!” 她神色倏然一凜,便見方才還退出去的小廝連滾帶爬的跑進來,對趙老太爺道:“老太爺,不好了,府里來了好多官兵,說是要來抓小姐的!” “你……你報官?”趙思憐沉聲問道。 小廝忙道:“不是老爺報官的,不是!”眼見著趙思憐拿著瓷片的手要用力,他忙道:“是吳姨娘!” “哪個吳姨娘?”趙老太爺問道。 “是三老爺的姨太太!”小廝答道,“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一大早便出現在東大街上,一路上哭訴著,說……” “說什么!”趙思憐蹙眉問道。 小廝忙答:“她說,是小姐害死了三老爺,不止如此,還害死了三夫人!她在東大街上哭訴了一路,眼下滿大街的人都知道了……一路哭到了府衙,滿大街的人都跟著,看著她擊鼓鳴遠,告得就是您,您……弒父弒母!” “你連你娘都不放過!”趙老太爺心下驚駭,渾然忘了自己還是個人質。 “賤人,胡說八道!”趙思憐被鬧得心煩意亂,只聽外頭有人揚聲起來,“趙思憐呢!趙思憐呢!” 齊刷刷黑色皂靴出現在門口,一聲又一聲“趙思憐”回響在她耳畔。 “憐兒,小心!”不知是誰在她頂上輕聲叫了一聲,她下意識一抬頭,忽而眼前一黑,便有人持劍在她臉上化了一刀。瓷片應聲落地,她捂著臉蹲在地上,周圍早有小廝等這么,一擁而上。 “我的臉!”趙思憐痛呼一聲,在指縫中看到趙戎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神色復雜。 穿著鴉青色官府的官差涌進來,锃亮的十幾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隱約看到趙老太爺身子動了一動,趙九卿按著他說:“祖父,她不過是個早被除名的外人,隨她去吧!” ****** “看,那個就是殺死自己爹娘的趙家小姐,嘖嘖,瞧著白白嫩嫩的,沒想到這么狼心狗肺!” “簡直十惡不赦!殺死自己爹,十八層地獄都不收她!” “豈止,為了自個兒,殺了十好幾個呢!丫鬟姨娘都不放過!” “畜生不如!” “……” 趙思憐甫一出門,便有許許多多人圍在趙府門外,似乎不過半天時間,全城百姓都知道有這么一個蛇蝎女子,此刻全數聚集在這里。 臉上一陣陣刺痛,她知道自己的臉怕是毀了,只能微微低著頭,兩旁邊又有人低聲道:“傷著臉了,活該!呸!” “打她!打她!”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率先丟出第一枚雞蛋,不多時,便有四面八方的雞蛋飛撲到她的身上。路被圍得水泄不通,押解她的衙役索性讓到一旁,將她擱置在人群里,不讓人靠近,卻也不阻止百姓圍攻。 她的身上漸漸粘稠起來,夏日的太陽一曬,雞蛋風干之后貼在身上臉上,像是要撕扯人的面皮,她努力低著頭,迎接四面八方而來的爛青菜、爛土豆。 有衙役在一旁漫不經心說道:“差不多得了,好歹是個姑娘呢?!?/br> 聲音極小,卻有人笑道:“姑娘,你見過哪個正常的姑娘會殺了自己親爹娘的!能下手的,都不是人!” 她正要抬眼去看那人,忽而臉上一陣東西撲下來,將她淋了個透身涼,繼而便是鋪天蓋地的臭味。 “臭東西!讓你嘗嘗我兒子的屎尿!”哪個大娘直接將家里的恭桶拎出來,全數潑在她的身上,她終于忍不住,抬頭惡狠狠地看著來人,那眼神狠厲,便是那大娘都后退了兩步,隨即挺直了腰,罵道:“瞪什么瞪!再瞪讓官老爺浸你豬籠!” 人群里一陣爆笑,有人扶著大娘的肩膀,道:“張大嬸,她是殺人犯,不是通jian,浸不了豬籠!” “一臉狐媚像,命里就帶衰,誰知道勾引了多少男人!查她,查她!”大娘昂聲道。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再攔著路,可要告你們阻攔官差辦事了!”在一旁靜默了許久的官差終于動起來,湊到趙思憐身邊不肯上前,拿刀背推了推她,“趕緊走吧,你還想死在這兒不成!” 人群漸漸分開,趙思憐被動地被人推著走,走了沒兩步,卻是定在原地——就在不遠處,陶墨言神色淡淡地望著她,像是望著一個陌生人,又像是透過她,看向了遠方。 眼里沒有憐憫,沒有難過,輕抿著唇,臉上一道傷痕損了他的儒雅,卻平添了幾分英氣。 最狼狽的一刻,還是被他看見了。 趙思憐靜靜地站著,心里頭忽而升起哀傷:若是當初不對他有諸多執念,如果繼續扮演她的柔弱,在宋府安安靜靜地過下去,或許會有機會,贏得他? 被百姓圍攻只當是場噩夢,可是這噩夢被他親眼所見,她卻頓生了無地自容的自卑。 “走??!”有人在身后呵斥,她低下頭,再不想抬起來。 “少爺,咱們走吧?!碧諌氐吐暤?。陶墨言“嗯”了一聲,正要抬步走,忽而心頭一動,頭一抬,只見不遠處的酒樓,二樓圍欄處倚靠著兩個俏生生的姑娘。像是心靈感應一般,就他抬頭的同時,其中一個人也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腳下忽而像生了根一般,心里明明喊著,“走吧,走吧”,可是他卻挪不動半分,像是干涸了許久,每日只能憑畫想象她的一顰一笑,她卻忽而出現在自己的跟前??匆谎凵僖谎?,怎么看都不夠。 瘦了。 他在心里默默下來個定論。 明明有一手好廚藝,怎么就把自己喂得這么瘦!家里不是開食坊么,為什么能把自己養瘦了! 忽而又有些惱怒。 “少爺……”陶壺正想問問他要不要過去坐坐,打聲招呼,他卻兀自收回視線,“走吧?!?/br> 宋研竹定定地望著,直到他一瘸一拐地走遠,宋玉竹下意識“咦”了一聲,驚詫道:“那不是陶家大少爺么!他的腿……真的瘸了???” 宋玉竹輕聲道:“二jiejie自從回府后整日關在屋子里,怕是沒聽見外頭的風言風語吧?” 宋研竹抬眉,宋玉竹支支吾吾道:“那些話可不大好聽!” 第118章 魚蒙 “嗯?”宋研竹蹙眉。 宋玉竹被她瞧得心虛,忙低聲道:“外頭人都說陶大少爺不知患了什么重病,忽而瘸了腿,如今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臉上還多了道疤。從前看著挺俊俏的人,忽而變成了殘疾。原本建州城多少姑娘想嫁給她,她看不上,那些名門閨秀私下里議論,是他眼高于頂,不近女色,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暗病,才有這個下場。從前想嫁的那些人,如今都避之不及呢!” “他不過是受了傷,將來總會好的!”宋研竹只覺得“瘸”字刺耳無比,當下便放下臉來。 宋玉竹不知她怎么突然心情不好,只得陪著小心道:“我也只是轉述嘛。我就覺得陶大少爺人不錯,你走之后他還來過一趟府里,我瞧他從二伯母那兒出來的,他還給了我一盒胭脂呢!” “他從……我娘那兒出來?”宋研竹輕聲問道,宋玉竹點點頭道:“是啊,大約是大伯母想要拜托他多照顧合慶?我也不曉得!” 金氏沒對他提過陶墨言找過她啊……宋研竹腹誹著,想來與她無關,所以金氏才不說。 大街上的人漸漸散了,趙思憐的身影消失在街頭,宋玉竹望了一會,心有戚戚焉:“二jiejie,你說憐兒表姐真的殺了姑父么?她會死么?” “誰知道呢,反正官府總能查出來?!彼窝兄駪?,“若是定了,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罪,按律當判凌遲!” 凌遲?不就是去千刀萬剮!按照本朝律法,凌遲可是要跟片魚一樣在人的身上片上三千六百刀,最后才能一刀斃命的,這得多疼! 宋玉竹背后升起一陣涼意,不由打了個哆嗦。 回府時,天已經大黑了。自從分家后,宋老太太便請了工匠在府里砌墻,原本偌大的一座宅子分成了三座,三個方向開了門,三房獨立過。日趕夜趕,總算在這幾日完工了。 宋研竹辭別了宋玉竹,剛回到院子里,便見金氏滿面喜慶地站著,見了宋研竹,不待她問,金氏便挽著她手,朗聲道:“研兒,娘真是太高興了!” “娘這是撿著金子了?”宋研竹笑道。 “比撿著金子還高興!”金氏樂呵呵將一封信拍在她的手上,宋研竹略掃了兩眼,嘴角不由一咧,“爹要做官啦?” “可不是!金氏笑道:“你爹考中舉人這么多年,一直想謀個一官半職卻總是落了空,這回多虧了你外祖父,若不是他,你爹哪能填補這個空缺!” 宋研竹再定睛一看,不由也愣住了。宋盛明這次遞補的是長平縣的縣令,雖是個縣令,因為長平縣隸屬京師,卻就在京師周圍,所以宋盛明這一次遞補,大小也是個京官了! 她隱約覺得不對勁,長平縣這個地方,她怎么就這么眼熟呢?正在發呆,金氏便答疑解惑:“長平縣日前發了場山洪,死了幾十個人,原先的知縣被免職,你爹才有了這個機會。你外祖父說了,上頭急著用人,咱們這兩個月內就得赴京去!” “進京?”宋研竹猶自發怔,金氏笑道:“你爹上京,咱們自然也要隨他赴任!”一壁說著,一壁輕笑道:“我看你高興傻了!娘剛聽到消息的時候也同你一般,腦子嗡一下就空了!你爹也高興壞了,這會人都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我去尋他去,里里外外還有好多事要商量呢!” 她說著話就往外,宋研竹怔了片刻,后知后覺地想起什么來:是了,長平縣,她想起來了! 上一世長平這個地方發了場山洪,當下便死了幾十個百姓,罷免了父母官。上一世也有個倒霉蛋接任長平縣縣令,沒想到過了沒多久,長平縣便爆發瘟疫,新任縣令在任上沒過一個月,還沒過夠父母官的癮,就便一命嗚呼見佛祖了! 所以,這一世的倒霉蛋,變成了她的親爹? 天吶……宋研竹心下一沉,想要攔住金氏,又覺得找不到借口:這種高興的節骨眼兒,她總不能當頭棒喝,說你別去,會死?! 別怕,宋研竹,別怕。她自我安慰著,長長地呼了口氣:當年的那個倒霉縣令聽說就是當地的縣丞直接升為縣令的,所以按照時間,一個月內瘟疫就會爆發。在這之前,他們應當還在路上,還未赴任呢。只要在這之前,便能知道治療瘟疫的辦法,一切都好商量。 她暗自盤算著,身后忽而有人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她驚了一跳,宋合慶跳到她跟前,眉開眼笑:“二jiejie可是得了消息,也在這偷著樂呢!” “宋秀才多大了,還這般不正經?是要嚇死你jiejie么!”宋研竹翻了個白眼,宋合慶笑道:“我這不是高興么?我一直惦記著jiejie對我說過的那些,你說光京師一條小吃街,就有蔥潑兔、茸割rou胡餅、鵝梨、烏李、炒銀杏果子、小窩窩、rou末燒餅、豌豆黃、蕓豆卷……” 說著說著,口水都要流出來,宋研竹手指并攏在他腦袋上一敲,道:“怎么只惦念著吃!” “不不不,我還惦念繼昌表哥呢!舅舅待咱們好,到了京城咱們還能倚靠他們,也不用再在這受大伯母他們的氣了!” “……”宋研竹好奇問道,“大伯母又怎么了?” 宋合慶撇撇嘴道:“聽說大伯生大伯母的氣,不大搭理她。大伯母受了冷落,便隔著墻罵咱們,言語不大好聽!大哥說大伯母怕是得了失心瘋了,讓我別與她計較!” “那就是了,你一個大男人,同她計較什么!”宋研竹笑道。 “我就是聽不得……”宋合慶低了聲音,忽而想起什么道:“對了,jiejie,我姐夫……哦不是,趙六哥這幾日尋你沒!” “再瞎叫把你舌頭剪了!”宋研竹威脅道。 也真是奇了怪了,那日金氏分明說趙戎曾經上門求親,她一直還想如何面對趙戎,可是趙戎這幾日卻是無聲無息,半個人影也不見。好在那日的事情只有金氏四人知道,旁人一概不知,她也只當沒有這回事,只等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眼見著咱們就要離開這兒了,他也得抓抓緊??!不然到了京城那樣的花花世界,好男兒琳瑯滿目,你要是被人搶了可咋辦!”宋合慶碎碎念著,宋研竹眼風一掃,他忙往后退了兩步。 “二jiejie這般兇巴巴的,嫁不出去可怎么辦!”宋合慶還要再念,宋研竹揚手便要打,他往后退了兩步,吐吐舌頭道:“我去金玉滿口找大哥告狀去,就說你欺負我!” “看我不打你!”宋研竹追著要打,宋合慶腳下抹油一般早就飛奔走了。 聽說宋歡竹成親的流水宴,最重要的一道的鸞鳳和鳴便是劉世昌主廚,便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九王也贊不絕口。那日后,金玉食坊的生意真正日上,兩個店都是人流如織,宋承慶忙得腳不點地,賺了個盆滿缽滿。 “若是要去京城,大哥的金玉食坊可以在那開幾家分店,合哥兒還得重新找學堂,娘終于擺脫祖母,舅舅在京城,大家也有了依靠……”宋研竹碎碎念著,還有她爹宋盛明,雖然接了個頗為倒霉的差事,有她在,相信能逢兇化吉,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