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若她想抓你小辮子,千方百計也能抓到……防不勝防?!彼窝兄褫p聲道。趙思憐前幾日在老太太那吃了大虧,估計是失了老太太的信任,所以才盯上了她。 這下算是立了大功了,總算能讓老太太高看一眼,還能讓袁氏揚眉吐氣一回。 趙思憐,果然好樣的! 宋承慶嘆了口氣道:“老太太是鐵了心都要讓家里出一個王妃了。聽說今日崔老太太又派了人來,或許明日九王爺就到咱家,meimei可想好了對策?” “對策……”宋研竹心一動,下意識摸著袖籠里的白色瓷瓶。 原是想一日拖一日拖過去,九王爺若真要來看她,裝一裝病也就過去了。老太太那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卻徹底斷了她的想法。 “大哥,讓我靜靜……”宋研竹忽而有些乏力,宋承慶拍拍她的肩膀,默默地走開。 從黃昏到日落,從日落又坐到深夜,宋研竹獨自望著那瓷瓶發呆。金氏幾次三番派人來看她,她只說不想見。半夜里花mama來看了她一趟,見她好生睡著,這才放下心來,等她走后,宋研竹的眼睛蹭一下又亮了,眼睛在黑夜里幽幽暗暗,無限惆悵。 窗子外忽而扣扣扣三聲作響,宋研竹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待仔細聽,才發現外頭有人輕聲喚道:“二meimei,二meimei……” 第96章 魚蒙 宋研竹聽出了趙戎的聲音,趕忙起身,打開窗子一看,就見許久不見的趙戎從頭到腳都穿著夜行衣,黑乎乎一團,一雙眼睛彎成兩道新月,欣喜地望著她:“我還以為你聽不見吶,可擔心死我了!” 宋研竹唬了一跳,低聲問道:“六哥,你怎么在這兒!” “來救你??!”趙戎輕聲道:“二meimei,我曉得你遇上難處了,你這就跟我走吧!” “啥?”宋研竹傻了眼,一壁趕忙推他,“六哥快走!” 她這個院子這幾日也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著,若是讓人瞧見趙戎三更半夜在這,只怕他們兩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黑暗里忽而又傳出一個聲音:“二meimei,你趕緊換上這身衣裳,隨小六走吧!” 宋研竹心里咯噔一跳,只見黑暗里宋承慶走出來,輕聲道:“老太太派來看著你的人都被我清走了,咱們有一刻鐘的時間,你趕緊走吧……我想了幾日也沒能想到萬全的法子……趙戎提議時我還有些反對,可今日一看,這是逼上梁山,只能這樣了。你隨趙戎走,他會送你去鄉下莊子住上一陣子,只要過了這個檻,你再回來就好!” “別發呆了!”趙戎拉拉宋研竹的袖子道:“趕緊的,馬車就在門外!” “可……”宋研竹正猶豫,宋承慶道:“你放心,伺候你的丫鬟我都會好好看著,絕不讓祖母傷害他們。我是她的孫子,她即便再生氣也不會拿我怎樣,你快走吧!” “那趙六哥呢?”宋研竹遲疑道。趙戎撓撓頭道:“你擔心我做什么!等將你送到了地方我就返回家中,只要我不說,誰知道是我將你送走的???” 宋研竹咬咬牙,穿上外衣便隨趙戎走。一路疾行,許是宋承慶事先都打點過,竟是暢通無阻,只消再繞過一條抄手游廊便能到達后門,宋研竹正要邁步離開,眼前忽而冒出一個人來。 宋研竹唬了一跳,只見宋歡竹站在跟前,凝眉望著她:“二meimei這是要逃跑么?”說著,人又望向宋研竹身后的趙戎,輕聲笑道:“趙六哥好興致,散步竟是散到咱們家來了!” 趙戎正想躲到柱子后面,乍然被她點名,索性大大方方地站出來,笑道:“聽說宋府的夜色比起趙府好上百倍,果不其然,隨意轉轉,竟也能遇上歡兒meimei這樣的美人兒!” 宋歡竹冷哼了一聲,問宋研竹道:“你猜我這會要是吼上一嗓子,會是什么結果?” “你不會!”宋研竹淡淡地望著她,輕聲笑道:“你巴不得我趕緊走,又怎么會喊人來攔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彼螝g竹不甘心跺跺腳,側了身子,對宋研竹道:“我若想攔你,根本就不用出手。我娘讓身邊的丫鬟和憐兒統統都盯著你的院子,只要你有風吹草動,便有人告訴我娘,方才若不是我攔著,那丫鬟早就稟告我娘去了,你還能走到這兒?” 宋研竹了然地欠欠身,宋歡竹譏諷道:“你不必謝我。我不過是幫我自個兒罷了……你不走,我哪兒來的機會?” “那我就祝jiejie得償所愿?!彼窝兄褫p聲道,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道:“雖然你未必相信,但是我仍舊想要提醒你——九王爺不是什么好歸宿!” “我何嘗不知道?可是我不信命!”宋歡竹輕聲道,“尋常男子都能有三妻四妾,何況堂堂王爺。既然注定要同旁的女人爭搶一個男人,那要搶,自然要搶最好的!只要能嫁給九王爺,我總有辦法讓他只愛我一個人!” “有志氣!”趙戎忍不住想要鼓掌,宋歡竹狠狠瞪了她一眼,他悻悻地收回手,撓撓頭道:“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宋研竹點點頭,隨手拉起趙戎便要往后門狂奔。打開門,趙戎率先爬上了馬車,她正要爬上去,忽而身后的門“砰”一聲作響。 一盞燈籠從門里走出,門后,是宋老太太陰森森的臉,在她的身邊,宋歡竹一臉歉意地搖搖頭,指了指趙思憐。 趙思憐臉上的器官都擰在一塊,泫然欲泣道:“我究竟做錯了什么?我不過是想看看jiejie痊愈了沒,jiejie卻讓人將我綁在柴房……jiejie要上哪兒去?你若是走了,外祖母可怎么辦?九王爺若是來了,你讓外祖母如何交代?這些你都不管了么?” 宋老太太的眼里寫滿了失望和憤怒,盯著宋研竹看了片刻,恨不得在她的臉上穿出個洞來,而后,緩緩挪到她身后的馬車上,朗聲道:“趙戎,你出來吧?!?/br> ****** “小姐吃了么?”牡丹輕聲問。 花mama搖搖頭,將東西原封不動地又拿回來,輕聲道:“這是做什么孽喲?!?/br> “聽說明日九王爺就要來了?!蹦档ぽp聲道:“只要過了明日,小姐也就解脫了?!?/br> “誰知道是解脫,還是羊入虎口……”花mama有些不耐地低聲下去,對牡丹道:“老太太這做法,同貧苦人家賣女兒有什么差別!” “mama聲音小一些,當心隔墻有耳?!蹦档ぽp聲囑咐道,將手里東西遞給花mama道:“這是老太太吩咐備下的衣裳,說是明日九王爺來,小姐務必收拾妥當,否則就要拿咱們治罪!” 門外窸窸窣窣作響,宋研竹躺在床上,愣愣地望著床上的帷幔。門吱呀一聲響了,花mama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那兩件衣裳往桌上一放,見宋研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嘆了口氣。宋研竹只當沒聽見,過了片刻,又一個人走近,忽而將雙手放在她的眼睛上捂著,宋研竹將他的雙手拿開,就看到宋合慶做了個鬼臉。 宋研竹索性翻了個身,不理宋合慶。宋合慶嘟了下嘴,嘆氣道:“二jiejie,你讓我打聽的事情我都打聽清楚拉……趙六哥是趙家大老爺親自來領回去的,那日祖母指桑罵槐說了好一些話,趙大老爺當場一直賠不是,出門時臉色也不大好看。聽說回去后,趙六哥和趙九小姐都被趙大老爺狠狠地打了一頓。這幾日我也不見六哥上老師那兒,老師遣人去問,趙家只說六哥身子不適,要在家中將養幾日……早上我偷溜去了趙府,趙六哥趴在床上不能動彈,屁股沒少遭罪?!?/br> 宋研竹“嗯”了一聲,忽而心頭一動,轉身過來問:“陶墨言呢?” “陶大哥也不大好!”宋合慶道:“昨日他同我好好上著課,忽而咳嗽起來,我瞧他臉色不大好,他拿帕子捂嘴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帕子上有血……今兒他也告了假,說是偶感風寒,也要在家中將養幾日?!?/br> 宋研竹心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又懊惱又不安。 宋合慶道:“朱師母很惆悵,擔心是不是莊子風水不好,還特意替我和景文各求了一道平安符?!闭f著便從懷里掏出一片疊成三角的小黃符來,遞給宋研竹道:“二jiejie,我覺得你也是挺倒霉的,送給你辟邪吧!” “我最該辟的邪祟,就是你那憐兒表姐!”宋研竹翻了個白眼。 宋合慶輕聲道:“九jiejie讓我帶句話給你,說是實在不行,咱們就來個李代桃僵?!?/br> “李代桃僵?”宋研竹連連搖頭。她何曾沒想到過李代桃僵,可是一來崔老夫人見過她,若是明日她一同來,一眼就能看穿是真是假,二來,她最大的坎,還不是旁人,而是老太太! 就這么短短半日,宋盛明都來過幾趟了,一直對她說宋老太太年紀大了,讓宋研竹多為她想想,百善孝為先,若是宋老太太有個萬一又如何如何,云云。 宋研竹一想起宋老太太那張臉,便覺得頭疼:若真李代桃僵,只怕站出來揭發她的第一個人就是宋老太太。 宋研竹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一回頭,就見桌面上放著蜜藕色萬福蘇緞長裙,袖口鑲著銀絲水紋,整件裙子看起來造價不菲。 宋合慶撩起那件衣服看了看,咋舌道:“祖母為了九王爺也真是肯下本錢!聽說這件以上是天香閣的精品,一件衣裳抵上普通人家好幾個月的吃穿用度……爹娘今兒一直在祖母跟前跪著呢,就想勸勸咱們這個固執的老太太,可惜她絲毫不為所動?!?/br> “別又以死相逼就好?!彼窝兄褡I諷道。 過了片刻,又有個聲音在門外響起,花mama輕聲道:“表小姐,我家小姐不想見客?!?/br> “我曉得jiejie生我氣……”趙思憐柔柔弱弱的聲音響起,“我就是想對jiejie說聲對不起,我當真不是想同她過不去,我也是為了她好……mama,你就讓我見她一面吧。我有些話想當面對她說說?!?/br> 花mama嘆了口氣道:“表小姐是聰明人,知道我家小姐如今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你……俗話說,做事留一線,往后好見面,可您這……”她頓了頓道,“您究竟是來道歉呢?還是來探監呢?” “……”外頭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這也是沒法子,外祖母和大舅母都說讓我看看jiejie勸勸她,我總不能拂逆兩位長輩的意思?!?/br> “你……”花mama正想罵人,身后突然傳來一聲“mama讓開”,花mama下意識偏開身子,只聽嘩啦一聲響,一盆水全數潑在趙思憐身上,趙思憐立時從頭濕到腳。 趙思憐尖叫一聲,好不容易看清來人,就見宋研竹冷冷地望著自己,言簡意賅道—— “滾!” ****** 第二日,風和日麗,兩輛馬車緩緩停在宋府跟前。宋老太太領著一家人誠惶誠恐地等在一旁,等馬車挺穩當,崔老太太先行下了馬車。而后畢恭畢敬等在一旁。 馬車上緩緩下來一個人,上回的“龍九”,這回的朱起鎮落了地,依舊是上回那件墨色長衫,依舊是金絲邊流云紋,周身氣勢同上回相比無半分收斂,渾身貴氣懾地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宋老太太戰戰兢兢地領著全家行了禮,宋老太太輕聲道:“民婦眼拙,上回竟未能認出九王爺,望九王爺見諒!若有怠慢之處,望王爺海涵!” “不知者不罪!”朱起鎮漫不經心的應著,眼睛卻在人群里搜索,輕聲問道:“怎么沒看到宋大小姐?宋二小姐又是哪位?” 宋老太太不由有些局促,應道:”夏日里天熱,她二人夜里貪涼著了風寒,唯恐過了病氣與王爺,所以未敢見客?!?/br> “風寒罷了,不礙事?!敝炱疰傔~開腳步正要往府里走,忽而聞到一陣淡雅的清香,他朝空氣里聞了聞,忽而視線落在一個清麗的佳人身上。 只見來人眉間輕蹙,左耳邊挽著一個墮馬髻,上頭是素白的銀簪,鬢發如漆,其光可鑒,幾絲頭發微卷,發絲溫柔細軟,竟是我見猶憐。 朱起鎮不由地頓了腳步,輕聲問道:“這位是?” 宋老太太忽而升起一絲警惕,道:“這是我的外孫女兒,因父母去得早,寄住在我家中?!?/br> 崔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思憐,輕聲道:“長得倒很標致,只是命苦了點?!?/br> “嗯?!敝炱疰偛恢每煞竦匚⑽Ⅻc頭,邁步離去。 袁氏經過趙思憐的身邊,忽而望了她一眼,輕笑了一聲道:“你先回屋去吧。這跟前不需要你伺候了,”頓了頓又道:“回去換身衣裳,這香粉往后就別擦了……畢竟是金陵來的好東西,咱們建州沒有,能省著用便省一些用,說不準往后還有更重要的場合需要呢?” 趙思憐面色通紅,轉而變得煞白。絞著帕子,忍不住輕咬著下唇頓了頓腳步,不甘心地往屋里跑去。 那一廂,朱起鎮正同宋盛遠等人說話,崔老太太對宋老太太使著眼色,宋老太太搖搖頭,刻意放慢了步子,將金氏拉到一邊道:“研兒又在做什么,怎么遲遲不肯出來!” 金氏茫然地搖頭道:“自前日氣娘便不讓我看她,她身邊伺候的也是娘派去的牡丹,我如何曉得?” 宋老太太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趕忙讓身邊的丫鬟去喚宋研竹。 朱起鎮隨眾人在花廳坐了片刻,宋老太太派去換宋研竹的丫鬟才去而復返,宋老太太的一顆心才將將放下來。 那一回,朱起鎮正同宋合慶談起朱珪,正說到朱珪當年的文章如何出眾,丫鬟打了簾子,說二小姐來了。 朱起鎮一抬頭,就見一位佳人翩翩而來,身上穿的是鑲銀絲水紋蜜藕色萬福蘇緞長裙,頭上梳著飛天髻,斜斜插著一只紫云水晶釵。 這身衣裳極為適合她,走起路來身段裊娜,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只是來人一只低著頭,面上罩著一層白色面紗。朱起鎮不知為何,雖未見此人真面目,卻也覺眼熟,費盡心思去想,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但看她身形,只覺得喉間一澀,竟有些沖動,想要親自沖上去,將她的面紗取下。 “問王爺安?!眮砣讼蛑炱疰傂卸Y,朱起鎮忙上前虛扶了一把。 宋老太太原本心就七上八下,此刻見宋研竹面罩白紗,只覺心里咯噔一跳,輕聲問道:“研兒,見了王爺不得無禮!快將面紗取下!” “許是小姐怕生,”崔老太太趕忙替宋研竹圓話,笑道:“我當年第一回見貴妃娘娘時,遠遠瞧見,腿便覺得軟了……二小姐別怕,九王爺很是平易近人。你抬起頭來,摘去面紗,讓我也好好瞧瞧小姐的花容月貌!” “還請王爺原諒,不是民女無禮,刻意罩著面紗,而是……”宋研竹犯難道:“不知為何,從昨夜起,民女的臉便奇癢無比,也不知是否蚊蟲太多,叮了臉……” “不過是些蚊蟲,不必如此擔心?!敝炱疰偟Φ?。 宋老太太厲色道:“不過是蚊蟲罷了,怕什么,快摘下面紗來!” “哦……”宋研竹木木地伸手,就在伸手摘下面紗的一刻,全場忽而安靜了片刻,片刻后,宋老太太的手抖了一抖,一碗茶全數潑在她的手上,她卻渾然未覺,驚訝坐起—— “研兒,你的臉怎么了!” “我怎么了?”宋研竹有些愣怔地望著宋老太太,忍不住伸手抓抓自己的臉,“祖母,我覺得臉好癢,還有些痛……” 她伸手一抓,只覺臉上一同,有水樣的東西流了出來,她莫名其妙地按了按臉上,只見金氏倒抽了一口涼氣—— 所有人都驚呆了,宋研竹自個兒看不見,可是看在旁人的眼里,宋研竹此刻的臉上猶如rou末蒸蛋——原本較好的面皮忽而浮腫起來,上面的星星點點冒著幾個皰疹一樣的東西,宋研竹伸手一抓,那地方便破了,可怕的是,破掉的地方如瘟疫一般蔓延開來,又長出新的泡泡…… 朱起鎮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崔老太太渾身抖了一抖,終于忍不住尖叫道:“天……天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