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節
還是好好的在家蹲著吧,多舒服啊,家里人花了近十年打造了這么一個戰時的避風港,這其中她也功不可沒,她并沒有做一只不事生產的米蟲,她已經對得起自己了……嗎? 因為她的無知,趙登禹將軍死了,佟麟閣將軍死了,郝夢齡將軍死了……盧燃死了…… 這些是她的責任嗎?不是! 可當張自忠的機會擺在面前時,她覺得就是! 她明明知道七七,卻不曉得有兩個將領在那兒戰死沙場,如果多了解那么一點點,多知道那么一點點,她就不會只是一個觀光客! 有如果嗎?沒有,她這樣安慰自己! 她明明看過太行山上,知道郝夢齡將戰死沙場,可她在做什么?她猶猶豫豫的,好吃懶做的,結果人家血戰兩日,就履行了對歷史書的諾言! 她為什么要知道郝夢齡會戰死?她看太行山上有什么用?她不知道! 而盧燃,盧燃啊……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都打不開的心結了。 臺兒莊是血戰怎么了,人家大捷! 可滕縣,那是真正的死戰啊……憑什么臺兒莊能打到血戰的地步,其他地方就會安全呢?她為什么不強硬的阻止,并且把他帶在身邊呢?明明他是個新手,根本沒有能力獨自應對那個場面…… 我不殺伯仁,伯仁亦不因我而死,可我總是雙手發燙,覺得伯仁走上死路的那一步,我也有推一把。 不管王蕓生如何決斷,黎嘉駿覺得,自己這次作死采訪,是勢在必行了。 “我無法詳說我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委,但若我不走這一趟,有一些心結,我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即使,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br> 黎嘉駿寫了一封信藏在身上帶著,照常去報社上班,王蕓生中午才到,他先把熊津澤叫進辦公室,過了一會兒,熊津澤出來了看到她,表情復雜,朝辦公室示意了一下。 預感到事情的走向,她握緊了手中的信,進了辦公室。 “昱亭,我再問一次,你確定你放棄南京,去襄河防線嗎?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王蕓生端坐在桌前,嚴肅的問。 實話講黎嘉駿的忐忑心情一直存在,她就沒一個確定的時候,但凡這種情況她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借用外力把自己作死,所以她貌似堅定的點頭:“是的,我確定了!” “哎?!蓖跏|生又是嘆氣,“那可能這兩日就得走,有一個通訊班要送過去,我已聯絡過,那邊同意讓你逗留兩日,兩日后,戰局就不明了,你必須回來?!?/br> “可以?!?/br> “那你家里……” 黎嘉駿把薄薄的信雙手遞上:“先生,您什么都無須說,我同家里講我去的是南京,他們會放心一點,這信,恐怕要勞煩您在我出發后寄到家中,我怕留在那里,他們發現太快,我就走不了了?!?/br> “昱亭啊……”王蕓生沒接過信,“你可知,若你有三長兩短,我心里會多難受嗎?” “可是先生,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是您同意我的志向給我的機會,信里還有我自擬的生死狀,此次若有三長兩短,我亦是有心理準備,并且心甘情愿的,我沒法說為何我一定要去,但自從宋軍長去后,我真的難有一個安穩覺,這次,真的是謝謝您?!?/br> 王蕓生接過信,疲憊的擺擺手:“去吧,有什么需要的問熊編輯,我已吩咐他全力配合你,這信,我會親自送達。你好好準備,飛機可能傍晚就出發了?!?/br> “知道了?!崩杓悟E微微鞠躬,走了出去。 “昱亭啊,千萬保重?!标P門前,王蕓生還在叮囑著。 黎嘉駿靠著門深吸一口氣,正對上熊津澤復雜的眼神,他走過來,沉聲道:“來?!?/br> 兩人進了倉房,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包東西,一樣樣數著:“膠卷,油紙本,證件,電訊本,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還有什么缺的你和我說?!?/br> 這些東西黎嘉駿自己就有全套,但她畢竟是出公差,也沒必要推卻,便收了下來,搖頭:“沒了,如果有我也自己準備吧?!?/br> 熊津澤于是沉默下來,左摸摸右摸摸,活像一個游子出門前的老母,有塞不完的東西。 黎嘉駿嘆口氣,她關上倉庫門,把東西一放,道:“說吧?!?/br> “什么?哦……”他撓撓頭,“主任讓我準備,去南京……”他偷偷看了她一眼,“昨天他還喊你,結果現在……我有點不明白,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為什么到頭來……中間是不是有什么緣由,我憑空得那么一塊餡餅,你卻只身到那么樣的地方去,我覺得……我過不去?!?/br> “嗨,我以為什么事兒呢?!崩杓悟E朝天翻了個白眼,“你想太多了,你覺得如果要競爭,這事兒派下來,咱倆誰有資格?” “你,你不是三三年就在報社了嗎?” “……”好像還真是哦,“我說是專業的!” “你還不夠專業嗎?” “小砸!抬杠嗎?我這么業余!”黎嘉駿叉腰,“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不喜歡跟政客打交道,我玩不過他們,但我會殺人,會拍照,還會日語,所以戰場就是我的地盤。南京那兒,你行你去,我是不樂意的?!?/br> “嗯……”熊津澤還是疑慮重重的樣子,但到底還是放棄了,只是皺著眉,“那么昱亭,你千萬要小心啊,我以前聽你的事兒看你的樣還有點不信的,誰承想,你竟然真的,哎,我是服了,你一定要回來啊?!?/br> “為了讓我安心工作,你是不是應該識趣的給我打個掩護?” “你不說我都忘了,我終于明白昨日你兄長來電詢問的是什么了,居然是這樣,哎,你不會是讓我騙人吧,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以對你們家人說謊!” “以防萬一罷了,他們不會再來問的?!崩杓悟E瞇起眼,強壓下心底的不安,“因為我可能今晚就走了,你只要今晚讓他們找不著人就行了?!?/br> 果然,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把握眼前,黎嘉駿回家剛收拾好東西,就收到了王蕓生的電話,飛機已經在機場等了,要她準備好,報社會派人開車來接她。 得知不需要家里人送過去,黎嘉駿很是松了一口氣,她提著行李箱下樓,飯后家人們正圍坐在一起,他們也聽說黎嘉駿急著出發的事情,雖然沒想到這么快,但是作為一次政治性采訪,危險性其實并不大,而且對于一個記者的職業生涯來講,也是一件好事,他們并沒有什么強烈反對的意思,見她準備好了,便你一言我一語叮囑起來。 奈何黎嘉駿人也大了,出門也多,說來說去也就這么幾句話,轉眼就只剩下快點回來這四個字了。 小三兒已經過半歲,猴子臉也有點長開了,一時也看不出長得像誰,畢竟黎嘉駿和秦梓徽都不是什么難看的長相,擺在那兒的時候像個福娃,傻乎乎的,可一旦有人逗弄起來,又精得狠,很能用癡笑賣萌占便宜,這一點上,全家公認像黎嘉駿。 黎嘉駿冤死了,明明被某個混蛋癡笑賣萌占掉最大便宜的人是她,結果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大灰狼,她周圍所有人都是小白兔。 “來,小三兒,來看看你狠心的娘?!贝笊┧凄了圃沟谋е∪齼哼^來,“你看看你看看,就愛往外跑,你爹疼你疼不到,你娘就不愛疼你,你呀你呀,上輩子做了什么孽哦?!?/br> 黎嘉駿有些尷尬,她摸摸鼻子,對上小三兒無辜的大眼,心情很復雜,她張開手:“來,mama抱抱!” 小三兒嘎嘎嘎笑,乖乖的撲進mama的懷里,就像以前喂奶時那樣,全然的開心和幸福。 都長那么大了……還是那么乖,特別是面對她的時候,全然的骨血相連感,就像一把鎖,把她游離在這具身體四周的人格硬生生扯住,強力到讓她震顫。 她有時候都會產生愧疚感,這種老天的禮物就像這家人一樣美好到像是她偷來的,就好像她霸占了曾經應該屬于另一個黎嘉駿的東西。 不過,黎嘉駿,誰叫你要吸毒的,下輩子記得做緝毒警! 解脫的機會在前,她忽然覺得以前自己簡直有抑郁癥傾向,什么都往牛角尖鉆,這小娃兒她懷胎十月生的,黎嘉駿那要死的毒癮也是她咬牙失禁熬得,臥槽,她該得的,憑什么她一副占了別人東西的感覺! 這是她女兒!親噠!就算她這么當媽的不負責任,那也是她女兒!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她可不能輕易就再見了! 她忽然發現,或者產生一種猜測,這個孩子,該不會是秦梓徽硬要來綁她的吧! 而她現在還真是見鬼的被綁住了! ??!那個心機!自己不在,就扯個鏈條,她現在真的要邁不動步子了! “小三兒啊……在家聽舅媽的話,你要是不乖回來我找你算賬哦?!奔谙疑?,黎嘉駿笑不出來了,她腦子一團亂,一會兒想自己這是在干什么,一會兒卻好像很明確的知道自己要干嘛。 小三兒咿呀呀叫著,親娘把她塞別人懷里的時候,還不樂意的嚶嚶嚶了一下,那委屈的小眼神,黎嘉駿還沒松手,差點又要抱回來。 她硬生生收住了,抓起了箱子。 “得得得,你還是別叮囑了,這是當娘的說的話么?”嫂子抱著小三無奈道,舉著奶娃的小手揮,“來來來,跟娘親說再見!” “姆……罵!罵~” 黎嘉駿心都揪起來了,她假裝沒聽到,臊眉耷眼的提著箱子,回頭望望樓上:“嫂子,我媽還是要勞煩您了?!?/br> 章姨太就算開了春身子也沒見好,強撐著的樣子,久病無孝子這話真沒錯,黎嘉駿自己都麻木了,只是跟例行公事似的囑托一下。 “你放心?!鄙┳訑[擺手?!败噥砹??!倍鐝耐饷孀哌M來,接過黎嘉駿的箱子,“走,哥送你?!?/br> 于是黎嘉駿再次鄭重和黎老爹大夫人道了再見,在大哥的陪同下走了出去,報社的車子是一輛雪鐵龍轎車,很普通的款式,開車的竟然不是社里的司機,是熊津澤。 二哥將她的手提箱放到了后車廂,大哥給她打開門,黎嘉駿剛坐進去,就聽砰一聲,二哥也坐了進來。 “二……“黎嘉駿驚疑不定。 “開車?!贝蟾鐚χ{駛座吩咐道,一見竟然是熊津澤,便點頭招呼,“熊先生,家妹勞您照顧了?!?/br> “哦,是熊先生啊,竟然沒反應過來?!倍缬牣惖?,“怎么,您也去嗎?” “是,我也去南京的?!毙芙驖涉偠ǖ?,“黎兄是要送機嗎?可一會兒我這車就直接放在機場了,因為明日還要接機用,您大概……” “我原以為是租車的司機呢?!倍缧α诵?,也有些為難。黎嘉駿都快嚇尿了,連忙故作為難:“那二哥,您也別送了,一會兒回不來怎么辦,機場那么遠。橫豎還有熊大哥照顧我呢?!?/br> 二哥狐疑的看著她,又看看車外的大哥,大哥嘆口氣:“那算了,嘉文你下來吧,明日還要上班,折騰太遲也不好?!?/br> “誒,我還留著話路上說呢!”二哥不甘愿,但還是下了車。 “那快說完?!?/br> “駿兒,我聽那個馮卓義說你學會了發報,這個你拿著?!彼f過來一個本子,“每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用這個聯絡?!?/br> 黎嘉駿接過來一翻,竟然是一個電碼本:“為什么是日文?” “因為是日文電臺?!倍缑亲?,“你放心,不是什么機密用,只是狡兔三窟其中一窟罷了,不會攤上事兒的,原本你在家就算了,既然出去,還是以防萬一好?!?/br> 黎嘉駿把電碼本放進包里,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知道了,哥,等我回來,你們就改密碼,可別因為我攤上事兒?!?/br> “放心放心,你小心啊?!倍绾痛蟾缫坏雷叩铰愤?,熊津澤發動了車子,緩緩開遠。 后視鏡里,兩個人的身影在路燈下久久沒有離開,直到山路遮蓋住家門。 黎嘉駿吸吸鼻子,忍下了一波酸意,望著窗外。 “你現在如果想回去,我馬上可以幫你圓回來?!毙芙驖陕曇舻统?,“昱亭,我寧愿幫你撒一萬個謊,也不想你有個萬一啊?!?/br> “不了,走吧?!崩杓悟E笑笑,她頭往后靠在座椅上,讓自己的臉完全陷入陰影。 南京。 她在南京,衣香鬢影中,見到蕭振瀛為建立二十九軍受著白眼四面奔走。在長城,看到了二十九軍最輝煌的時刻。結果在七七,眼睜睜看著西北軍從高處跌落,開始走向沒落。 直到不久前,宋哲元離世。 二十九軍自重建至今,剩下的幾個兄弟中還有點脊梁的,大概就只有浪子回頭的張自忠了。如果他都走了,那有關西北軍的神話,或許要畫上句號了。 黎嘉駿輕輕的吁了一口氣,微微笑起來。 這篇小說,她追了八年,看了主角破而后立,升級打怪,登上人生巔峰,遭遇最強反派,雖然現在還沒見反派有倒下的跡象,但既然老天想換個主角,那上一個主角的結局,總要給她一個完整的交代, 沒錯,就是這么喪心病狂。 作者有話要說: 在我看來屬于西北軍的時代是終結在張自忠倒下的那一刻了。 嘉駿的心結可能在一些親看來很矯情很強詞奪理很作很無理取鬧,但我覺得也是沒那么容易過去的。人總有痛恨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刻,但是在因為無能為力而造成傷害的時候其實是無法挽回的,因為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為力這不能算這個人的錯。 黎嘉駿歷史渣就是她的無能為力,她每一次出動總是想做些什么,可是明明比別人多看一點,但是在關鍵時刻卻和別人一樣無力,我覺得這就好像是歷史在打臉。 穿越者總是想做些什么的,這是一種優越感也是一種奇異的責任感,但黎嘉駿明顯就是個擼sir。 而對于張自忠,就是她已經忍不了了,她的憋屈必須爆發一下,否則她寧愿自己沒穿越。 至于小三兒嘛,哎呀我也難過,就算活在黎嘉駿身上,到底不是自己的身體,想到用別人的身體上廁所其實都是一件比較需要心理素質的事情,所以對于從這個身體里爬出來的小孩兒,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一塊rou,我覺得很容易產生認知障礙和心理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