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節
他抹了把眼睛,強笑:“讓您見笑了,嘉駿姐,我,是我冒犯了您?!?/br> 黎嘉駿搖搖頭,沉默不語。 三人沿著老匣橋向外走,那兒正對著的就是四行倉庫,此時倉庫頂上沖天立著一面太陽旗,那種泄憤一樣的感覺不言而喻。 除了四行倉庫一枝獨秀,其他地方基本已經被炸平,殘垣斷壁隨處可見,基本已經沒有可以住人的地方。 有不少人在頂著寒風清理廢墟,經歷了兩個多月的重建,基本路面和兩邊的房子已經初見模樣,路邊正停著一排日本軍卡,兩邊每到一個路口就有沙包堆起的路障,分別站著兩到三個日本兵,另外則有五六個排成一列來回巡邏。 即使占領了這兒,占領者依然戰戰兢兢,一雙賊眼不停轉著。黎嘉駿走過街頭,總能感覺旁邊的日本兵有意無意的關注。 這有點奇怪。 街上不乏穿著高調的行人,他們大多是很久前躲入租界的有錢人,來這兒哀悼自己逝去的產業,順便看看還有沒有搶救的可能,有些則已經直接開始了搶救,他們在已經被炸成遺跡的房子前指指點點,指揮著手下搬來搬去,動靜一個賽一個大,也沒見誰被每一個路過的日本兵看兩眼的。 黎嘉駿心里有點慌兮兮的,她縮在周一條和盧燃的中間,一本正經的看著四周,直到走過一整條道,她才明白,是自己的相機惹的禍。 看來在南京大屠殺后,在新聞和國際影響方面,日本終于開始嚴防死守了。她很懷疑自己此時如果舉起相機,估計下場會很慘。然而她本人并不需要逛街似的去欣賞外面的世界有多慘,如果不能拍照,她還不如回去帶著好心情多吃點東西。 “哎……回……”她還沒說完,忽然被耳邊一聲尖叫打斷,幾個日本兵拖著一個黑乎乎的小身影從旁邊一個被炸穿的斷墻邊走過,笑聲猖狂而尖利,讓聽的人都無端厭惡,那小身影看不出身形,但是哭腔尖細,顯然是個女孩兒。 后面追上哀求的聲音,一個身穿破棉襖頭戴皮毛的老人跟在后頭,跌跌撞撞的跑著,他的聲音渾濁,抖抖索索的,甚至聽不清他在哀求什么,卻讓看的人都明白他在說什么。 那群日本兵抓著小女孩跑得很快,目標似乎是不遠處的一個還剩三面墻的破屋,一墻之隔的路障邊的巡邏兵帶著羨慕的表情笑看著,唯獨一個軍官響亮的哼了一聲。引得墻那頭的日本兵都看了過來,刷的立正,他們不解的看向軍官,似乎不理解為什么長官會阻止他們,隨后,順著那個日本軍官的眼神,看到了這頭三個直愣愣盯著他們的中國人。 黎嘉駿知道不該看著的,可是她忍不住,就好像周一條和盧燃,他們都知道不該看的,可還是直愣愣的看著破墻那頭,那個老父親使勁兒的夠著閨女從人縫間努力伸出的手,那手臂黑乎乎的,細瘦無比,在寬大破爛的袖管中更顯得不堪一握,顯見還是個極小的女孩。 她感覺到盧燃氣得發抖卻死忍住的身軀,繃得像個鐵塊,搖搖欲墜。 她聽到周一條深呼吸的聲音,每一口吸進去,他都極輕,極顫抖的吐出來。 她注意到那個軍官看著她的動作,如果說他們三人還有什么能引起這些人的注意,那就只有…… 與那群日本兵隔墻相望,黎嘉駿面無表情,右手緩緩的撫上了鏡頭。 如果這時候那群日本兵還沒意識到什么的話,那么隨后那位軍官的眼神卻讓他們放開了女孩,可即使如此,那對父女雖然抱在了一起,卻還是不敢走。 黎嘉駿并沒有舉起相機,她調節了一下,像是摸著一只寵物似的摸了幾下鏡頭,忽然露出一個微笑,朝著那位軍官,微微的點了下頭。 軍官依然眼神冰冷,他看了幾眼黎嘉駿摸著相機的手,又往她身后望了望。 此時他們走過老匣橋還沒多遠,公共租界的大鐵門遠遠敞開著,在被炸平的路上一眼可以望到頭,來來回回的人忙碌著,早有人被剛才的尖叫吸引了注意,可大多只敢偷偷看著,但不可否認,很多人都在看著。 ……要是在什么犄角旮旯,打死她都不敢摸一下相機。 軍官抬了抬手。 墻那邊,日本兵集體列隊,排成一排,小跑離開了,半點沒有猶豫。 黎嘉駿也放下了手,她垂下眼,不敢再與那個軍官對視,眼角瞥到那對父女互相攙扶著離開,心里卻對他們能否安全并不抱多大希望。 然而這卻已經是她所能做的全部了。 “回去吧?!彼牧伺谋R燃,帶頭轉身離開,只覺得無比心累。 回頭的第一步,她腿軟了一下。 她拒絕了盧燃的攙扶,挺直了身往前走,腦子卻亂哄哄的一片。 她厭煩這種猶豫不決瞻前顧后的氛圍,這種白色恐怖,讓她越發懷念曾經,即使在戰壕里滾來滾去,像一條狼狽的狗,但在找到機會時,卻能抬起頭狠狠的咬他們一口,就是死,也是口含著他們的rou絲的。 此時,她覺得自己像個俘虜。 低頭低得脖子酸。 “盧燃,不管怎么樣,先跟我一塊過了這個年吧?!崩杓悟E頓了頓,對上盧燃驚喜的眼神,苦笑,“如果開春,回去的路還沒定,那我就算以后去重慶被哥幾個打死,我也不想留在這了?!?/br> “這頓打我來挨!” “你先活下來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昂,在劇情設計上確實是太薄弱了,主要是我自己也沒想到用于發展的劇情在真正開始寫的時候會拉那么長以至于跟沒有一樣tot 而且越寫越感到還是百合**好【怎么回事】 國慶的時候好基友來了,每天早上么么噠晚上啪啪啪,忙到洗頭的時間都沒有【對我就是五天沒洗頭!】,然后今天終于閑下來了噗! 大家國慶快不快樂呀~~~~ ☆、第126章 應援徐州 這個春節相當難捱。 南京之后,日本從安徽、山東,兩路夾擊江蘇,國·軍節節敗退,日軍步步緊逼,兩省陷落的速度猶如當地守軍拱手送上,以至于山東主席韓復渠遭槍斃的消息傳來時,全國震驚,當看到他的罪狀時,更是舉國嘩然。 “違抗命令,擅自撤退?!?/br> 這樣的罪名似曾相識,不久前在山西被槍斃的李服膺身上也出現過,黎嘉駿隱約記得,那時候他的罪狀是“放棄陣地,擅自撤逃”。相比之下,似乎韓復渠的罪名更大,而他的官階也更大。 韓復渠在中原大戰之前背叛老首長馮玉祥,投靠了□□,站隊成功的結果就是得以山東封侯,登上人生巔峰成為了北方諸侯之一,如此一個經歷大風大浪的戰將,如此身居高位的人,在抗戰之時,退一步即是滿盤皆輸,他但凡有強硬抵抗,都不至于如此,他到底怎么想的,他到底做了什么? 而讓時局更為撲朔迷離的是,就在韓復渠被槍斃前幾天,四川省主席,帶領川軍出川的劉湘也在漢口病逝,他的去世原本令人扼腕,可悲痛的情緒硬生生被韓復渠打斷,總有陰謀論的人不由得琢磨起這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聯系。 然而斯人已逝,更何況劉湘還留下了:“抗戰到底,始終不渝,即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的遺囑,與韓復渠不光彩的死法兩相比較之下,更是顯得光輝偉岸。 官家報紙控制著全國輿論,可想而知此時韓復渠背負著怎樣的罵名,報社此時前方無人,竟然也只能根據果脯的怎么說怎么寫,這讓所有的記者都感覺面上無光。開小會的時候,主編一邊悲痛,眼睛時不時的就飄過盧燃,他主動請纓去前線,結果好幾天了都沒動靜,估計有種深深被逗的感覺。 “甘青,你過來下?!毕壬鷱闹骶庌k公室出來,手里還拿著稿紙,就朝盧燃招手。 不知道為什么,盧燃主動請纓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報社,現在所有人內心里都期盼著前線能有個耳目,不是山東分部,也不是安徽分部,而是實實在在的前線,然而這實在是個太危險的活兒,沒人說誰就該去。黎嘉駿歷數了一下,自己目前竟然是在場資歷最深的戰地記者,而且已經出了休假期,如果盧燃實在去不了,貌似能去的只有自己了。 一番不算簡短的談話,盧燃垂頭喪氣的走了出來,在眾多似有若無的目光中,他悶頭走著,開始收拾東西。 這是被批準了?不像啊,如果被批準了,應該興高采烈才對。 “嘉駿,你過來下?!彬嚨?,席先生竟然還探出頭來喊她。 黎嘉駿一副偷懶被班主任發現的樣子,迷茫而畏懼的看著辦公室門,心里猜想著會有什么事,滿滿的走了進去,關上門:“先生,有什么事嗎?” “我聽說甘青他請你陪同了?”席先生抬手讓她坐下,表情溫和的問。 “哦,是有這么回事,我說我考慮一下?!?/br> “哎,那個孩子就是太沖動,說實在的他大概還不知道,他比你還大兩歲呢?!毕壬鷵u頭,“他剛來的時候申請了相機,說想做戰地記者,后來是他家里人硬是不讓,才壓下來,我們問他才知道,原來是33年的時候看到了幾張照片,覺得特別鼓舞士氣,所以才想做這樣的記者?!?/br> “額……長城抗戰的?”黎嘉駿略微有點心虛。 “是啊?!毕壬菩Ψ切Φ?,“當時你家里人考慮良多,不是說不要署名么?你自己也同意的?!?/br> “對對對,不要署名的?!崩杓悟E連連點頭,頓時明白了,“所以說,那些照片,是我拍的?” “說了不署名,又不是說要保密。甘青他后來知道了,一直把你當前輩,從沒問過你年齡學歷,再加上你小小年紀,氣勢強盛……” 黎嘉駿默默的擦了把汗,干笑:“呵呵,哈哈?!?/br> “所以甘青他第一個想到你,你不要責怪他,他也是太急切了?!?/br> “我理解的,沒怪他……我還認真考慮了的?!崩杓悟E躊躇著,“這個,先生,他這是準備過去了?” “是的,既然他一定要去,就讓他去吧,你不也是這樣歷練起來的?” “他一個人?”黎嘉駿惴惴不安,蠢蠢欲動,“能行嗎?他懂什么呀?!?/br> “那邊有一位同僚在的?!毕壬朔咀?,忽然道,“話說那位先生和你還有點關系呢?!?/br> “???” “丁紀閔,長城抗戰那會兒,他就一直在西北不曾回來,這回人手不夠,就勞煩他再去徐州轉一下?!?/br> “丁先生?徐州?”黎嘉駿一時之間覺得自己被連續攻擊了,“等等等等,盧燃要去徐州?那那那那那好像不是安徽……等等,是安徽嗎?” “現在安徽炮火連天,怎么可能再讓你們去安徽?徐州在江蘇,那是兵家必爭要地,一個要守,一個要攻,現在中外數十個媒體的記者都將齊聚徐州,怎么能少了我們大公報的?” “……先生,您有地圖嗎?我想看看?!崩杓悟E忽然想到一個可能,但是她地理實在太渣,只能問。 “我只有簡圖,還是鐵路局的朋友送的,詳細的都是軍用的了,你看吧?!毕壬⌒囊硪淼臄傞_一張圖,上面是寫著最新江蘇省地圖,黑白的,一看就比較簡單,但是鐵路線,河道和主要城鎮該有的都有,可謂五臟俱全。 黎嘉駿從南京開始看起,順著鐵路津浦線往上看,耳邊是席先生的介紹:“徐州號稱五省通衢,南北通隴海、津浦兩大鐵路干線,又同時是運河和黃河的重要港口?!?/br> “這樣的城市很多呀……”黎嘉駿還在看著,地圖上字跡小而模糊,她對江蘇省并不熟,此時只能一個個瞇眼看著,隨口問道。 “你不明白,你看?!毕壬c著地圖,“北上是北平,南下是南京,往西背靠洛陽和西安,你把四朝古都相互連上,最短距離的交界點是哪里?” “……徐州?!崩杓悟E覺得的軍事地理素養被點亮了。 “接著,你看,徐州雖然西面一馬平川,但北臨山東丘陵地帶,南面江南密布的水網,是兩者的交界處,要北上必須通過水網,要南下必須通過丘陵,而要西侵,則必須通過兩者,通過兩者,意味著必須過徐州,無論要往哪邊去,徐州都是那扇繞不過的大門……” 黎嘉駿聽著,越聽越心驚。 “三國時徐州即是吳魏膠著之處,至宋朝金兵南下亦止步徐州,后有朱元璋得徐州而窺洛陽從而推翻元朝,你看這兒……”席先生點了點一個地方,“這兒認得吧?” “沛縣……哦!劉,劉備老家!” “……劉邦?!?/br> “對對對,哎我老混起來?!崩杓悟E吐舌頭,蠻不好意思的拿頭,一面手指就順著沛縣就開始往上看。 席先生還在說:“自古有九朝帝王徐州籍的說法,西楚霸王項羽定都彭城,漢高祖劉邦出自沛縣,東吳孫權生于徐州下邳,南朝梁武帝蕭衍……” “棗莊!” “……不是,是古徐州刺史部,東??ぬm陵縣?!毕壬鷶嗳环穸?。 “先生!讓我去吧!”黎嘉駿激動的抬起頭。 “你喜歡蕭衍?可他不是棗莊人,你連他出身都……” “不是不是,先生,我不是喜歡蕭衍?!崩杓悟E急得忍不住打斷席先生的話,“我是說,我喜歡棗莊,哦不不,不是喜歡,額,我知道棗莊?!?/br> “……知道棗莊的人,多了去了?!?/br> “哎哎?!崩杓悟E原地轉圈,她都不知道該怎么說,“反正先生,我能去嗎,我想去,相當相當想!額……臺兒莊是在那兒吧?” 席先生沉默良久,點頭:“是?!彼粗杓悟E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忍住,“你倒是,知道臺兒莊?!?/br> 黎嘉駿此時腦子都在發熱,拼命點頭:“我我我我知道!” 席先生沒有被她那股突來的熱力燒到,反而背起手沉吟起來,他轉了兩圈,又確認道:“你真要去?你可知道,雖然不是士兵,可是前線變化多端,一個不慎,就會丟掉性命?” “沒人比我更清楚了?!崩杓悟E笑笑,“您讓丁先生回來吧,他很久沒休息了吧?!?/br> 席先生沒否認,他表情嚴肅:“你先出去吧,冷靜一下,我再考慮考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