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節
“我……”黎嘉駿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我靠……” “???” “不是,我是說,我家沒人打仗吧,這,這法租界好好的住著,現在,哎,去后方是我說的,可,可是,哎,戰事不利,和,和我家有什么關系呀?” “您也別急,黎二當家走的時候交代過我,說您可能來,讓我到時候帶您去找我東家,我東家會帶你的,我既然見著您,那我這看門的活兒就算完了……”青年的表情竟然有點不自在,“那個,黎小姐,您還住這兒嗎?” 沒等黎嘉駿回答,他又急道:“哎您如果要看的話,容我收拾收拾,我弟兄多,來來往往邋里邋遢的,這房子。,對不住哈,有點臟亂?!?/br> 黎嘉駿簡直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你也知道這是別人房子???” 青年點頭哈腰的笑,原本兇惡的臉皺成了菊花。 “去理理吧,別跑,我去找個朋友,等會回來你帶我去找你東家?!崩杓悟E很想進去看看,但看這青年很不希望她進去的樣子,車夫又等了那么久,干脆大家都退一步,“對了,你什么名字???” “小的馮阿侃?!?/br> “哈……”黎嘉駿笑了一聲,擺擺手,馮阿侃噌的鉆進門里去了。 “黎小姐,您現在要去哪?”車夫彎腰等著。 黎嘉駿想想,終究不甘心過家門而不入,掏錢包又拿了點零錢給車夫:“大哥您再等下,我就進去看一眼先?!?/br> “成,您去吧?!避嚪蛞矝]客氣,接了錢靠著車等著。 剛進門到院子一看,黎嘉駿就無語了。 前院全是衣服褲子,各種打補丁的布料像錦旗一樣在樹杈上飄著,還有好幾個棚屋和水缸凌亂的放著,看起來活像是……住了十幾個人的大院兒? 兩個小姑娘著急慌忙在收衣服,看到她低叫一聲,抱著衣服瑟瑟的看著她。黎嘉駿與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面無表情的往里走,屋也沒進直奔后院,剛轉到后院就聽那馮阿侃的聲音又賊又急:“別舍不得了,東西都扔柴堆里,那可是大戶人家小姐,才不會看這兒呢,到時候我給你們帶出來?!?/br> 有個蒼老的阿婆問:“那我們現在去哪呀?” “哎我讓你們住那么久還不夠,現在你們還想怎么的?其他人住哪你們住哪啊,快點,別磨蹭了,還要去屋里收拾呢!” “不是你說東家好心讓我們住,怎么現在又趕我們呢?”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不依不饒。 “這是你房子嗎?”馮阿侃問。 “不是?!?/br> “那你哪來的理啊給臉不要臉,滾滾滾!” “孩子她娘,你也是,這樣的話怎么說得出來!”蒼老阿婆的聲音訓斥道,引起周圍一片應和,男女老少都有。 見了鬼了,一個普通復式小洋房,這是窩藏了多少人! 黎嘉駿慢慢的走出去,就看到一群破衣爛衫的人被馮阿侃趕著魚貫從后門走出去,手里有些有小包裹,有些沒有,馮阿侃剛扶了一下一個老人,抬頭就看到她站那兒,當時就震驚了:“啊,黎,黎……” 后院里看他這樣,都回頭看到了她。 黎嘉駿去時的衣物已經差不多丟光了,只剩下一些命寶,好在遇到了張龍生夫婦,那個張夫人可講究,硬給她準備了不少“衣錦還鄉”的裝備,此時她一身咖啡色長大衣用腰帶松松的系著,灰色淺條紋直筒褲,黑色皮靴,頭上歪戴著一頂兔毛蘋果帽,短短的頭發服帖的壓在臉上,相機包上已經有洗不掉的鮮血和硝煙的痕跡,此時這么單肩挎著,雙手插兜,腰桿筆直,又休閑又嚴肅。 看著這些人的眼神,她第一次有了一種,其實自己也可以很有氣場的感覺。 不是她故意不親切,誰遇到這情況能笑出來? “馮阿侃?!彼龖醒笱蟮膯?,“打游擊呢?” “???哦,那個,黎小姐……”馮阿侃搓著手跑上來,“我也是沒法子,你看我這就把他們趕出去,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我,我沒辦法我?!?/br> “這房子現在還姓黎不?” “姓姓姓!” “那他們誰?”抬下巴。 馮阿侃猶豫了一下,湊上來悄聲說:“黎小姐,他們都是租界外面放進來的難民,放進來又沒地兒去,在巷子里凍了好多天,我看著沒辦法才放進來,也就住了五六天?!?/br> “五六天?五六天給我造成五六年的樣子啦?”黎嘉駿四面看著,別說前院各種床單衣服,后院都搭上棚屋了,還有人的土灶冒著煙,一堆一堆的柴火四面放著。 “這我真沒騙你,是五六天,主要是人太多了?!?/br> 不好的預感:“多少人?” 馮阿侃縮著脖子,開門時的兇煞氣早被他自己吃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百,百來個吧……” 黎嘉駿眼前一黑:“百來個?!全在這?”看著不像??! “男人,都去找活了,大多是在碼頭搬貨,要天黑才回來?!?/br> 聽到碼頭搬貨,黎嘉駿愣了一下,想到那個救她一命的搬運工,心想現世報來得真快,就差這一句謝謝,轉頭老天就開始安排報恩事宜了。 “黎小姐,您要不去看朋友吧,我這就幫您收拾好?!瘪T阿侃很忐忑,“勞煩您千萬別告訴我東家,我,我沒媽,看著他們老弱婦孺的,我,我實在是?!?/br> 呵!還打苦情牌!“敢情我就是那面硬心冷沒人性的咯?”黎嘉駿斜著眼,眼角又瞥到一棵樹下疑似有一坨屎,那兒還曾經是她蹲著吃玉米看大哥打拳的地方,頓時一陣心塞,悲傷的轉身擺手,“算了,住就住吧,反正這房子我也住不久,不過馮阿侃!”她霍然轉身豎起一根手指,“我的安全,你保證;房子衛生,你保證,否則……有種你讓我見不著你東家,懂?!” 馮阿侃這下臉真苦了:“懂懂懂,哎我還不如把他們趕出去呢?!北焕杓悟E一瞪,他又連連點頭,“哎黎小姐您放心這是積德行善的事兒我一定辦得妥妥的!” 黎嘉駿最后看了一眼瑟瑟的站在后門邊一句話都不敢說的眾難民,仔細一看卻被那里面穿著陳舊的破襖的阿婆刺痛了眼睛,她眼里有淺淺的水光,溫和,小心翼翼,帶著點些微的祈求和討好的笑意,靜悄悄的看著她。 花白了頭發的老人啊,本應是含飴弄孫的年紀,卻不得不在寒風里別人的家中,用這樣的眼神去討好一個年輕的房主。 她被自己的腦補揪住了心,深深吸一口氣才止住眼睛的酸澀,轉身走了出去。 老人的眼神,大概是她一輩子的軟肋了。 作者有話要說:沒那么容易見到家人啦 黎家哥哥有自己的使命呢! 下一章大概就打打打打了! ☆、第114章 后院哭聲 黎嘉駿去找廉玉。 她隱約能猜到馮阿侃的東家會是誰,這城里有這行動力和實力,并且受到二哥如此信任的人,也就那么幾個了。 剛開始有回家的興奮感刺激著,她渾身的傷都沒感到疼,可這么鎩羽而歸以后,等到再坐車,聽著遠處隆隆的槍炮聲,看著周圍人時而驚慌時而麻木的表情,黎嘉駿忽然感覺身心俱疲,又痛又酸,那些還沒愈合的傷口和紗布摩擦著,極為難受。以至于她被廉玉家的門房迎進去時,遇到廉玉的第一句話就是:“廉姨,我快死了……” 廉玉:“……” 戰火中的上海物是人非,在魔都各大高端圈子都混得風生水起的廉家這一見竟然有了股門庭寥落的味道,原先光來來去去的傭人都給人一種人流如織的感覺,可現在從黎嘉駿從進了門到躺上廉玉的床,兩層樓的路才見了三個傭人,一個開門的,一個放茶點的,還有一個是廉玉把她押到床上后負責拿東西打下手的。 兩個女人都不是什么黏黏糊糊的,除了剛看到黎嘉駿時廉玉紅了下眼眶,等到扒光了擦身抹藥時就完全是后媽做派了,手不停嘴也不停,罵了半個多鐘頭才說到正題上,開口就是一句感慨:“我有時候真奇怪,你們黎家是怎么帶孩子的,黎老爺子看著也不像是精于教育的,莫非是你那個大娘厲害?” 黎嘉駿有些迷糊,摸不清她要說什么,還以為她還在罵自己,著急的為大夫人洗白:“別別別醬說,大娘她我很佩服的,她阿瑪抽大煙戒不掉,她死活不讓她阿瑪抽,憋死也不讓……” “那憋死了怎么辦?” 感覺自己好像黑了大夫人一把,黎嘉駿囧囧的説:“就,憋死了?!?/br> “……噗!哈哈哈哈哈!”廉玉反應過來,一頓狂笑,“你多想了吧,我的意思是,你們黎家的孩子,個頂個出挑,我夸還來不及呢?!?/br> “那必須的,我們……” “我說你哥,沒說你?!绷窭淅涞拇驍?。 黎嘉駿嘎的就卡住了,臊眉耷眼的,沒一會兒又原地復活:“廉姨,你是說我哥他們嗎?他們怎么啦?” “你那哥倆啊……“廉姨綁著繃帶,嘆息,“他們大概知道你會來找我,也時常跟我聯系,你走沒多久,你大哥就帶著全家去了四川,到底是哪我不大清楚,應該是重慶的?!?/br> “那我二哥呢?” “正要說呢,你走沒多久,有幾個機器廠的老板不知怎么聽說你二哥常在上海重慶來回,邀他加入了個什么遷廠委員會,和招商局,海軍一道,連月把沿海的研究院、大學和一些大廠的機器搶運到重慶去,你二哥就是那時候順帶讓你全家都遷過去的,你全家走沒多久,這遷廠的動作就被日本人發現了,那陣子天天就看日軍的飛機來回的在碼頭扔炸彈,過兩天又追著招商局的船沿著河炸,一天天的,我心就沒放下去過?!?/br> 黎嘉駿也震撼無比:”這是怎么的,為什么?“ “還不是為了留點種子,眼看日本人把沿海都打了,這些廠子機器不遷走,難道留給日本人不成?“廉玉包好了傷口,傭人又送來一些吃的,她拿起一碗粥一下一下的攪著,表情說不出的悲傷,”我先生也參與進去了,他就在南京周轉著,幸好你有點良心,下了火車就來找我了,否則明日我就去南京了?!?/br> “……”南京,南京,又是南京! 黎嘉駿聽到這個城市的名字,已經開始下意識的抵觸了,作為一個歷史渣,穿越到現在,壓在心里最大的一塊石頭就是它,偏生還推不掉避免不了,她把蚍蜉撼樹這個詞兒體會得真真兒的,無力到連聽到名字都不開心,她深吸一口氣,凝聲道:“廉姨,我好像說過,不要去南京?!?/br> “你提過?!绷翊抵辔顾?,“可我先生在那兒呀,現在他又回不來,整個上海租界只出不進,只有我出去找他呀?!?/br> 黎嘉駿沉默了很久,才好像突然發現廉玉不管外在如何御姐,她終究是一個女人、一個妻子,而且就算她自己,如果家人在南京,即使知道不該去,還是會親自跑去把他們拖回來。 “……那,你去了那邊,千萬要記得趕快走?!彼荒芡硕笃浯?,“上海過去,就是南京了,你們……千萬不能出事?!比绻B自己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干嘛了。 廉玉笑著點她的鼻子尖:“就你機警,我去個南京把你嚇成那樣,你想沒想過你七月去北平把你家里人嚇成什么樣?” 黎嘉駿閉上嘴不說話。 “你家黎夫人都帶著你姨娘一道上門了,問我北平那兒可有人,把你帶回來,可那時候北平已經被占了,我是沒辦法了,倒是你二哥能干,那樣都能找著人?!绷裾f著,看黎嘉駿表情不對,問,“怎么了?” “帶我回來的人……自己留在那了?!?/br> 廉玉一怔,微微嘆了口氣,摸著她的頭:“都是好小伙兒?!彼鋈坏?,“別難過,還有更多好的,排隊等著你呢?!?/br> “廉姨你想哪兒去了,我跟那人沒什么啦!” “沒什么就好,要不然,我余家乖侄兒不是白等了?!?/br> 這下輪到黎嘉駿怔然了,她知道余見初對她有好感,只是最和平的四年她在杭州度過,到后來戰事開始,她基本沒空閑過,心里壓得東西重得她腦子都沒法想別的,竟然忽略了余見初一直以來默默的幫助和關懷,這么想想,還真挺對不起他的。 廉玉看她糾結的神色,笑了一聲,拍她:“好了,糾結什么,我又沒說什么,好事多磨么,先休息吧,瞧你累得,小臉都青了?!?/br> “我就是覺得,我肯定停不下來的……耽誤別人?!?/br> “他還覺得耽誤你呢?!绷襁@一下拍得可重,啪一聲打在她頭上,佯怒,“說了讓你休息,不聽話么?” 氣場威猛如斯,黎嘉駿二話不說,頭pia的就掉在枕頭上,睡得干脆利落。 廉玉訂了清晨出發的船,離開已經是必然,黎嘉駿也沒了挽留的必要,她小睡了一會兒醒來,還沒到晚飯的時間,見廉玉忙來忙去整理東西,幫了幾回倒忙后就被轟開了,臨分別兩人也沒說什么,互道珍重后,她利落的走了。 分分合合太多,她都淡定了。 走時外面天色還沒暗,街上行人卻少起來了,倒是小轎車排著隊在來往的人群里嘟嘟嘟擠著,看方向是要去十里洋場過夜生活了,車窗里大多是高鼻深目的洋人,還有一些則是錦衣華服的中國人。 黎嘉駿身上還帶著傷,叫了個黃包車回家,她家靠北一點,車夫往那兒跑了幾個街區,隱約間炮火聲又傳來了。 蘇州河北在打仗,這是全城人都知道的事兒,聽說在南岸隔著河還能看到對面子彈橫飛火光沖天。黎嘉駿一點湊熱鬧的心情都沒有,她到了家,就看到馮阿侃就站在大門口東張西望,看到她連忙迎上來:“誒黎小姐您終于回來了,您要休息會兒不?” 黎嘉駿進了門去,頗為消沉:“我換身衣服吧,等會出去買點吃的,你等我會兒?!?/br> 她自己的大衣都還好好的放在衣柜里,隨便撣了撣就能穿了,換下了滿是藥味的內襯,她神清氣爽的下了樓,正看到一個中年婦女剛放下一碗面,用圍兜擦著手退后兩步,抬頭看到她,連忙露出一臉笑:“東家小姐,我婆婆擔心您餓著,叫我給您做了碗面,您嘗嘗合不合胃口,您放心,這些都是新鮮的食材,我男人剛帶回來的,干凈?!?/br> 她的笑容帶著點討好,眼里滿是小心翼翼的味道,黎嘉駿愣了一下,下了樓坐在桌邊,竟也有點手足無措,她攪了一筷子吹了吹,還沒吃就聞到淡淡的面香混著蔬菜的香氣鉆入鼻尖,吃了一口,她點了點頭邊嚼邊笑:“唔!很好吃,謝謝??!” 那婦女很高興:“小姐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彼B連說著,看向馮阿侃,馮阿侃使了個眼色,她就悄無聲息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