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先生,忻口……怎么辦?” 康先生此時寫完最后一筆,將本子收入口袋,又嘆氣:“誰又知道呢,總有人要頂上去吧?!?/br> 黎嘉駿聞言,心里并沒有多安定,她見識過一個將領在對于一支部隊的威懾力有多大,在長城時,趙登禹的身影一出現,沖鋒的喊聲都響了一個分貝;在南苑時,看到樹下的收容散兵的將軍,其他人就算受著傷也加快了腳步;在平型關,只要高桂滋將軍的衛隊在附近,躲在戰壕里發抖的士兵都會站起來沖出去…… 可現在,軍長、師長、旅長都不在,命令只能經過遠程cao控,而傳達命令的人不一定擁有同等的威嚴,此時這個陣地面臨的境地就是…… 令人手足無措的混亂。 戰地醫院里哭聲還沒平息,前方的炮火幾乎是傳來質的變化,轉眼間戰線似乎就朝他們逼近了一大段,沒有指揮的部隊在前線就是一團散沙,很快,前面出現了一大堆凌亂的散兵,他們或是負傷,或是找不到自己的部隊,或是干脆是逃兵,就這么直挺挺的向著后方跑了過來! 增援部隊的長官也慌了神,他奉命帶兵到此,本來就是在等命令,等到的卻是自己直屬上司的噩耗,適時太原方面連新的指揮官都沒選好,哪里管的上他一只千把人的部隊,正六神無主間,迎頭碰到的第一撥人,居然是友軍! 他立刻意識到了什么,幾乎轉眼就朝自己的士兵大吼:“戰斗預備!戰斗預備!”等自己的士兵迷茫的趴在掩體后面端槍瞄準時,他朝著跑來的士兵大吼:“回陣地!我命令你們回陣地!再跑一律按逃兵處置!回陣地去!” 聲嘶力竭的大吼并沒有減緩逃兵的速度,這邊的士兵正糾結到底要不要按長官的意思射殺逃兵,倒是那群逃兵的后面追出一群人來,手臂上綁著紅布條,舉槍就射,啪啪啪幾聲,就有士兵倒下了。 那是督戰隊。 督戰隊有個人越眾而出,沙啞著聲音大吼:“回陣地!不回的按逃兵處置!”說話間,他舉槍又槍斃了一個還在慌張奔逃的士兵,那士兵跑在很前面,竟然真的被穿過眾人的子彈射死,他一倒下,跑在后面的士兵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們驟然剎車,舉起雙手,慌張的轉身看著督戰隊。 那人又朝天放了一槍,大吼:“通通回到陣地!遵照將軍的命令,守住陣地!先逃者,死!” 那群逃兵臉色灰敗,恐懼到扭曲,只能往回跑,黎嘉駿發現,他們有很多人逃跑得太匆忙,連槍都沒了,雙手空空,這樣回到陣地,無異于送死。 她都發現了,其他人當然更明白了,可那督戰隊站在那兒,等著眼前的逃兵全部回到前方,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隨后,增援部隊的長官才跑上前,與那人交談了兩句,緊接著,增援部隊被叫起來跑到了前面,督戰隊也跟了過去。 “嘉駿,跟我走?!笨迪壬砬槟?,他牽起了小毛驢,“照這個情況,前線堪憂,南懷化是守不住了,下一道防線就是紅溝,我們至少要到紅溝后面去,走?!?/br> “誒?!崩杓悟E回頭看了兩眼,就那么一會兒工夫,她已經看到了不遠處濃郁的消炎,炮聲又開始響亮清晰起來,不再剛才遙遠而沉悶的隆隆聲。 康先生說的沒錯,天還沒黑透,后撤的士兵就逐漸出現了,大多狼狽不已,隨便拉個人問,都是周圍其他防線的,守不住了,人死的太多,只能放棄陣地撤下來,日軍注意到了中**隊突然指揮混亂,幾乎立刻開始加強了攻擊,飛機趁著天還沒黑,來回密集轟炸了好幾輪,前面一片尸橫遍野。 轉眼間,大波大波的士兵從前方潰退下來,甚至趕上了早就走了許久的黎嘉駿和康先生,他們的目標全都是最近的火車站,那兒的火車可直達太原,專門拉一些傷員回去。 看著這陣仗,黎嘉駿幾乎可以想象此時的站臺上是多么的熱鬧,她發現很多人雖然表現得驚慌失措或者嘴歪腿瘸,可事實上并沒有什么傷,顯然是裝成了傷員,甚至有很多人是組團逃下來的,帶頭的甚至有團長和旅長! 她義憤填膺,與康先生說了這發現,康先生聽后沉默不語,許久才說:“就看新的指揮官的本事了?!?/br> “還有誰能頂上來呢?”黎嘉駿問。 康先生考慮了一下,左思右想,無奈道:“能接替郝夢齡收拾這爛攤子的,必須有過人之處才行,就現在看,非名將不可行啊……如此想來,似乎只有傅作義將軍才行了?!?/br> 黎嘉駿一想,也覺得靠譜,傅作義將軍從綏遠抗戰中用百靈廟大捷一戰成名后,大小數場戰役,無論是救火還是接盤,從未掉過鏈子,善守之名幾乎已經傳遍全國,堪稱軍神,在現在的山西戰場上,放眼全軍,他算是真正的扛把子、定海神針。在她看來,要不是閻錫山左右搖擺,猶豫不定,而是一門心思聽傅作義的,別說平型關了,南口到現在說不定還在! “然而,傅將軍現在擔任著預備役總指揮,那也不是一副輕擔子,不一定能拖得開身啊?!笨迪壬鷧s自己給自己否定了,“除開他,還有誰呢……嘶,肯定還有……” 康先生都想不出來,黎嘉駿更抓瞎了,兩人就這么在小道兒上走著,沒一會兒就看到很遠的兩山之間有燈光,深藍色的夜幕中還有黑色的煙飄起,竟然是炊煙的樣子。 那就是火車站了,走了大半夜才走到,看起來好溫暖……也好危險。 黎嘉駿忽然停了下來,她的動作太突然,康先生也停了,他疑惑的看黎嘉駿:“怎么了?” “怎么會這樣,沒人管嗎?”黎嘉駿憂慮道,“這簡直是在向日軍飛機喊著快來炸我快來炸我呀……” 康先生聞言也緊皺著眉,他看看前方,贊同道:“聽你這么說,好像真是如此,嘉駿,虧你想得到?!?/br> 黎嘉駿一臉無奈和焦急:“我已經和日本人對上好多次了,多少人因為埋鍋造飯被日機炸死,這種夜里,就是點根煙都要命,他們竟然還……” “也對,這些人打慣了內戰,與日本人對上尚屬第一次,并無此經驗……走,我們去找他們的長官!”康先生說著,扯了下韁繩往前走去。 “等……”黎嘉駿并不想上前,一旦意識到這個危險,她一步都不想往前走,如果這時候飛機來了,她怎么逃得過???可看著黎先生往前走,她又不好攔著,只能亦步亦趨的跟著。 可就這么一會兒工夫,熟悉的嗡嗡聲忽然響了起來,仿佛就在山的對面,而且越來越響,轉眼,就有幾個黑影在月光中快速靠近! 轟炸機! 此時黎嘉駿卻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她拍著小毛驢屁股就要往前跑,一邊大喊:“隱蔽!隱蔽!日軍飛機!” 她喊的聲音在前面火車站的喧嘩中太弱小了,倒是周圍還在往前走的散兵早就發現了,紛紛找地方躲了起來,而火車站里突然出現一陣sao動,顯然里面的人也注意到了飛機的動靜,一陣瘋狂的喧嘩后,她看到遠處光線跳躍著,仿佛無數人在燈光和火光中來回奔跑扭動。 飛機轉瞬就到了眼前,小毛驢被驚動了,沖著旁邊的樹林子一陣慌不擇路的亂跑,黎嘉駿抱著毛驢脖子被顛得七葷八素,耳邊是遠處轟隆隆的聲音,伴隨著凄厲的慘叫和求救。 她終于制住了小毛驢,跳下來軟著腿躲在一棵樹后面,望著遠處轟炸機來回扔了兩輪炸彈,揚長而去,留下一片火光和濃煙。 周圍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從火車站響了起來,再一次撕裂了黑夜的寧靜,一堵圍墻仿佛是被放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轟然倒下,煙塵混合在濃煙中,轉瞬就消弭了。 其他躲起來的散兵這才瑟瑟發抖的走出去,或是著急或是猶疑的向火車站處奔去,黎嘉駿牽著毛驢一臉空白的走到通往火車站的小路上,看到了在人流中找她的康先生。 看到她,康先生連忙逆著人流擠過來,他的驢子不見了,可他并不在意,只是上下掃視著她,松了口氣:“幸好你無事,否則先生我真一死以謝你父母了?!?/br> 他說罷,喘著粗氣往火車站的方向看去,嘆了聲:“國之不幸,人間慘劇……嘉……”他轉頭,到口的話戛然而止。 他身后,黎嘉駿表情空洞,呼吸顫抖,她死死盯著遠處,大睜的雙眼中倒映著熊熊的火焰,她忽然哭了出來,抬手狠狠的扇了自己一掌! 康先生大驚,一把抓住黎嘉駿的手,連聲問道:“你做什么呢?!干嘛打自己?” 黎嘉駿空出的手又打了自己一巴掌,不等康先生再阻止,自己癱坐在了地上,咬著牙哽咽:“先生……你說我怎么這么賤吶……沒事瞎嗶嗶啥……” 她抱頭痛哭:“我瞎嗶嗶啥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道防線雙方都打得很慘,有一個高地,日軍占了,我們去搶,打呀打,打到那個高地上日軍只剩一個軍官一個士兵。 他們知道守不住,在我軍攻占前,一個自斃,一個剖腹。 對面就是這樣一群狗日的強敵…… ☆、第108章 接盤將軍 黎嘉駿根本沒什么自哀自怨的時間,可以說周圍根本沒什么悲傷的人,他們全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就算是最膽小的逃兵也見過世上最恐怖的局面,仇恨已經成了習慣,以至于看到這一幕,等確認敵機走了,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沖過去救人。 這一亂就是大半夜,等到大家齊心協力把場面維持平穩,火車站已經成了后方醫院,傷員傷得更重,裝成傷兵的逃兵則真成了傷員,滿地都是哀嚎著的人,原本下一趟列車的人選都已經預定好,這個時候卻又難以抉擇了,聽聞火車快來了,斷腿的都開始往站臺爬,唯恐到時候不帶上自己。 這時候完全不存在什么有愛謙讓犧牲小我,大家曾經都是吃不飽飯的窮人,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一口飽飯才當得兵,怎么會愿意平白送死。 火車緩緩的進站了,所有人都很激動,黎嘉駿本就不欲和傷員搶位,與康先生一道站在了后面,這樣的場面,連傷員們的長官都處理不好甚至參與其中,他們更無能為力了。 火車停了,門還沒開,一群人蜂擁而上,那勁道,就連火車都抖了一抖,等到門開時,那更是群情激涌,人頭像海嘯一樣了過去,黎嘉駿甚至瞇了瞇眼,總覺得火車要倒了…… “砰!”槍響。 場面一靜,往槍響處看去,是火車前列的一扇門,一只手握著守槍探出來,等大家看過去的時候,又朝天鳴了一槍,隨后一個洪亮的聲音厲聲道:“還有誰擠!混上車的都扔下去!執法隊!” “到!”車里另一個聲音答道。 “帶隊檢查傷員!真重傷的送上車,裝病的都他媽就地槍斃!不服的站出來,告訴老子誰給你們下的撤退的命令!”說話間,車門開了,一個身材中等的中年將軍走出來,他沒戴帽子,頭發剃得極短,長得很像隔壁抽旱煙的大叔,偏一身軍裝套在身上,襯得身材壯實,威武逼人,他眼冒殺氣,嘴唇緊抿,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高興,他走下車,門前的人群轉瞬就被他一個人逼出個真空地帶來。 他下了車,身高絲毫不占優勢了,可氣勢依然逼人。他環視周圍的人,招了招手,他身后立刻走下一群手臂上扎著臂章的執法隊士兵,態度蠻橫的擠進士兵中。 這個將軍也不管前面的sao亂,他背著手踱了幾步,沒一會兒就有兩個執法隊的人扭送著一個軍官過來,扔到他面前:“將軍!這個排長想混上火車!他沒受傷!” “我受傷了!我受傷了!”那個排長也已經中年,他跪在將軍的面前,舉著雙手探出頭,“我跟鬼子打的時候,脖子扭著了!我,我轉不了頭!” 將軍沒說話,這排長身后那個執法兵掏出把守槍頂住他的后腦勺,大聲道:“看看你頭上什么東西!” 在槍口對準那一刻,那個排長幾乎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下,轉而又轉回去,朝將軍膝行兩步哭道:“長官!長官我沒……我……” “你手下呢?”將軍平靜的問。 那排長一臉迷茫:“我,我受傷了,我就下來了?!?/br> 將軍聽罷抬起腳踹翻他,大怒:“你居然扔下你的兵逃下陣地!”他說罷,看了一眼執法兵,轉過身去。 執法兵二話不說,抬手一槍。 “砰!”一聲,萬籟俱寂,尸體倒地的聲音都能聽到。別說其他人都驚呆了,黎嘉駿直接一把抓住康先生的手臂,壓著聲音驚訝道:“先生,他,他他是誰???”這么兇真的大丈夫?! “這是陳長捷?!笨迪壬鷵睦杓悟E不知道,補充道,“也剛從平型關下來的,是個猛將?!?/br> 陳長捷!黎嘉駿當然知道他,平型關那一場埋伏戰創造了極好的戰局,奈何高桂滋已經撐不住撤了,是陳長捷隨后頂上,趁板垣征四郎后續無力的時候打出了一連串的勝仗,差點就收復了平型關,要不是自己隊友也不給力,恐怕現在中日還在平型關撕逼。 沒想到,平型關那兒,高桂滋撤了,他來頂。這兒郝夢齡死了,還是他來頂,到底是山西無人,還是他確實太強,亦或者是……他的職業不是將軍,而是接盤俠? 不過這么一想,既然傅作義脫不開身,要拿出一個能繼郝夢齡之后鎮住這支隊伍的人,也只有陳長捷這員熱氣騰騰的猛將了。 想到這里,黎嘉駿竟然有些期待了起來,以前閻錫山不給力,手握陳長捷都發揮不出力量;可現在閻錫山已經拜衛立煌為軍師,自然不會瞻前顧后,那么現在的陳長捷配合著指揮預備役的傅作義,忻口戰役的局勢似乎又明亮起來了。 再加上陳長捷這鐵血的治軍手段…… 這么一會兒工夫,其他的執法兵又在人群中拖出了七個人,跪在陳長捷面前。 所有人戰戰兢兢的,黎嘉駿站得高,甚至能看到有幾個人非?;艔埡托⌒牡脑诔馀矂?,周圍不管認不認識的,都有意無意的給掩護一下。 這些士兵是對陳長捷生了同仇敵愾之心了。 她不信陳長捷不懂這一點,可是饒是如此,在士兵畏懼和抗拒的目光下,他還是下令槍斃了這些冒充傷員的逃兵,隨后著人將真的傷員集合起來,裝車送走,傷員實在太多,還要分批,陳長捷當然不會留下來親自指揮這些,他等自己的衛兵從火車上拉來了馬,上去就帶隊離開了。 黎嘉駿看向康先生:“先生,我們在這等嗎?” 康先生的回答是四面找:“我的驢呢,還沒找著?” “……” 兩人最終決定最后去一趟紅溝,趁著陳長捷還沒上最前線采訪掉他,拿到第一手資料后就撤,彼時回來應該能趕上之后比較空的火車了。 紅溝,顧名思義,在山西特有的紅褐色的丘陵之間,有一條又深又長的溝塹,在靠太原方向的比較高的丘陵的后面,就是前敵指揮部所在,也是忻口的第二道防線。 軍長郝夢齡與第九師師長劉家祺若不是特地趕赴南懷化前線督戰犧牲,原本康先生與黎嘉駿在這兒就能采訪到他們了。 而此時,這里即將迎來新的主人。 雖說要去堵陳長捷,可驢子畢竟跑不過馬,兩人慢悠悠的溜達到指揮所時,已經太陽都快下山了,走了整整一天,大半夜的當然不好打擾,兩人隨便吃了點東西與其他士兵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陳長捷卻不見了影子。 這位大爺歇了一晚,天還沒亮就上前線去了…… 康先生狠狠的捶墻:“昨日就該……” “該預約的?!崩杓悟E心里的小人跪著垂淚。 “怎么辦,等唄!”康先生一甩衣袖,“走!聽墻腳去!” 這一等,就等了快十天。 這陣子,陳長捷的威名簡直普照四海,只要是正面戰場送上去,歸他管轄的兵,一個兩個不打到動不了都不準下來,在指揮所能看到前面老遠處連天的炮火,幾乎一刻都不曾停息,到了晚上則吶喊陣陣,槍聲不斷,從最前線到紅溝前面的山頭陣地,那么幾里地簡直成了死亡地帶,但凡通過那兒撤下來的不是傷重快死的就是已經死的。 為了不讓士兵們逃跑,陳長捷甚至在溝口親自帶隊把守,每一個路過的士兵都要檢查,發現逃兵直接就地槍決,這一舉措不僅嚇跪了戰場上的士兵,就連還沒上戰場的一聽說要調往陳長捷手下都要尿,有些甚至寧愿主動出擊去收復高地,也不愿意在陳長捷的緊迫盯人家死守高地。 大量的部隊到了前線自動請纓到左右翼去,死活不愿意在陳長捷手下干。 眼見著派過來的兵越來越少,大家都急得嘴上冒泡的時候,衛立煌突然放大招,他給每個派往前線的部隊都標明了位置!說去陳長捷手下就陳長捷手下,就算戰死在左右翼那也算違抗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