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沒一會兒,她就被提到了一臉窘相的王連長面前。 黎嘉駿個子雖然高挑了,但依然瘦,這么被提溜著依然是小小的一只,蔫頭耷腦的站在那兒,活像做錯了事兒。 王連長囧著臉接收了她,搖頭嘆氣:“黎先生啊,你咋這么倒霉呢?” 黎嘉駿也很無奈:“我已經努力趕路了,誰成想……北平打起來了?”這問題她早問了帶她過來的人,可人家壓根兒不想搭理她,扔了就走相當無情。 “是……也不是?!蓖踹B長答,“我們也才剛得知原委,有百來個鬼子想裝成出城演習的日本使館護衛隊從廣安門那進城,守城的劉汝珍團長就把他們放進來打死了,然后……” “等等等等!你說什么?”黎嘉駿抬手,“放進來什么?” “打死啦?!蓖踹B長一臉正氣凜然。 “……”很嚴肅的一件事為什么讓她那么想笑,不行她得忍忍……有點忍不住,“……噗!哈哈!” 王連長抿著嘴等她笑完,繼續道:“然后就沒了?!?/br> 于是她笑了半天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就等到這個結尾? 她糾結了:“那,到底是沒有打嘍?” “沒有?!蓖踹B長眉頭緊皺,“只是聽線報,前頭日本兵越來越多,前陣子和談那么多次,一點用都沒有,看起來鬼子是皮子有點癢了?!?/br> 黎嘉駿聽了,心有戚戚,在守宛平城的時候,好幾次雙方?;?,聽說二十九軍的高層派了代表與日軍和談,還出過什么《秦松協定》,結果全都是轉頭就翻臉,該打繼續打,一直到前陣子,才歇了和談的心思,而主要負責和談的人,就是張自忠。 這么想如果不愿意開戰貌似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日本兵從面前跑過去打自己人了……摔啊,還是不能忍??! “看來今日黎先生您也是走不了了,不如還是到那房間里休息休息吧?!?/br> 看天色,現在出發到了北平又是吃閉門羹打道回府的節奏,黎嘉駿幾乎自暴自棄的點頭贊同,剛想要不要四面逛逛,就聽王連長道:“我們師長剛到了這兒,他御下嚴,等閑不好隨意走動,這鎮上百姓也差不多走空了,沒剩多少,您也沒處逛去,最好還是就歇屋里吧?!?/br> “師長?哪個師長?” 王連長一臉高興:“當然是我們三十七師的師長,趙登禹趙將軍啦!” “咦?!他來了?!”黎嘉駿一陣激動,“長城抗戰那會兒我還承蒙他照顧過呢!他在哪?” “團河?!?/br> “團……”黎嘉駿無力了,南苑雖是個獵場,卻被四大行宮圍著,可見占地之廣,而她所在的位置,正與團河行宮呈對角線,過去半天不說,還不一定見得著人。 這就體現業余和職業的差別了,逮著周先生聽說趙將軍“近在咫尺”,肯定不遠萬里飛奔過去了,黎嘉駿則懶洋洋的,再次招來帶刀侍衛柯承志小班長,讓他領著她去伙房找點飯吃。 柯承志很是激動,一路都在說:“黎先生,現在北平三面被圍,就剩下我們南面最后一道防線啦!” 黎嘉駿打了一半的呵欠硬生生卡住,瞪大眼:“有這回事?” “恩,宛平城剛奉命撤離,東西北全是鬼子了?!?/br> “……那你激動什么?” 柯承志眼睛閃閃發亮:“可以上陣殺敵啦!” 黎嘉駿沉默了一下,毅然潑冷水:“少年,你雖然是兵,但是你們有文化,好好學習戰術指揮才能發揮最大作用,懂么?宋軍長手底下難道缺漢子?非要你們這群小身板兒?人家看中的就是你們有知識!” 柯承志搖頭晃腦的應著,這時候沒外人,倒活像個真小孩兒了。 黎嘉駿沒辦法,只能揉他的嬰兒肥泄憤。 晚上睡前她琢磨了一下,這個情況實在不行,明天干脆一早起來再去北平,看這情況,周先生是肯定走不了的,到時候找到他,也算有個主心骨,至于那個“一張票”的言論,人還能被一張票給整死? 有了打算,她也算放了心,勉強睡了。 是夜,昏沉中。 “嗡嗡嗡……砰!” “??!”她跳坐起來,急喘著氣,覺得自己這惡夢做得真抽象,光有聲兒,沒畫面! ……不對……哪里不對! 就這么一愣神的功夫,又是嗡嗡嗡的聲音傳來,像是幾百只蜜蜂在耳邊狂叫,她對這聲音曾經從恐懼無比到從容應對!但這不代表她不怕這個! 轟炸!居然是機群轟炸! 就在她反應過來的這一刻,第二波轟炸已經開始,相比第一波試水一樣的投彈,這一波轟炸地動、房搖,她的身上轉眼就落了一層灰沙,外面火光沖天!哨聲和號令聲立刻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 完全沒有思考的時間,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綁上隨身的物品,連行李箱都沒拿,就這么沖出房子去!就在她沖出房子那一瞬,她旁邊的瓦房就倒了! 戰壕!哪里有戰壕??? 在長城上,她完全沒有用建筑物躲轟炸的經驗,此時只能拼命的尋找溝一樣的地方,找不到就只好躲躲閃閃的尋找其他人,前面幾排就是學兵們住的地方,聽動靜是已經全部都拉起來了! 幾乎沒有一個淡定的孩子! “隱蔽!隱蔽!”王連長撕心裂肺的大吼,他本來躲在一個炸成一半的圍墻后面,此時看手下的孩子們四面亂跑,急得眼睛血紅,“躲起來!不要亂跑!躲起來!躲墻角!不要躲桌子下面!這一輪過去,所有人到外圍陣地去!” 黎嘉駿朝他跑過去……她找不到別的可靠的人,面對轟炸再風【sao的走位都是沒用的,她只能聽聲辯位,雖然四面都是嗡嗡聲,但是總會有頭皮發麻的感覺提醒她躲避還是臥倒,這樣的直覺支撐著她連滾帶爬的跑向王連長,這時有一個學兵也在往王連長跑,王連長似乎看到了什么,怒吼:“趴下!趴下!” 黎嘉駿啪的就撲到了,一顆炸彈就在不遠處炮炸,濺起的泥土碎塊崩了她一身,強忍著身體一側密密麻麻的悶痛,她感到有什么東西壓到了自己,手伸到背上去撣……摸到一把頭發……她手往下,撫到這人的臉,往旁邊推了推……手感有點異樣,她回頭看了看。 一個小孩子,只剩半個身子。 她一時間有些怔住了,和那孩子怒睜的雙眼對視著,燃燒的烈火倒映在他的眼里,閃閃發光,就好像他還活著似的……可是他的腰以下,已經什么都沒了,鮮血和內臟糊了她一褲子。 “唔!”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痛苦,一種強烈的情緒涌上來,震得她腦子轟的一聲,轟隆隆的聲音溢滿了腦海,幾乎要聽不到周圍的爆炸聲。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頭發往上扯,她吃痛的低叫了一聲,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把卡住那孩子的脖子,隨后頭頂的手移到了她的肩膀,她抬頭看,王連長正半跪著伸出另一只手過來撈她,她另一只手曲起配合著往前爬了幾下,終于被成功拖到了墻角。 “抓著他干啥!放開!快放開!”王連長大吼著,一邊去掰她的手,恍若突然夢醒,黎嘉駿刷的撒開手,那半截尸體就掉在了地上,仿佛感到一絲愧疚似的,她又探手把那尸體往里攏了攏,隨后手里忽然就被塞了把槍。 “別跟著我們跑!躲起來!炸完了就要開打啦!”王連長話音剛落周圍又是砰砰砰一排炮過去,校場被炸得坑坑洼洼土塊橫飛,王連長沖了出去,瘋狂的朝著一群嚇得盲目亂跑的學兵招手,“別跑!隱蔽!隱蔽!跑有個屁用!” 還在說著,一架飛機開著機槍噠噠噠噠的飛了過去,那幾個孩子的身影猛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一股煙塵,再也不動了。 黎嘉駿就看著王連長在那煙塵中站直了身子,朝著那群孩子倒地的地方怔怔的看了一會兒。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胸腔里只剩下了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響徹了腦海:“連長!”她結結巴巴的大吼,“連長!你,你快回來!” 飛機的聲音又靠近了,尖利的火炮聲也在逼近,不僅飛機在轟炸,城外肯定還有日軍的炮陣,王連長他微微轉身,手里緊緊握著槍,他仰頭看著天空,遠處隱隱有飛機飛來的跡象,黎嘉駿大急:“連長!飛機來了!快隱蔽??!” 王連長仿若未聞,他就這么隨著飛機的聲音緩緩轉著身,手里的抬了微微抬了起來,黎嘉駿急的嘴里有種魂都要往外噴的感覺,她抬頭又要大叫,卻在看到他的表情時卡住了聲音。 他手里緊緊握著槍,抬頭看著飛來的飛機,那種表情,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他微微張著嘴,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飛機,眼神里隱藏著憤怒和仇恨還有些許的害怕,可外露的卻是深深茫然和無力,或者說其實那眼神里什么都沒有,只有空洞,和血絲…… 可能她這輩子都沒法忘了這個眼神了。 即使有個孩子在身邊被炸成兩截都沒哭的她,卻在看到連長的表情時,眼淚忽然洶涌而出,只覺得心如刀絞,痛苦的無法自抑。 她看著王連長忽然大吼著舉起手里的槍向天上射擊,簡陋的漢陽造一槍又一槍,等到飛機卷走大批生命揚長而去,也只射了五發子彈,可他還在怒吼,聲音卻逐漸嘶啞。 黎嘉駿撲了上去抱住他的腰,幾乎是哭嚎著把他往回拖。等到兩人都躲回原處,上下一檢查,確認他并沒有受傷時,兩人才劫后余生一般靠著墻喘著粗氣。她全身虛軟,完全回不過神來,眼淚還在嘩嘩的流,一擦就一臉的灰泥,臨近突然又有一聲炸響,黎嘉駿嚇得一縮,王連長卻醒過了神,他往四周看了看,一片黑煙彌漫,慘叫聲不絕于耳,然而卻什么也看不清。 “黎先生,我去拉隊伍,你小心!”王連長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他似乎是平靜下來了,從口袋里掏出幾發子彈塞給她,他臉上全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一口白牙一閃一閃,隨后他貓著腰,沖進了黑煙里。 黎嘉駿徒勞的伸了伸手,最終還是沒敢叫,她急促的呼吸著,怕得要死,這是一抹斷裂的墻根,堅固,角度偏,幫她擋住了大部分炸彈的余波,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有一顆炸彈就正好落在她頭頂,可沒有辦法,面對從天而降的攻擊,她真的沒有辦法,就像王連長望天時那樣。 所有人都沒有辦法。 轟炸還在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真不會描述那個眼神 但是自己一腦補就想哭 日了狗了 漢陽造打飛機啊 這是真事兒 只是真事兒中的那個戰士當場被掃死了 我的抗戰有老人親述 這兩天有顆牙蛀了,疼起來腦殼突突的,太陽xue突突的,心情超差……所以就…… ☆、第93章 放棄南苑 當轟炸告一段落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黎嘉駿從一片碎石瓦礫中起來,瑟瑟發抖的看著四周。 硝煙在清晨的微風中徐徐散去,夏季的悶熱卻還在炙烤著這個廢墟,她看到不遠處一只手露在碎石外,她跌跌撞撞的過去扒開一點……一張年輕的臉和一雙怒睜的眼。 撫上那雙眼,她站起來,舉目四望,輕輕喘著氣,凝神聽著四處的動靜,遠處有隱隱的號令聲,她向那個地方走去,印象中那兒似乎是大門,沿途有不少學兵從角角落落里走出來往著那個方向跑去,有些則一瘸一拐的,有些一邊跑一邊尋摸著,在廢墟里挖出一把槍,或者挖到一具尸體就搖兩下,確定沒救后,就繼續往集合處跑去。 轟炸過后無論城市還是人類都沒有無法保持全尸,有些除了斷手斷腳的,還有孩子頭都背刮掉了一半,四面都是斷肢和尸塊,到處都是紅色,粘稠發紫。 風還是熱的,吹在身上卻徹骨的寒。 集合地在門外,一道道早已被挖好的戰壕里趴滿了學兵,穿著夏裝的學兵趴伏在那兒,手里扒著槍往外看著。 炊事班的兵扛著扁擔,兩頭掛著個桶,里面全是窩頭,大家也管不了冷暖了,他一路走,跟在后頭的小兵就一路塞,學兵們一人兩個,拿到手就狼吞虎咽,戰壕的泥沙滾落了掉在窩頭上,撣兩下就繼續吃。 城墻里邊臨時建立了一個指揮部,里面只有學兵團的團長和一些軍官,他們全是成年人,可其性質大多類似于大學軍訓的教官,并非留守的戰斗人員,此時十來個軍官站在那兒看著桌上的地圖。 黎嘉駿瞄了一眼就縮到了外面,她朝守門的警衛員笑了笑,站到一邊,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打聽:“小哥,現在什么情況呀?” 警衛員想了想,答道:“原以為鬼子下了宛平會直接去團河,結果人繞路到這了?!?/br> “這兒……現在……什么情況???” “……只有孩子兵,原本一千七百個,現在,還有一千多吧?!?/br> 黎嘉駿往外望望,忽然覺得非??膳?。 也就是說現在南苑會不會破,就看這群孩子能不能頂到援兵到達了? “援兵,援兵啥時候能來呀?”她近乎小心翼翼地問。 警衛員沒說話。 黎嘉駿感到一陣絕望。 一千來個娃娃兵跟近千個日本兵,長城那會兒成年人的死傷比還歷歷在目,這只是群孩子,他們能做到哪一步? 她手里一直握著王連長給自己的槍,此時她拉開槍栓往里看了看,子彈還有,便隨意找了個地方坐著,前頭小跑來一隊抬著彈藥箱的人,放在指揮部門口叫了聲:“剛才沒拿手榴彈的過來拿!子彈每個兩百發,不夠數的也快來補上!” 有幾個學兵小心翼翼的列隊回來,拿了一小袋子彈和四顆手榴彈走了,黎嘉駿等學兵都領光了,看彈藥箱里還有,湊上去問:“有多的?” 發彈藥的軍官挑眉看了她一眼,問:“會打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