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黃包車緩緩加速,黎嘉駿回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車夫也不說話了,徑直把她拉到了火車站,一面收了錢,一面嘆氣:“小姐,您是有文化的人,您說這日子嘛時候是個頭兒?” 小十年吧……黎嘉駿心里默默的想,這一想自己都覺得心累得慌,她笑了笑:“不會一直這樣的,當年元朝成吉思汗多厲害,最后還不是被咱給漢化了?” 黃包車夫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笑了一聲:“嘿,別說,文化人安慰人就是不一樣!小姐您保重吶?!闭f罷,拉起車子往邊上去了。 黎嘉駿在車站里等了一會兒,坐上了前往北平的火車。 隨著旅程的持續,她的心跳就越來越快,她從來沒這么覺得度日如年過,當年高考都沒這么摳著日子緊張的,可現在,她卻要擔心自己下火車的時候會不會腿軟。 火車上人很少,零零碎碎的,大多面無表情的自顧自坐著,期間沒有一句話,黎嘉駿硬逼著自己吃完了帶在身邊的糖霜面包,看著窗外時快時慢飛馳而過的田野和荒地,最終還是忍不住睡了過去。 第二天,她又一次到達了北平。 雖說現在天津和北平都是一樣的炎熱,可是到了站后,她一到站臺,卻忽然有種悶熱到流下汗來的感覺。 連續坐火車是非常疲勞的,黎嘉駿幾乎是憑著非人的意志在行動,她好多天沒有洗漱,全身黏膩,頭發糟亂,身上滿是糖醋排骨一樣的汗酸臭,衣服也皺成了咸菜,皺巴巴軟綿綿的,如果去洗澡,她估計自己能搓下一斤泥。 在天津總社報道的時候已經覺得自己糙出了天際,如果再這個樣子去見未來的導師周先生,那她真的是沒救了,心大不說,臉也不要了。 所以毫不猶豫的,她先找了一家旅店,要了水一頓狂洗,又找了間理發店把發型修了修短,仔細的穿上了新買的藍裙子,才神清氣爽的去找了周先生。 周先生全名周蘭洲,今年已經四十好幾,就住在報社在北平的辦公處的一個隔間,辦公處平日里也就三四個人,上班時間很自由,完全是流動性的,但他們也很忙,平時聚不齊,今日黎嘉駿找到他時已經傍晚了,周先生正坐在門外吃飯就著一個小藤椅上就著一張長條凳吃飯,長條凳上放著一碗地三鮮,炒得糊爛,頂上昏暗的燈光和深藍的夜色混搭著,涼風徐徐吹過,顯得極有家的感覺,他腿上放著一本書正低頭看得入神,頭上的短發隨著地心引力倒下來,像根翹起的呆毛,手上的碗筷都忘了動,旁邊煤爐上燒著壺水,正蹭蹭蹭冒著熱氣,顯然已經滾了很久。 作為一個被總社指定駐扎北平的高段位記者,這般生活化的姿態真是出乎意料,黎嘉駿本來覺得自己會不會遲到太久引人不快,畢竟當初聯系時說了自己六月底到,可現在看周先生那樣子,頓時就不怕了,她輕快的走上前,笑嘻嘻的打招呼:“周先生,吃晚飯吶?” 上次兩人會面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但這時候見面倒沒有很生疏的感覺,周先生抬了抬頭,應了一聲:“哦,嘉駿啊,怎么才來……吃了沒?” 黎嘉駿把路上買的烤雞擺在長條凳上,扯開紙包,露出被切好的香噴噴的烤雞,笑道:“沒吶,有多的飯么?” 周先生似乎很高興她這么自來熟,隨手一指:“那個籠里,碗筷都在那兒,水缸在旁邊,自個兒舀了水洗……我還有一點先看完啊?!彼竿壬系臅?。 “哦您看吧?!崩杓悟E懂那種感覺,笑嘻嘻的就自己張羅起來,回頭看到周先生嘴里咬著塊雞rou,雙眼盯著書又忘了嚼。 什么書那么好看,黎嘉駿好奇的湊過去,卻是好幾年前茅盾的發表的小說《子夜》。 她不做聲,一邊自己吃,一邊時不時推一推周先生的手臂提醒他吃兩口,好不容易磨完了晚飯,她收起碗筷去洗,等全收拾好了,看完小說的周先生才長噓一口氣,意猶未盡的哼著小曲兒走進門來,見黎嘉駿已經全收拾好了,很是高興:“哎呀呀,幾年不見,已經是大姑娘了,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了?!?/br> 黎嘉駿呵呵笑:“買個烤雞就算下得廚房,那賢妻良母太好做了,先生?!?/br> “不不不,能想到給先生添菜,也大姑娘的做派了?!敝芟壬鷵u頭,“得虧今日你趕上了,明日我正準備出去,你東西也別散開了,將就一晚,明日就跟我一道去吧,來回不便,說不定要住幾天?!?/br> “好呀!去哪兒呀?”黎嘉駿躍躍欲試。 “不遠,宛平?!?/br> “宛平是哪兒呀?”怎么感覺沒聽說過,黎嘉駿隨口一問,又顛顛兒道,“對了先生,您知道盧溝橋在哪嗎?我想去瞅瞅!” 周先生挑眉:“怪事兒,知道盧溝橋,不知道宛平城?盧溝橋不就在宛平城嗎?” 誒???書上不是說北京盧溝橋嗎?!難道歷史老濕騙人?!要不然,這好好一個“城”是哪兒來的??! 黎嘉駿一臉斯巴達,只覺得自己腦中的小地圖在起點的地方就被打了個叉叉。 圍觀七七第一回合,差點撲街(gai)……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完到本章有話說腦子里就一片空白…… 哦 對了 到了這兒我得說了。 本文的信息來源和個人的視野能力都是極為局限的,這是年齡和閱歷決定的,注定我只能牽著鼻子被大眾資料牽著走,被小眾資料騙成狗,所以請帶著辯證的,不相信的眼神看文…… 一句話,別被我帶溝里去。 在時光機發明之前,鬼才知道真相。 ☆、第88章 宛平夜練 依照黎嘉駿rou眼所見的宛平城,她可以肯定未來這是一個村或者一個縣……或者應該是北京的一個區……的一部分。 她兩輩子都對北京不熟,這個北平也僅限于城墻里極小的一部分,而未來那個首都在她心里就活生生一個樹樁平面一樣的城市了,一二三四環像年輪一樣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擴散,看一眼地圖都嫌眼暈。 一大早出發到了宛平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騎行過去的,用的公(腳踏)車。 黎嘉駿不得不慶幸自己在杭州的時候已經歷練出了一個鐵臀,否則從北平出發到宛平那十里地真會把命都騎出來,泥路啊,風沙啊,那叫一個殘忍無情,顛得她臉都木了,后來周先生指著聳立的城門告訴她宛平到了時,她完全連抬頭看一下都不行。 沒辦法,脖子都硬了,一路繃過來的,不繃著頭都震斷了。 她比在杭州還要深切的意識到柏油馬路是個多么跨時代的、偉大的發明! 宛平城位于北平西南,穿過城就直指盧溝橋,這是南下北上的必經之路,地處要塞,本就是明朝時期作為京師的衛城而建立的,這么一想,為什么日軍從這兒開打,就很容易理解了。 路上周先生介紹了一下他們此行的目的,線報說日本將在宛平城外進行軍事演習,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軍事演習非常敏感,中國方面非常緊張,就防著日本搞幺蛾子。 “我們就等著他們出幺蛾子?!敝芟壬鷼獯跤醯恼f著。 黎嘉駿心里苦逼,想知道你早說啊,我都能告訴你他們整了啥幺蛾子…… 周先生介紹了一路,終于到了一個寺廟外,給門口的小沙彌遞了封信進去,他下了自行車,揉揉腰,搖頭,“不成了,年老色衰,力有不逮啊?!?/br> 黎嘉駿噗的笑了:“這話您敢對師母說嗎?” 周先生無所謂道:“她聽了才高興呢,我跪搓衣板都不帶反抗的?!?/br> 兩人的住處就安排在城中的興隆寺里,這是一間破敗的古剎,只有三間大殿,內里供著釋迦牟尼和十八羅漢,另外有六間禪房,除了他們沒別的客人。 住持是個瘦高的方丈,他親自帶著小沙彌給兩人安排了房間,叮囑了齋飯的時間便走了,他倆剛好錯過晚飯時間,灶房里似乎是沒剩下什么,兩人只能出去覓食。 宛平城吃食店很少,實在是這個城太小,一眼望得到頭,騎車從城內街穿過到了最西面靠盧溝橋的威嚴門眺望,遠遠的能看到東面順治門的輪廓,整個城方方正正的,建得極為規矩。 “先生,這城其實就是個橋頭堡吧?!崩杓悟E覺得自己一語道破天機,實在是這個城太小了,她要改口,這個城到幾十年后大概都不是縣了,說不定是個居民區…… 兩人從寺里整理了東西,打算隨意找點吃的就休息,明日一早去采訪,這兒駐扎著二十九軍的兩個營,統共也就一千四百來人,可擠在這小小的城里也是滿滿當當的,現在西面日本人虎視眈眈,當然再不會有行腳商和貨商自此處來來往往,整個城差不多已經自我宵禁了,百姓們都能躲則躲,路上鮮少行人,來來去去的全是當兵的。 又一隊士兵喊著口號跑過,天氣炎熱,但他們還是穿著長褲,以至于身上有著濃郁的汗味,再加上現在的人都還習慣隨地大小便,大城市有巡捕驅趕,可周邊地區則還是我行我素,濃郁的汗酸混合著街道角落被悶在空氣里的屎尿sao味,讓人極不舒服, 夜幕又一次降臨了,前方西下的太陽從城門門洞里直射進來,血紅的一溜光打進來。 一個城,沒有吆喝聲,沒有叫賣聲,沒有笑聲,鮮少說話聲……只有嘹亮的口令和應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黎嘉駿有種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她慢吞吞的跟在周先生身后,忽然感到強烈的懊悔。 她到底為什么死皮賴臉的要過來? 圍觀了又怎么樣呢? 圍觀前心情就這么差,圍觀時心情會更差,圍觀后還想不想做人了? 她到底圖什么?她今兒個看到了……幾十年后,也不會有滿堂的子孫圍在她身邊聽她講過去的故事,就像她外公一樣…… “嘉駿?!币粋€叫聲驚醒了她,周先生在前面喊她,“發什么呆呢……只有玉米面窩窩配豆腐腦了,吃么?” “我,我不挑,都成?!崩杓悟E醒了神走上前去,這是角落里的一個小攤,攤主似乎是打算收攤了,此時正用鏟子刮著鍋,一邊刮一邊招呼:“二位旁邊坐啊,我這兒還剩點鍋巴,給你們整點兒鍋巴菜好配窩窩?!?/br> “誒那敢情好!”周先生一撩長衫在旁邊坐下了,興致勃勃的,“嘉駿,這兒坐,運氣好啊,一下子碰著仨名小吃?!?/br> 黎嘉駿坐到他對面,想想還是問:“我怎么總覺著這是天津有名的早點……” “是早點沒錯!”攤主兜了滿滿兩碗豆腐腦端過來,豆腐腦剛熱過,灑了一層香菜和榨菜,還有幾顆炒花生若隱若現,香噴噴的,“這不是光顧的人少么,早上做一鍋一天能賣完不錯了,哪能緊著三餐賣呀,來,吃,不夠再添,既然當晚飯賣你們了,總得管飽是吧?!?/br> 雖然沒什么胃口,但畢竟奔波了一天沒吃什么好的,黎嘉駿還是強撐著塞飽了肚子,攤主很實在,用料足,吃食做得也下功夫,比她以前吃過的都地道,可奈何心理壓著大石頭,她一直處于“感覺越來越不好”的狀態中。 周先生吃得很快,轉瞬就清空了碗盤,結了賬道:“飽了沒?吃飽了咱回去休息?!?/br> “飽了……”黎嘉駿很不好意思,“對不起啊先生,影響您胃口了?!?/br> “沒事兒,咱都是經歷過的,到了這地界哪還能開心起來,心情好才怪呢?!敝芟壬呐乃念^,似乎覺得手感不錯,又揉了揉,隨后很開心的放開手,拍了下大腿站起來,“走吧,休息去,今天可真是累著了?!?/br> “恩?!崩杓悟E跟著站了起來,兩人溜達回了寺廟,發現廟里還停了電,兩人只能匆匆洗漱一下,各自睡下了。 七月六號了。 黎嘉駿睡著睡著都感覺腿在抽筋,一直都在不斷的驚醒,比當初九一八還要睡不好…… 她真是對自己無語了,知道了也發生,不知道還是會發生,她這個知道的總是比別人多心驚膽戰好多年,這樣折騰下去折壽那是妥妥兒的了。 ……又一次驚醒。 她嘆了一口氣,怒而坐起,瘋狂的揉了揉頭發,張著嘴巴無聲的嘶叫了一頓,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和一輪彎月,只覺得心跳如鼓。 “草啊啊??!”她再次無聲怒吼。 “砰!啪!”一陣槍聲突然響起! 她全身一震,還以為剛才幻聽,剛凝神側耳,就聽到一連串子彈聲噠噠噠的傳來,那聲音還很遠,似乎是在城外,可是因為寂靜的夜,反而極為明顯。 敢情剛才不是自己驚醒的!是被槍震醒的? 不對啊,這才六號,她絕對不會錯!黎嘉駿趕緊套上衣褲穿上鞋,蹭蹭噌的往外跑去,剛打開門,旁邊的門也開了,周先生也披著衣服走了出來,皺眉望向槍聲傳來的方向,見黎嘉駿也跑了出來,他只說了一句:“準備準備?!?/br> “好了?!崩杓悟E言簡意賅,她直接就套上了自己的衣服,腰間還別著槍……她一向都是不帶齊東西會死星人,甚至還拿出了手電筒閃了閃,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周先生挑了挑眉,一言不發的回屋,隨后穿戴整齊的走了出來:“走,去看看?!?/br> 大殿旁的長廊兩個小沙彌在探頭探腦,黎嘉駿瞅見了,一邊往外走一邊擺手:“快去躲起來!躲躲躲!” 小沙彌沒動,溜圓的大眼睛好像反射著星星的光,亮閃閃的目送他們,黎嘉駿再回個頭,忽然感覺他倆活像狐猴…… 兩人圖快,騎了自行車一路往軍營去,誰知偌大的營房并沒有想象中的緊急集合,雖說有幾隊士兵列隊匆匆而出往城墻方向跑去警戒,可是大部分營帳還在沉眠中。 周先生當然遭到了阻攔,好在他事先就有預約,被士兵領到了指揮部,那兒燈火通明,電報聲滴滴滴滴的,不絕于耳。而此時,槍響也在持續著,一陣又一陣,讓人一陣陣頭皮發麻。 他們走進指揮部,正對著的就是一張極為簡陋的大地圖,下面三個軍官正一邊低聲商量著一邊看地圖,旁邊有個發報員在緊張的發報,另一邊有個通訊兵正緊張的聽著電臺,手里拿著筆劃來劃去。 “金營長?!敝芟壬辛艘宦?,地圖下一個中等個子的軍官聞言轉過了身,他長相其貌不揚,甚至帶著點苦意,人家是八字眉泛苦,他是臉突出的眉骨都呈八字,苦得眼窩深陷,顴骨還高聳著,顯得兩頰微凹,一張臉重巒疊嶂。 黎嘉駿咽了口口水。 這是二十九軍110旅219團3營的營長金振中。 他一開口,就是一口濃郁的河南腔:“是大公報的記者嗎,不好意思,現在么啥時間和你們說話,你也看到咧,外頭這樣子……” “我不多問,就想知道現在什么情況,有沒有打起來的可能?!?/br> “不曉得?!苯鹫裰袚u了下頭,轉而又道,“外頭日本鬼子打著演習的名號放槍不是一天兩天了,說不定哪天就瞄準咱了,這都是說不準的事情?!?/br> “可我們下午來,并不曾聽聞槍聲?!?/br> “那是因為他們也要吃飯!”金振中握了握拳頭,“為了安全起見,二位現在還是回住處去,若是真打起來了,也好有個撤離的時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