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他想了想,恍然:“姨太太?”隨即一臉驚訝,“三小姐您竟是來真的?!?/br> 黎嘉駿笑:“這能說說而已嗎?我還嫌自己動作慢呢,過兩日我就要行動了,怎么樣,來看看熱鬧?” 陳學曦一臉驚恐的樣子:“三小姐的母親的熱鬧小的可不敢看?!?/br> “呵呵!”黎嘉駿站起來,正準備道別,就聽身后一個人挺驚訝的聲音:“黎三小姐?” 竟是余見初。 他手里提著一個紙包,高大的身軀差不多要撞到門框,在門口頓了頓后,他走到她面前:“你來看陳助理?” “是呀,沒想到我難得出來一次都能遇到你啊?!崩杓悟E覺得蠻奇妙的。 余見初沉默了一下,還是誠實的說:“其實,我每日都這個時候來?!?/br> “你是來……哦,你那些兄弟!” “恩,有幾個傷的挺重,還出不去?!庇嘁姵跬》苛硪活^指指。 這個住院部是一個長廊型的排布,靠窗并排放了二十來張床,大部分都躺著傷員,剛來時陳學曦正對著門還沒感覺,這一看黎嘉駿就有點不好意思了:“那個,陳助理,你先養著,我回頭給你申請個好點的房間?!?/br> 陳學曦愣了愣,仿佛不知道為什么眼前的男女兩句話還能扯到他身上,他哭笑不得:“不用不用,老板本來給我住四人間的,后來傷好了點我自己出來的,那兒住的人都不好惹,我自己不愛去?!?/br> “這樣啊,你這是工傷誒,總覺得讓你擠在這兒很對不起你?!?/br> “那勞煩三小姐給我帶點兒新鮮水果吧?!标悓W曦笑嘻嘻地。 黎嘉駿瞥了一眼他床頭柜上的水果罐頭,點點頭:“小意思?!?/br> 她又轉頭望向余見初,他正要笑不笑的看著她:“不知道黎三小姐還記不記得欠我一頓飯?” “記得啊,怎么,有安排?” “擇日不如撞日,不知道午飯您是否有空?!?/br> “且不說本來就有空了,余督頭邀約,沒空也要擠出來??!”黎嘉駿拍胸脯,“不是說還要帶個人嗎?” “一會兒華懋飯店見,我去把那人接來?!?/br> “能知道是誰嗎?我好有個心理準備?!?/br> “到時候認識就行了?!?/br> 兩人利落拍了板,黎嘉駿等余見初把點心給弟兄們送去了,和陳學曦道了個別,就出了療養院分道揚鑣了。 司機先把黎嘉駿送到外灘的華懋飯店那兒,先行回去跟家里人說一聲順便吃飯,這頭黎嘉駿自己進了華懋飯店。 華懋飯店位于外灘20號,黃金地段,哥特式建筑,看這黃金地段的黃金設計,還有新潮的旋轉門以及筆挺洋氣的侍者,黎嘉駿確信它肯定有存活到一百年以后,可惜她不是上海人認不出這個建筑在未來變成了什么,但是站在這個飯店前,她就有一種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穿越感,仿佛此時是自己舉著個古舊的照片對著這個門,而這個建筑的兩邊此時正是一片現代化的車水馬龍。 她如果不背相機包,就沒了帶手包的習慣,貴婦淑女喜歡的小拎包她也嫌麻煩,反正穿著也不丟人,她插著口袋就走了進去。 大概是沒什么鄉巴佬的氣息,門童也沒有攔她,她很自然地順著旋轉門進了大廳,隨便扯了個人問餐廳的位置,就這么優哉游哉的先過去點菜,順便讓餐廳的接引員留意如果有人問起姓黎的,就給他們指路。 這大廳和餐廳的輝煌自然不消多說,讓現代也沒少了見識的她有時候都忍不住稍稍驚嘆一下,里面的菜乍一看還會讓她覺得便宜,但一想這個年代普通人月工資幾十塊的水平,就算是數學渣,換算下來也讓她驚出一身汗來。 這讓她不由得再一次在心里悄悄的膜拜黎老爹,感謝黎老爹慷慨的賜予她在外灘的高級餐廳土豪一樣點菜的生活。 點菜點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坐在窗邊的她老遠看到有個侍者帶著兩人走了過來,前面的自然是人高馬大的余見初,他身后的人被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咖啡色的裙擺。 等走到面前,黎嘉駿站起來迎接他們兩位時,就見余見初一個大高個兒很是恭敬的一側身:“廉姨,到了?!?/br> 黎嘉駿定睛一看,睜大了眼。 哦!好一個時髦女郎。 要不是那一聲廉姨,還真不好猜這女人的年齡,她身材苗條修長,手里拿著一頂寬邊的遮陽帽,上身一件荷葉邊的淡黃色襯衫,外套一件米色的寬松薄開衫,下面是一條咖啡色的長裙,長裙裙擺極大,星星點點的綴著一些亮閃閃的珠子,走動間裙擺翻飛,露出一雙尖頭高跟鞋。 她摘下墨鏡,下面是一張不施粉黛看不出年齡的臉,長相并不出眾,但是因為氣質卓然,穿戴洋氣,即使朝人并不熱情地一笑,也能讓人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黎嘉駿幾乎是誠惶誠恐的看著這個女人,像個遇到女神的女吊絲,想裝逼都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 余見初感覺這個廉姨是給到下馬威了,這才開始介紹:“廉姨,這就是黎家老三,黎嘉駿。三小姐……” “叫我嘉駿就好!”黎嘉駿可不敢讓這位御姐女神叫自己三小姐,她語氣狗腿的插嘴,又擔心自己這樣很突兀,閉上嘴有些懊惱的偷眼看廉姨。 余見初笑笑:“嘉駿,這是廉玉廉先生,她是大公報的責編之一,與杜先生和我義父都是好朋友,若不是她,你那篇報道就要上報了?!?/br> “廉先生您好您好!”黎嘉駿就差點頭哈腰了,一邊責怪余見初:“你居然不早點說,我這樣什么準備都沒有就見救命恩人,很失禮??!” 余見初一臉無辜:“廉姨不喜歡麻煩,賞臉吃個飯很好了,你要是拿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出來,她肯定轉身走了,廉姨,對不?!?/br> 廉玉一直笑瞇瞇地,此時才點個頭:“若要謝我,就加個松鼠桂魚吧,我最愛這餐廳的魚味?!?/br> “再來一份松鼠桂魚!”黎嘉駿二話不說就吩咐身邊的侍者,這兒的侍者都是一桌一個,絕不會出現讓客人丟份兒舉手喊人的情況,侍者略一點頭就去點菜,黎嘉駿心里暗暗感嘆,最近她好像總是拿吃的表感情,那頭陳學曦也只要水果罐頭,這兒廉玉就要個松鼠桂魚。 等等,廉玉? 她腦子里噌一下,等廉玉剛落了座,就忍不住問:“能請問一下您的筆名嗎?” 廉玉似笑非笑的:“哦?哪一個?” “在,在大公報的?!?/br> “你有投稿?” “……”一陣見血什么的真是……“恩?!?/br> “退了稿沒?” “是,是修改稿?!崩杓悟E感覺自己臉紅紅的。 廉玉看了她一會兒,那雙盈著笑意的眼睛不帶一絲壓迫感,隨后,她點點頭:“小伯樂?” 黎嘉駿覺得自己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噗?!绷裥ζ饋?,她晃蕩著面前的茶杯,看著里面旋轉的水,“沒錯呢,阿拉就是廉彧林?!?/br> 她用上海話說出來,看黎嘉駿是聽懂了的樣子,便拍拍一旁余見初的手臂笑道:“阿初啊,就沖你這眼光,以后你爸爸再給你介紹人,你讓他來找我?!?/br> 余見初和黎嘉駿都沒聽懂。 廉玉樂不可支,卻不往下說了,這時候,黎嘉駿先點得菜也上來了,這時候的菜味道已經可以和未來一拼了,點菜只要夠大膽,基本不會出現到讓人皺眉的味道,三人中廉玉最為年長,但是她并沒有什么長輩的威勢,只消一聲開吃,三人就都動起了筷子。 這時候已經過了飯點了,餐廳中人卻也不少,他們在這邊大快朵頤,偶爾就八卦一下周圍的名流,自然要數廉玉知道的最多,她和余見初你一言我一語,很快黎嘉駿就明白了他們周圍的五桌中有四桌都是政客巨賈陪情婦,最后一桌是三個男的,廉玉一邊吃鮑魚一邊評價:“哪個曉得他們到底喜不喜歡女的?!?/br> “……”余見初深埋起頭苦吃,黎嘉駿蠢蠢欲動,她其實很想認真討論一下的,奈何身邊有個直男…… 原本余見初帶廉玉來,就是想黎嘉駿順便謝一下就行了,因為廉玉本身也不需要那點謝意,如此貼心安排之下三人賓主盡歡,甚至吃了沒多久,主要被請客的余見初就被忘在一邊,黎嘉駿和廉玉忘我的討論起她那篇被反復修改的文章,隨后又延伸到文化侵略等地方去。 聊到后來,黎嘉駿還提出了自己最近寫文的目的。她想通過反復地投書,提示大家日本人的兇暴,起到一點點洗腦的作用,讓大家得知日本人打來時,跑得能快點,至少不要抱著某些所謂“侵略者不會亂殺人是文明人”這樣的想法坐以待斃。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行不行。 “我是可以一直寫,但我一個人力量太小了,也沒有報紙會反復給我個版面放那些,我也是后來才想通這些,上一篇投書就沒有登報,現在上海歌舞升平的,沒人會,也沒人愿意看那些?!彼軣o奈,“都在逃避,可逃不掉的呀?!?/br> 廉玉一邊聽,一邊放下了筷子,她看了看另外兩人,余見初微微皺眉,看著黎嘉駿若有所思,黎嘉駿則陷入自己的愁苦中,顯然都不想再吃了,便朝侍者揮揮手,指指桌子:“收了吧,再給我一杯清咖?!闭f罷,她用眼神詢問另外兩人。 “我要拿鐵?!崩杓悟E。 “水?!庇嘁姵?。 侍者利落的收走了盤子,沒一會兒就放上了飲品,三人看著外面的黃浦江,許久沒聲音。 “你,怎么就有這么強的危機感?”廉玉忽然道,“文化侵略,外敵侵略,在你看來,好像我們一直就是菜市場里地雞鴨,待宰,各種死法,還不自知?!?/br> 因為這是事實啊,黎嘉駿苦笑,她無意識地摸著咖啡光滑的杯沿,斟酌道:“與其說事我沒有安全感,不如說是我……相信日本人吧?!?/br> 頂著另外兩人意外的目光,她苦笑:“你既然知道小伯樂,那就應該知道之前我寫過什么?!?/br> 廉玉點點頭,余見初則有些疑惑。 “不知道也沒什么,小伯樂本是我二哥的筆名,他現在不知下落,我剛入了關,很惦念他,忍不住就頂了他的名字寫了在關外四面逃難的見聞?!崩杓悟E簡單回顧了一下,隨后道,“我本來只是一時感慨,可當我意識到——經過很多朋友的幫助,我發現,東三省被占領,人民悲憤、傷心、失望,但是卻并沒有真正警惕起來?!?/br> “你們知道嗎,整個東三省別的不說,光飛機,就有兩百多架……飛行員都沒那么多。日本自己說不定也沒那么多,而關內……放眼全國,什么中央軍,直系桂系狗系貓系,加起來有沒有一百都難說。東三省光軍備多肥我就不多說了,糧食呢,交通呢,地理環境呢?”黎嘉駿每說一個,兩人的表情就沉重一分,“他們建立了什么滿洲國,就好像占領了那兒就要安心移民發展似的,可是想想吧,要是我們,輕而易舉的得到了這么一個巨大的寶庫,一個完美的后勤基地,從此只要南下,要武器有武器要糧食有糧食,咱中國人自己還不團結,一打就散,越往上越貪,神經病了才會蹲在關外啃著玉米眼巴巴的看著一群傻子在眼前晃悠?!?/br> 黎嘉駿說得簡直快劇透了:“再想想我們那坨屎一樣的海軍,我們到底有沒有海軍這玩意兒?港口全在列強手上,領海里開的全是外**艦,最多的就是日本的,到時候北邊和沿海一夾擊,通商口岸全部淪陷,只要是有錢有工廠的地方全被占領,想想內陸那一個市沒一個工廠的情形吧,到時候就算找著人救,除非能飛,誰能救我們?全國人民都要死在大西南了……” “停!”廉玉伸手做停止狀,狠狠的灌了一口咖啡,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她撫了撫心臟,看著黎嘉駿,“孩子,你嚇到我了?!?/br> 說罷她望向余見初,他緊抿著嘴,雙手握著拳頭,雖是驚疑不定的樣子,但并沒有特別激動的舉動:“阿初,你說句話啊,是不是也嚇到了?!?/br> 余見初沉默了一下,點點頭,他盯著黎嘉駿,開口,聲音有點艱澀:“繼續?!?/br> 黎嘉駿也喝了一口咖啡,感受著那股熱流順著食道下去,帶來些微的溫暖,她苦笑:“可是先生,因為相信日本,所以我一直等著這一天。不可能只有我察覺到這一點,我覺得相信這點的有很多,只是要么像我這樣的,人小力微;要么像那些將軍政客,可惜比起那個看起來還遙遠的戰爭,眼前的利益更重要。就像我知道的二十九軍,他們守在長城那兒,借著抗日的名義練兵、要錢;他們真的知道日本要來,卻也不知道日本什么時候來,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向中央再多要那么哪怕一點點錢,去制一批軍衣,或者吃一頓飽飯?!?/br> 她一口喝完了咖啡:“只要想到這些,我真的一會兒都坐不住?!?/br> 話畢,三人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中,周圍人聲鼎沸,可他們卻好像能聽到窗外江水滔滔的聲音。 “呼……”廉玉忽然長舒了一口氣,她一口喝了咖啡,又招來侍者,在他耳邊說了幾個字,侍者點頭離開。 兩個小的都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卻也沒什么興致問。 沒一會兒,侍者拿來了一個托盤,他給了每人一個手掌大的高腳杯,然后倒上三分之一紅酒,隨后恭敬的走到一邊。 廉玉舉起酒杯:“先干了這杯再說話?!?/br> 三人利落的一口灌掉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紅酒。 侍者又給每人倒上,廉玉再次舉杯,她看著黎嘉駿,一臉認真:“嘉駿,你若不嫌棄,以后就叫我廉姨吧?!?/br> “廉姨?!崩杓悟E微笑,舉起杯子,兩人碰杯,又一口喝掉。 再次倒上,廉玉的臉色已經有點微紅,她這次嘴角帶了點笑,又望向黎嘉駿:“嘉駿,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就沖這番話,我都要敬你?!边@次,余見初雖然什么也沒說,還是拿了杯子和黎嘉駿碰了一下,三人再次沉默的喝完。 侍者面不改色繼續添酒。 “最后?!绷衽e起杯子,微微揚起下巴,嘴角一抹自信的笑容,問道,“小伯樂,敢不敢來大公報?只要我有的,全都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華懋飯店就是后世的和平飯店 媽個雞,華懋多好聽! 廉彧林是虛構人物 還有現在其實警醒的國人還是很多的,但是就像黎嘉駿所說的,眼前的事情太多了 ——連蔣委員長都在南下剿匪,誰還會比蔣委員長還cao心? 上周真是抱歉了,實在沒空碰電腦,我那么瘋狂刷微博,也是只有手機可以玩tot ☆、第65章 姨娘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