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陳學曦一攤手:“道上有規矩,到手的沒當場還的道理?!?/br> “???這!” “別擔心,過三日他們會送還回來的?!?/br> “為什么要三日?”大嫂一秒都不想等的樣子。 “他們規矩如此,這一波是上海的扒竊霸,人多勢眾,輕易不好惹,這回也是看了老板的面子?!标悓W曦打開車門,“先回去吧,不早了,老板等著的?!?/br> 三人無奈,只能陸續進了車,金禾雖然一臉擔憂,但還是安慰大嫂:“幸而是扒手不是拐子,若是剛才那般不留神丟個人,都不知道往哪兒尋去!” 大嫂大概想到自己一直無知無覺的脖子上的東西就讓人動了,臉更白了,她緩了緩氣,問黎嘉駿:“嘉駿,你站得不近,怎的會覺得不對的?”她是指黎嘉駿剛才莫名其妙看了她一會兒。 黎嘉駿很無奈,她能說在自己青少年時代因為一年被摸一個手機已經神經質了嗎,小偷這種類似天敵一樣的存在就算故作姿態的路過一下都能讓她頭皮一緊好吧,自從丟了五個手機后,她已經親手逮了三回對自己行竊未遂的賊了。 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她只能找個靠譜的說法:“齊齊哈爾過了段淪陷的日子,日本人路過家門都能立起一片寒毛,區區小賊不足掛齒啦?!?/br> “哎?!贝笊┖茔皭?,她時不時抬眼看看開車的陳學曦,想說又說不出口。 后視鏡里陳學曦往后看了兩眼,笑道:“少奶奶您放心,既然逮了現成,那一定給您弄回來?!?/br> 大嫂將信將疑的,也只能抱緊俊哥兒,默默的不說話。 車子緩緩駛入夜上海。 黎嘉駿對上海這個城市并不熟悉,前世的太大了一眼都納不進視線,這一世的則太復雜了,和后世完全沒的比照,只知道這兒現在因為租界的存在,是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號稱國際大都市,卻亂得不像樣子,在這兒的日子應該,哦不,應該說是絕對沒北平舒服。 外面一片笙歌,霓虹燈的絢爛差不多快趕上后世,夜生活第一波已散場,男人摟著女人,醉漢摟著基友,女人相互攙扶,傻笑,嬌笑,媚笑,嗤笑,狂笑……喧鬧的說話聲伴著各類笑聲充斥了街道的各個角落,使整個街區都顯得糜爛而炫目。 車里的人幾乎是眼都不眨的望著車外,黎嘉駿只覺得心撲通撲通跳,她看到扣子拉開兩顆,露出精致鎖骨的女人身姿窈窕的在街上走著,對每一個路過的男人暗送秋波;衣衫不整的少爺被穿著華麗的女子從夜總會半扶半抱出來,他指來指去,臉頰酡紅,不知道在說什么;有個衣衫襤褸的醉漢剛喝進去一口酒,就連著嘔吐物一起噴在了墻角,腳踩在自己的污穢上而不自知,吐完又靠著墻喝進一口酒;一個青年穿著死角短褲光溜溜的被人扔出來,他在賭場外打了個滾,站起來正迷茫的往四處望;兩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穿著精致的洋裝手挽著手在路邊對著其他人指指點點,掩嘴歡笑;還有一群穿著短打衫子的男人,手里舉著各式管制武器從一個陰暗的街角匆匆跑過…… 夜上海真是另一個次元,她有種到了魔幻大陸的感覺,車窗成了水晶球,短短一會兒眾生百態都演出來了,車能開多遠就能看多少。 “還真是熱鬧啊?!贝笊┒伎淬读?,霓虹的流光在她瞳仁里劃過,星星點點的。 “這還只是前半夜,等到后半夜還有的鬧呢,全是打架的發酒瘋的賭輸了撒潑的?!标悓W曦道,“快到了?!?/br> 車子開出這個熱鬧的街區,一陣加速后左拐右拐,悄悄的到了一個大院前。 看著眼前比奉天的黎公館只小了一線的房子,黎嘉駿只覺得,黎老爺這般的爹,雖然不能呼風喚雨權傾天下,但是就憑他這手賺錢的本事,這種千里轉戰還能在上海買公館的本事,他就值得三千兩百個贊! 作者有話要說: 連著兩天從平板到臺式到筆記本都登陸不上我也是醉了……做夢都遇到登陸界面轉菊花→_→ 小佛爺照理說是津京那一塊對扒手的稱呼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這個純南狗居然也知道 所以我就用一下,其后可能會有不少黑話串聯,因為大多出處不詳,所以除非太明顯地域特色的,大多我都會來展示一下…… 這兩天看地圖,上海灘真大心好累想讓三爺死宅→_→ ☆、第57章 大哥的消息 九一八后全家離散,等缺斤少兩的在上海重聚,一看時間,無語凝噎。 又是九月,這一年就這么過去了。 本以為在這黑黢黢的魔都打拼的黎老爹會蒼老憔悴滿面風霜,結果進了門仔細一瞧,黎老爹滿面紅光、容光煥發狀;倒是章姨娘面目蠟黃,好像防冷涂了蠟。不知道的,還以為打拼的是她。 剛放下行李打量著,章姨娘就沖了上來,眼淚嘩嘩的流,抱著黎嘉駿就不撒手,哭得聲嘶力竭。 倒顯得進門傻愣的她特別冷硬,她也不是不激動,只是醞釀著醞釀著……就沒章姨娘那么激動了,她任親媽這么抱著,開口就問:“娘你病了?怎么身體那么瘦,臉色也那么差?” 章姨娘身子一僵,擦著眼淚:“沒事兒,太擔心了?!?/br> 黎嘉駿頓時心一軟,雖然覺得不像那么回事兒,可她還是選擇相信,頓時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心里也熱熱的:“娘,我……哎,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你瞧大家不都是好好的嗎?” 話一落,就見章姨娘下意識的往后瞟了一眼,大夫人正端坐著,旁邊金禾俯下身與她說著話,大嫂則上前把俊哥兒交給黎老爹抱。 想到至今沒有音信的大哥和二哥,黎嘉駿也心一沉,沒了什么說話的**,她與章姨娘攙著手走上前,章姨娘很是眼熱的上前看俊哥兒。 黎老爹滿面的紅光在抱著孫子的那一刻簡直要暴漲,大笑著說好好好,黎家有后,媳婦大大有功,大嫂在一邊笑而不語,只提醒了一句名兒還沒起。 這個黎老爹也不急,他愛不釋手的抱著孫子,連連道:“不急不急,看兩天,先就這么叫著,俊哥兒,乖孫,咱不急哦,爺爺看你啥性兒再起,哦!”說著就要帶孫子轉起大風車來。 大嫂只是微微睜了睜眼,就笑而不語的在一邊站著,倒是金禾急了,卻老往黎嘉駿這兒看,黎嘉駿覺得這一幕頗為眼熟,突然想起在南京的時候她也想帶俊哥兒轉風車來著,被金禾鐵血阻止了…… 果然帶著小鬼頭轉大風車這種喜好是通過基因傳承的嗎! 一家子大半夜的興致極高,嘰里咕嚕吃著夜宵一頓說,終于熬不住困倦洗漱睡去,黎嘉駿的房間在二樓,臨著黎老爹的書房兼臥房,據海子叔說這是黎老爹特地吩咐給她留著的,在奉天時臨著黎老爹書房的是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黎嘉駿就順著生物鐘醒了,想想今天沒事,本想再睡個回籠覺,但是翻來覆去的就是躺不下去,只能起床,洗漱好出了房門,卻見樓下飯廳大家已經排排坐吃早飯了。 黎老爹面前的空碗剛被收掉,一手茶一手報紙,其他人還在默不作聲的吃,大嫂身后,許久不見的金禾女兒秀秀垂首站在那,看到她,一臉歡喜。 黎嘉駿平時沒什么時間想起這個小女孩兒,這時候看到她全然不作偽的笑臉,不由得有些愧疚,回了一個笑臉,秀秀就好像被啟動了似的,連忙幫她拉開黎老爹身邊的座位。 這個座位排布有點奇怪,黎老爺坐在上座,大夫人坐他左手,大嫂挨著她坐著,而他的右手空著給了黎嘉駿,再下去是章姨娘。 問題倒也不大,但就輩分上講不該這樣,這無形中顯得黎嘉駿成了家里的第三把手。 想到房間安排聯系現在的座位安排,她不由得有些肝顫兒,黎老爹這是要做什么,一副提拔她的樣子,莫非他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這么想又覺得不會,知道自己任何一個兒子出事,都不可能是昨晚紅光滿面的樣子。 她略有些猶豫的坐下,動作的遲疑誰都看得到,但沒人說話,等吃完了早飯,黎老爹放下報紙:“駿兒,陪爹走走?!?/br> 終于來了!黎嘉駿擦擦嘴站起來,把在座的女眷一路看過去,大夫人垂著眼不動聲色,大嫂和她一樣迷茫,章姨娘則很復雜的樣子。 沒啥有用的信息,她只能顛顛兒的跟上黎老爹的腳步。 小花園里綠意濃重,花卻沒幾朵,黎老爹提著拐杖,穿著一身絲綢的長衫馬褂,再戴了副金邊的單片眼鏡,活像個舊社會大家長……哦他就是舊社會大家長,等黎嘉駿跟上了,他也不說話,兩人并排走了許久,繞了園子小半圈,他才嘆了口氣道:“一轉眼,快三年啦?!?/br> 什么三……黎嘉駿心里咯噔一聲,沒接話。 “你大哥說你開了竅,爹也就當你開了竅吧?!崩项^子語氣里掩不住的疲憊,“閨女,爹是不是老了?” “哪能呢,我覺得您越來越精神了?!崩杓悟E想也不想道,這是實話,半點不虛。 “可是爹卻覺得自己一天天在老啊?!崩枥系h處,停下來拄著拐杖站著,“撐著這份折壽的家業,也不知道圖什么?!?/br> 還是摸不清老爹到底要說啥,黎嘉駿也明白他這一嘆并不是需要一個同樣沒什么根據的安慰,所以繼續不說話。 “過兩日,你大哥就要回來了?!?/br> 黎嘉駿恍惚了一下,突然砸吧到那話是什么意思,狠狠震了一下,她抬頭的動作太猛,差點折了脖子,大驚喜:“真的?!就這兩日?!” 黎老爹點點頭,并沒有很高興的神色,只是短促的說了四個字:“因傷退伍?!?/br> 好大一盆冷水,刷的就把人都從熱澆到凍住了。 黎嘉駿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問:“傷,到哪里,了?” “不知?!崩枥系读顺蹲旖?,堅毅的面容竟然露出點痛苦的神色,“五月的時候,海子收到了遺書,不敢打擾你們嫂子養胎,就寄給了我,后來緊接著又收到了沒死的通知,說危險,不知熬不熬得住……前些日子才確定,說人廢了,要回來?!?/br> 人廢了…… 她感覺腿軟,后退幾步靠著樹,靠不住了,又蹲下去,面前是黎老爹的布鞋,上面沾著厚厚的草泥,漸漸的,草泥都模糊了起來,她擦了把眼淚,卻不敢哭出聲兒:“怎么這樣呢……怎么可以這樣呢……” 心里有什么洶涌著,又是怨憤又是傷心,她一時也不知道一無所知的癡等和老爹這般接連收信哪種情況才比較好受,亦或者她根本不是在怨這個,她只是想找個理由解釋自己這種想嚎啕大哭的育望,可是什么都比不過那三個字在眼前晃,到底怎么廢了呢,生生死死的,那個高大健壯的人,光站著就擋一大片光,怎么突然就連仗都打不了了呢? 黎嘉駿抱住頭,抽噎:“他那么要強的人,怎,怎么受得了啊……大嫂,怎么辦……” 黎老爹站了一會兒,許久才長長的嘆口氣:“所以駿兒啊,以后,要委屈你了……就算不樂意,不喜歡,在你二哥回來前,這個家,你就得幫你老爹撐起來?!彼昧饲霉照?,聲音比剛才更疲憊,“不能不服老啊,你爹一個人,是撐不住了?!?/br> “爹您別這樣?!崩杓悟E蹲著往前,抱住了黎老爹的大腿,在他的褂子上蹭掉眼淚,“大哥又不是傻了,他只要全須全尾的回來,就算扛不起坦克大炮,幫咱頂著這片天是肯定沒問題的?!?/br> 黎老爹沒做聲,兩人都知道,從九一八開始,身為東北軍的大哥就一直在各種打擊和潰敗中,雖然活著是好事,可在這般壯志未酬中帶著毫不光彩的戰績形同廢人的回來,別說是個軍人,就是個稍微有點自尊的男人,都會受不了,這樣如果還能一回來就佯裝無事,那不是沒心沒肺沒臉沒皮,就是已經心機深沉抑郁成瘋了。 大夫人已經超脫紅塵,她的智慧可鎮宅,知識和想法卻已經不順應這個時代,這點她自己也知道。大嫂聰明靈慧,但是從火車站那事兒看,就知道涉世不深,并非扛鼎的材料,而且身份上也不適合。章姨娘更別提了,希望之星二哥也了無聲息。 不過因為大哥的歸來,黎嘉駿反而對二哥的存活率抱了很大的希望。 連遺書都被寄出去了還沒掛,黎家雙雄顯然是老天都不敢要的貨。 這么看來,讓她暫時充高個兒頂一頂天還是沒有問題的嘛。 她又蹲了小半晌,用老爹的衣服把鼻涕眼淚都擦干凈了,才打起精神站起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拍拍臉,扯著兩頰拉出一個大笑臉:“老爹你別愁,黎家還有個老三呢!你說咋整就咋整!小的一定鞍前馬后上刀山下火海赴湯蹈火前赴后繼唯命是從萬古長青金槍不倒……” “兔崽子什么金槍不倒你懂個屁!”老爺子口水都噴出來了,舉手要揍。 黎嘉駿夾著尾巴嘎嘎嘎笑著繞了黎老爹一圈,一邊說打不著,一邊被拐棍兒連捅三下。 大哥要回來了,這真是痛并快樂著。 陰了一上午的天,忽然開出了太陽,陽光灑在老爹的臉上,陰影斑駁,溝壑縱橫。 她恍然又想起奉天黎宅某一日,她獨自上樓,回頭一瞅,看到大哥一身軍裝,在黎老爹前面,沉默的磕了一個頭。 咚,的一聲。 悶悶的,像敲在了心上。 作者有話要說: 誰要男主??! 喪·心·病·狂! 三爺才十六??! 祖國的花朵啊你們也忍心! ☆、第58章 二李賠罪 父女倆那天回了房就把消息公布了,當時的情況可謂百感交集,大夫人和大嫂全都繃不住平時的形象,手抓著手痛哭,娘倆為了同一個男人也算是暗地里辛酸了無數回,現如今聽到了這個消息,喜憂摻半,比緊接著被委以重任的黎嘉駿還要揪心。 老爹說了消息后就撒手不管了,自顧自帶上帽子和手杖準備出發,背景音就是淅淅瀝瀝的哭聲。黎嘉駿愣了一會兒,這才琢磨出黎老爹的險惡用心。 他一個人的時候憋著不說,就等著偷偷告訴閨女,等閨女緩過勁兒了再公布,說完就走決不逗留,剩下他那cao碎了心的閨女擔起安撫大業。 多省事兒啊,她也想撒手不管啊,可這一撒手剩下誰啊,走不開??! 安慰人的活兒,有時候真不是人干的。這兩個都是面上繃得住的人,一開始沒繃住一頓哭,后面就悶著不動了,偏偏全身都籠罩在憂傷中,本想讓她們先哭爽了的黎嘉駿只能主動出擊,可她跟在兩人后頭轉悠一下午,想說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開口,晚上吃飯的時候黎老爹看氣場沉悶,就給她使眼色,一副這點差使都辦不好要你何用的樣子。 黎嘉駿咬著小勺子差點掉眼淚,不是我方太無能,而是對手太強勁,老爹誰叫您不管前一個黎三爺還是后一個黎三都是鐵血真漢子呢,咱寧愿為您扛槍看軍火庫,也不想打理后院??! 幸而消息最重要的一點是大哥要回來,對于家里的小寶貝俊哥兒來說還是十足的好事,他剛出生還沒什么感覺,等到有了知覺后就有了爹,差不多是一個圓滿家庭的孩子,這樣想著,女人們都能安慰不少。 這段揪心的時間,她要處理自己的那一大堆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