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仗著抗戰的口號……”黎嘉駿琢磨,“感覺你的說法也不是很……友好?” “因為口號喊了一年了,其他什么動靜都沒啊?!狈稁熜帜贸鲆粡堁菟慵堥_始做題,“這題不難啊,攬勝弟弟不會做嗎?” “能喊他名字嗎?”提起攬勝黎嘉駿就蛋疼,以前她還沒反應過來,現在想這個攬勝不就是路虎的牌子嗎,每次聽就感覺有一輛吉普迎面看來有木有,“您在面前就順便問您啦,您不行我再去找他嘍,他上課呢,最近他們系的老師都已經認得他了?!?/br> 范師兄笑著搖頭,把寫了步驟的本子遞回來:“幸不辱命,看來師兄我還夠格和你一個考場的?!?/br> 黎嘉駿接了本子也沒看,笑嘻嘻的回去了。 六月的北平已經初顯威力,一大早出門的時候,只覺得暖暖的氣從四面涌來,黎嘉駿起床照例去巷口的醫館那兒讓小伙計聯系產婆到家去,這陣子大嫂快生了,家里人都緊張的狠,她本來都牢牢的守在家里,這次去清華考試要一整天,感覺很不安心,干脆順路去醫館撒錢找產婆駐守。 大街上都是穿著薄衫的人,女孩兒長裙及膝,男人的款式則看起來只是比冬天的薄了點,有錢穿得花枝招展的,一般不會在街上走的,他們都坐車,黃包車和小轎車,直接到目的地去。 黎嘉駿其實穿得挺奇怪,她來的時候沒帶多少行李,眼見這日子一天天熱了,就跟著大夫人叫來的裁縫簡單做了兩身便于行動的裙子就算了。 以前她就直接穿黎三爺時期的衣服,那款式和面料堪稱狂霸酷炫,現在陡然小資小清新了,家人都表示看著不習慣,而唯一對黎嘉駿以前的風格不了解的蔡廷祿,居然也說不和諧。 “你該穿褲子,寄個皮帶,然后一件襯衫……戴頂馬球帽?!?/br> 黎嘉駿想象了一下,怎么都想象不出那是個什么形象,但總覺得很土… 隱約覺得外面呆久了會蛋疼,她也沒多留,確定了產婆二十四小時待命后,就又放心的回了家,大嫂此時已經整個人都快腫得飄起來了,看著就覺得娃娃肯定很壯,為了讓她產前不那么憂郁,每日金禾就把大嫂扶到走廊里吹著暖風和黎嘉駿閑聊,偶爾蔡廷祿沒有感興趣的課,就也坐在那大家瞎嘮嗑。 今天也是如此,蔡廷祿自己去聽了數學課回來了,意猶未盡的拿著紙在那寫寫算算,而黎嘉駿看了一天的書,崩潰得想揪頭發,一旁的大嫂被金禾扶著消食回來坐著,拿起一本小說又放下,嘆口氣:“天又暗了?!?/br> “你要去睡了嗎?”黎嘉駿隨口一問。 “不怎么想睡,越睡越累?!贝笊┍е亲訃@息一聲,愁眉不展的樣子,坐了一會兒,突然一僵,嗯的申銀了一聲。 “大嫂你怎么了?”黎嘉駿湊過去,很緊張,“發動了?”最近她也注意了不少生產方面的事情,開口就是個術語。 “好像……是?!?/br> “臥槽!”倆毛孩子跟尾巴被燒著了似的跳起來,雖然早有在心里演練無數遍,可此時不管plana還是planb都匯成黎嘉駿氣沖丹田的一聲嚎:“金禾?。。?!嫂子要生啦?。。?!” 一陣雞飛狗跳后,大嫂被送進了產房,產婆白天家里人少的時候駐守著,晚上就回去做飯帶孩子了,海子叔連忙專車去接,大夫人和金禾都是有經驗的婦女,此時在大嫂身邊一步都不敢走開,黎嘉駿和蔡廷祿兩個小毛孩就被指使著干這干那,燒水捧柴火生煤爐燒毛巾,各種往產房塞必備用品,力求產婆來時能萬無一失。 大嫂一開始還沒什么聲息,申銀聲低低的,可后來就撐不住了,一陣陣的大叫,說實話她的年齡雖然不小,可在黎嘉駿心里還是算早孕的,平時很穩重沉著的少【婦】樣,此時聽著尖叫,卻細細尖尖的純然還是個少女。 產婆終于匆匆的來了,進屋前從容不迫的吩咐外頭正在給煤爐扇風的倆人多燒熱水,那樣子活像個神醫,結果產婆剛進去,大嫂就一聲慘烈的尖叫。 蔡廷祿驚得手一抖,蒲扇啪啦啦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撿起蒲扇就沒站起來,一邊朝爐子里吹氣扇風一邊呲牙:“聽著好疼!” 黎嘉駿也乳酸:“是啊,好慘!” “你也會有這一天??!”感嘆。 “求不要提!”黎嘉駿心有戚戚焉,往蔡廷祿望去,卻見他不知是火光印的還是熱的,臉紅紅的,到嘴的調【戲】還是給壓了下去。 里面這么喊著,一聲高過一聲,折騰了整整一夜,總算是有驚無險的迎來了一個新生命,在黎嘉駿看來,非常幸運的,是個帶把兒的。 這玩意看來還真是有遺傳的,大夫人這輩子兩胎,有一個算一個全是男孩兒,輪到大哥這兒,膝下大概也是以男孩兒為主的命,黎嘉駿以前就看出來,大夫人一開始態度對她還好,并不是因為她作為女孩兒不威脅大哥繼承家業,而是因為她其實也希望黎家有個女孩兒,讓黎老爹能兒女雙全。 其實對于生男生女,大夫人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希求,一開始大概是因為黎家看起來人丁還算興旺,可一轉眼,興旺的人丁里就有兩個負責傳宗接代的上了前線,那大嫂著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性別就忽然重要起來了。所以黎嘉駿沖進產房看小侄子的時候,分明看到大嫂悄悄松了口氣。 家中添了新丁,黎嘉駿第一時間寫了信去給黎老爹報喜,順便讓他給起個名字,這頭大家就開始琢磨起小名兒,她怕自己一時作死又瞎搞,干脆躲得遠遠的,等捧著書回去時,剛上任為奶奶的大夫人已經俊哥俊哥的喊上了。 黎嘉駿聽了幾次感覺很不習慣,總感覺是在喊自己…… 這倒讓她想起,自己雖然穿來時已經滿了15,但大概是事情太多,總之誰都沒想起給她起個表字,她現在既然在這么一個大能遍地的地方,是不是能找個厲害的前輩給她起個表字? 越想越覺得這事兒迫切,雖說哪兒都有大神,但是且不說以后去了上海還刷不刷得到,光現在看到了陳寅恪還有胡適就夠知足了! 陳寅恪她也只遠遠聽過一課,這么想請胡先生起表字這主意似乎更靠譜點,想想吧!胡大大給起的表字!全中國多少人有這待遇,家長肯定不帶反對的??! 季羨林?得了吧,這貨現在自己還是個小學渣沫沫兒! 轉眼,七月末,北大的考試先來了。 此時北大還叫國立北京大學,其他科目黎嘉駿就不提了,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國文題,其實其他的卷子她大多都能湊滿,唯獨國文經常處于兩極分化的情況,有時候一整大題一個字都寫不出,有時候則刷刷刷覺得到了小學考場。 這次的國文題黎嘉駿看得又哭又笑,第一道題居然是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譯成白話文還自加標點! 能信???北大招生語文考試第一題把試譯成古文加標點! 比當年東北大學的考試還簡單的感覺是怎么回事…… 當然她的標準與眾不同…… 黎嘉駿刷刷刷一頓狂寫,只覺得酣暢淋漓,到下一題的時候頓時剎車了。 憑書名寫作者。 《文史通義》、《后漢書》、《論衡》、《說文解字》、《日知錄》、《說苑》、《紅樓夢》、《方言》、《文選》、《三國志》總共十本書。 要是以前的黎嘉駿,乍一眼看下去,十本書里面能寫出哪一本,大家心里都懂……而且因為《三國志》和《三國演義》的可怕陷阱在,可能《紅樓夢》的解答她都要斟酌斟酌。 如果不是因為后來在二哥的補習下徹底分清《三國志》是陳壽所著,《三國演義》是羅貫中所寫,說不定為了拼個一分,她會咬牙把羅貫中給寫了……雖然明知不對。 而經過近兩年的熏陶和惡補還有前身記憶的順帶,她除了《方言》實在想不起是誰寫的,其他或多或少都有聽說或翻過,這么精英的題目居然讓她答出來了! 黎嘉駿淚流滿面,心里給二哥燒著高香,接著往下答題,接著是簡答題,問什么是四書五經,什么叫做四部,什么是三通,唐宋八大家是誰…… 仰天長嘯!不經歷過不知道自己知道那么多! 四書五經好答,四部么不就是經史子集,三通?好說好說,《通典》、《通志》、《文獻通考》!唐宋八大家?哈哈哈哈哈!感謝三蘇直接搞定三個位置,然后韓愈,柳宗元王丞相歐陽修……最后一個誰來著?記得當初背的時候為了加深記憶特地和二哥討論了汞中毒的問題……曾鞏! 黎嘉駿答得風中凌亂如魔似幻,忽然覺著自己才高八斗怎么破! 再往下看,試舉五部秦以前的書。 太多了,選擇障礙腫莫破!光兵法就能湊齊了有木有!她差點嘎嘎嘎笑出來。 再分辨了一下“之”字的用法后,開始了作文題。 藝術與人生,科學與人生兩題選做。 作文這玩意兒,雖說到了現代高考已經有濃郁的八股風格,可是在這個真八股文到底什么格式被學生廣泛知道的年代,怎么跳出框架寫出新意吸引閱卷老師的眼球卻很重要,可真這么寫了,就全看天意了,閱卷先生喜歡就贏了,不喜歡……就跪了。 黎嘉駿各種平常心,她不懂藝術的土鱉一個,就挑出科學當成科幻文天馬行空的糊了作文紙一臉,然后瀟灑離場。 北大的國文題給了她莫大的信心,雖然其他科目都跟坨翔一樣,可是每個從國文考場出來的學生都神清氣爽,她琢磨了一下,干脆趁現在去找胡適大大求個表字,于是沒和范師兄幾個針對其他科目聚眾罵街,而是一溜煙的跑去了教員宿舍。 果然這次因為考試,老師都停了課,胡先生便窩在自己房里寫寫弄弄,聽說她想求個表字,倒不是很意外的樣子,顯然是有不少人提過這方面訴求,他低頭思考起來:“看你大名,你家人必然是希望你巾幗不讓須眉的,那給你起個能互補的表字吧,你看,昱亭可好?!?/br> “昱亭……”黎嘉駿砸摸著,總覺得哪兒不對,一種不翔的感覺油然而生! “亭亭玉立的亭,但并非亭亭玉立的玉,你的性格如驕陽似火,煜煜生輝,去個火邊,能溫和點,似乎更妥帖,就日立昱吧,你看如何?” 好想不要臉的拒絕是怎么搞,黎嘉駿覺得這個字寓意好,涵義棒,聽著也好聽,又不娘氣,起得相當好,可她嘴里謝謝了,心里卻有個聲音大叫著不要不要。 能不要嗎?!她自己來求字,人家認真給起了,肯定不能拒絕??!必須謝謝??! 她頂著滿背的冷汗,歡天喜地千恩萬謝的頂著新的表字出了院子,邊走邊想,邊想邊不爽。 “昱亭……玉婷……毓……婷……臥槽槽槽!” 毓婷! 黎嘉駿當場就要流淚了。 怎么這么慘啊這孩子,情人節被打死就算了,還被起了個避孕藥的表字,這輩子還能不能好了! 緊接著好幾天,她的精神力都沒回復,等到八月一號清華考試的時候,她幾乎是面無人色的奔赴考場。 繼續是幾個走過場的考試,理科類的幅度極為不人道,橫跨小學到大學,從口算到高數應有盡有,自然科學則物化生俱全,答完后終于熬到國文考試,剛翻完卷子,她的眼球就在其中一道題上再也無法挪開了。 上聯:孫行者。 求下聯。 老師我給你跪了,下聯感覺不對豬八戒都對不起人民和黨…… 黎嘉駿倒是想分析下,可她一開腦洞,腦袋里就各種cp刷不停,什么紫霞仙子紅孩兒牛魔王鐵扇公主,甚至腦子里還冒出了那句經典臺詞,什么私會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現在叫人家牛夫人啥啥。 到底誰出題的!現在哪家大學不是奔著新文化去,為毛還出對對聯這種神奇的題目?。??考完絕對會被貼大字報??! 黎嘉駿一臉蛋疼的寫上了:至尊寶。 然后她深刻覺得自己真是來浪費時間的…… 孫行者還是溫柔的一炮,接下來什么神奇的都來了,什么少小離家老大回,人比黃花瘦,莫等閑白了少年頭,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甚至還有清華大學水木清華這種! 先生您在做廣告嗎?! 這種看了上句就想到下句的上聯怎么對??!好想掀桌怎么辦!深刻覺得本次考試后兩千考生不暴動一下都對不起這個時代剽悍的文(人)風(氣)??! 她當然沒去默寫詩詞,很老實巴交的認真分析了一下上聯的詞性句式,然后垂死掙扎了一下,最后默默的磨完了作文題《夢游清華園記》,真的和夢游一樣走出了考場。 沒有暴動…… 走出考場的學子形成了一波喪尸浪潮,行尸走rou一般離開了,其中之眉來眼去,暗潮洶涌,暫且不表。 此時嫂子早就做了月子出來,抱著金貴的俊哥在院子里散步等晚飯,黎嘉駿被炎熱的天氣打敗了,擦了個身換了身家居衣服去幫金禾準備晚飯,等到飯點的時候,蔡廷祿從清華圖書館看書回來了,大家沉默的吃完飯,等大夫人走了,立馬筷子一放斥責她:“你怎么不等我,不是說好考完到圖書館找我嗎?” 黎嘉駿毫無愧疚感:“啊,我怕到圖書館找你同歸于盡……就忘了?!?/br> “其實就是忘了吧!”蔡廷祿特別不開心,自顧自氣了一會兒后又小豚鼠一樣抬頭問,“聽說考題非?!腥?,是怎么樣的?” 黎嘉駿收拾著碗筷,疊起來交給金禾:“孫行者,你對對看?!?/br> “對子?!”蔡廷祿瞪大眼,“真是對對子?我還不信來著!” “哦,對孫行者?”大嫂似乎挺感興趣,“上聯是孫行者?” “是啊?!睅徒鸷淌帐傲俗雷?,黎嘉駿隨便洗了個手,沒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大嫂你還是上過私塾的,提點提點?” 大嫂抱著俊哥哄了兩句,聞言歪頭一想,就笑了:“這不是很簡單么,孫行者,一個是姓,一個是動詞,還有一個是虛詞,前面兩個字好說,最后只要是之乎者也之一就可,要我的話,就對……恩……哈哈,出題的先生可真是調皮,有一個答案你們還認識呢,說不定就是正確答案哦?!?/br> “什么意思?”黎嘉駿倒是聽懂了大嫂的解析,深感自己是把問題復雜化了,不明白的是出題先生哪兒調皮了,狡猾還差不多。 “你前陣子不是經常掛嘴邊的嗎,胡先生,字適之?!贝笊┨嵝训?。 提到胡適黎嘉駿就想到自己新得的表字,想到表字她就腿軟,默默的咽了口血后強行轉移注意力,琢磨起來,“孫行者……胡適之……”跪了,“出題的先生太調皮了!” “他們肯定是好友,或是神交已久啊?!贝笊┬?。 “也有可能是不懷好意啊?!辈掏⒌摰?,“胡先生最是提倡新文化,可這個出題的先生偏要把他的名字往舊文化的題里扯,嘉駿,今天你這考試,說不定還會引風波呢?!?/br> 黎嘉駿哦了一聲,莫名的覺得有點激動,新舊文化之爭在各種紙質載體上那是已經吵得不要不要的了,大多數學生包括她也就處于圍觀大能對噴并且被動接受的狀態,有些時候大神們明明開戰很久了,卻要等有人點醒或者火藥味冒出來了才能看明白,雖然看多了以后對于這類筆頭戰斗的敏感性大幅增加,可親身經歷還是頭一次! “我明天是不是應該去看看清華的公告欄?”黎嘉駿激動,“說不定會有人貼大字報罵人哦!” “哪有那么快,你是唯恐天下不亂啊?!辈掏⒌摫梢牡?,“明天一起去!” “……節cao撿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