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清華的學生代表大會和學生護校糾察隊曾經接連趕走一個校長,不讓閻錫山派的第二個校長進校門,隨后逼著教育部把第三個不負責的校長撤掉,直到現在的梅貽琦校長來了,才消停。前三個校長來來回回也就那么一年的時間,換得那叫一個勤快,這事兒問個清華人,人都當豐功偉績巴不得跟你嘚瑟三天三夜。 17年胡適來這兒任教的時候,北大還在蔡元培校長治下,風氣之自由制霸全國,學生一個個像總裁一樣狂霸酷炫,年輕呆萌的女主胡適大大就中招了,當時有一部分哲學系的人哭著喊著要趕他,吵不出結果,私下里居然請外系的人來評斷。 這個人就是傅斯年。 上輩子黎嘉駿可能連這個人都沒聽說過。 但是這輩子只要經歷過五四或者關注過這個運動的學生都知道這個人。 他是五四的旗手,學生□□運動總指揮,一個真正的學生領袖,總裁部部長。而現在,他也是北大的教授之一。 但他的聲名卻是在1919以前就已經在北大內廣為流傳了,那時候他只是文學系的一個學生,卻是出了名的學霸,師見愁,自己在圖書館刷一天,上課能把老教授都問倒。 哲學系的學生于是請文學系的傅斯年同學來旁聽胡適老師的課,判斷他還適不適合做老師…… 這坑爹的。 傅斯年聽了幾次胡適的課后,誠懇表示,胡適的課還是不錯的,你們好好聽。 哲學系的學生立馬消停了,胡適大大的飯碗就被一個外系的學生給保住了。 給黎嘉駿還有蔡廷祿講這故事的是她在北大哲學系隨便扯的一個學生,一頓飯的功夫就聽足了胡適的八卦,這個學長答應下午就帶他倆去偷聽胡適大大的課,還很好心的提醒他們要早點去否則沒位子坐。 因為胡適的課其實很有意思,場場爆滿,去晚了講臺上都沒空地了。 要不是因為那封信,其實打死黎嘉駿都不會想到來聽哲學課,就算看到了任胡適為文學院院長的通告,也只會下意識的當歷史書來看,而不會把思維拐到去聽他的課上去。 所以這就是命! 下午,北大紅樓,中國哲學史教室。 幸虧兩人去得早,一百人的教室沒多久就坐滿了,這次雖然不至于講臺上都有人,但還真是過道上坐了兩排,上課鈴剛響,傳說中的胡適就進來了。 這次黎嘉駿還是很激動的,她陪著才蔡廷祿去聽了華羅庚的課,因為恨了數學兩輩子,她其實沒有多少特別的心情,可是胡適實在是很有名的感覺,又有了新月雜志這么個契機在,她看這個老師怎么看怎么可愛。 胡適正值壯年,卻沒有發福,整個人還是瘦削的,長相依稀可以看出小帥,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短短的頭發,穿著青色的長衫,下面是一條西裝褲,還穿著皮鞋,雖然中西結合,但看學生表情,大概這是他的日常配置,竟也不覺得多不和諧,倒是看他表情和身姿一派從容,風度翩翩。 “今天我們繼續上一堂的內容,先秦文學?!焙m開口就是很和緩的聲音,不過有種和陳寅恪不一樣的感覺,似乎更帶感情和精氣神兒一點,他說完這句話,端詳了一下教室,微笑,“這次又有很多生面孔呢?!?/br> 黎嘉駿心里咯噔一聲,她蹭課蹭習慣了,倒沒遇到過對是不是自己的學生有意見的老師,這一個月她見識了很多蹭課的,有外校的,有落榜待考的,還有北伐戰爭后退伍的,各種四面蹭課的年輕人,這時候不叫蹭課,叫偷聽,雖說聽起來難聽點,但這些人聽課都很認真,還有流傳的話說是”正式生不如旁聽生,旁聽生不如偷聽生“。偷聽生大多都會在學校里閑逛后看到哪個教室有空座,就坐下來聽,不出聲也不心虛,理所當然的樣子,果然一聽胡適的話,教室里很多人都面露茫然。 胡適說完那一句,就拿出一張紙,放上一支鋼筆:“你們誰是偷聽的,給我留下個名字?!?/br> 下面一陣sao動,有些心氣高的面露不滿,黎嘉駿心里也不大高興。 “沒有關系?!焙m接著說,“偷聽、正式聽,都是我的學生,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學生的名字?!?/br> 這話聽完,黎嘉駿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她眼睛一熱,便要站起來,就見很多人陸陸續續的起身走過去,一個個很激動的樣子,在講臺上那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連忙跟上去,排在蔡廷祿后面,待他寫完了,她上去看,發現很多人不僅留了名字,還留了表字,她自己還沒表字,沒多想,便寫下了”黎嘉駿和小伯樂“。 胡適看著她寫完,眉一挑,朝她溫和的笑了笑。 黎嘉駿很不好意思,回了一個笑,坐回了座位上。 待所有人寫完了,胡適繼續剛才的課,先秦文學主要就是秦統一中國前的哲學,大體就是孔子老子什么的,這個黎嘉駿就真心不大有興趣了,但是她發現胡適在課堂方面真是頗下了一番功夫的,他簡直不像在上課,而是在認真的演講,語氣和表情相契,手上有時還有動作,配上他特意淺顯和簡練的內容,竟然還讓她聽懂了一點,比如說,他似乎對同樣在校的另一位教授的觀念很不滿,竟然直接就說:”這一點上,錢穆的考證必然是有問題的,我就反對老聃在孔子之后的說法,因為這種說法證據不足。如果證據足了,我為什么要反對?反正老子并不是我老子!“ 這前老子和后老子語調拿捏極準,當場就有好幾個學生噴笑了,黎嘉駿一邊笑一邊向旁邊的哲學系學長求解說:”這這這怎么了,胡先生為何如此激動,錢先生好像不是哲學系的吧?!?/br> 那學長也在笑:”錢先生是教中國通史的,兩人在老子和孔子誰先誰后這事兒上爭奪好久了,在課上隔空對罵好幾回了,是我們這兒一樁公案?!?/br> ”課上也這樣也太不留情面了吧?!八€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見胡適正在低頭翻書等學生笑完,那學長趁機又安利了一下:”何止課上,聽說有回他們開教授會議都吵起來,錢先生讓胡先生不要再堅持了,胡先生說錢先生所舉的證據不能心服口服,若是能讓他心服,那他就連自己的老子也不要了?!?/br> ”哈哈,多大仇!“黎嘉駿剛說完,胡適輕咳了一下,這意思是要接著說了,大家只能壓住笑意和話頭,歡樂的聽下去。 課畢,大家開心的走出去,迫不及待的要和同學分享課上北胡南錢的又一次隔空罵戰。黎嘉駿有些依依不舍的,見胡適收拾了書本,抬頭看到了她,笑著招招手:”來來,小伯樂?!?/br> 黎嘉駿仿佛如愿以償,搖著尾巴跑了上去:”胡先生?!?/br> ”我聽老友提了一下你,你是小伯樂?“ ”不不,拍照的是小伯樂,寫文的是我,嘉駿?!?/br> ”你們都很不錯?!昂m鼓勵了一下,”你從東大過來,可聽了不少課了?“ ”恩,清華,燕京,也都去了?!?/br> ”原先學的什么?“ ”法學?!袄杓悟E很不好意思,”只是沒學半個月,就……“ ”哦,法學?!昂m思索了一下,”不知你想修哪個方向?“ ”國,國際法吧?!斑@時候學憲法沒用啊。 ”國際法的話,推薦你去聽王化成教授的國際公法課,他家學淵源,在那一領域造詣頗深,且在北大與清華都教這課,堪稱權威了,你若愿意,我去打聽了課程給你?!?/br> 黎嘉駿受寵若驚:”不不不哪能勞您大駕,您的課我在食堂門口隨便扯個師兄就問到了,先生們的課都好打聽得很,可方便了?!?/br> 胡適忍俊不禁:”好,一會兒我還有課,若有問題,你可到我的教員宿舍來找我談,我給你記個地址,你也可以寄信給我?!?/br> ”謝謝謝!“黎嘉駿快激動哭了,她和胡適互換了地址,抖著手拿著記了胡適大大地址的小紙條,目送胡適優哉游哉的離開。 ”別搖尾巴了?!袄砜乒凡掏⒌撛谂赃叜斄私恍r的布景板,黑著個臉,”說好的聽了中國哲學史就跟我去聽高數的?!?/br> ”哎計較死了,走走走!“黎嘉駿推著他離開,一蹦一跳。 雖說拿了胡適的地址,可是黎嘉駿沒有筆友好多年,又是學渣心理根深蒂固,哲學和法學兩不沾邊兒,國學更是扶不起,要她寫什么她還真不知道。 可胡適卻還記得她,一禮拜后,她忽然收到來自胡適的信,信上短暫的評價了她文章里白話文的用法,稱贊她白話文用得”流暢自信“,然后就給了她一個地址,說給她介紹一個在法學方面很有造詣的人,此人本是清華畢業的高材生,后于美國獲得博士學位,對于國際法也很有研究,現在山西大學任教,若是能得此人指點,遠勝自己啃書十年。 此人名叫梅汝璈。 黎嘉駿捧信大叫:”蔡廷祿!菜包子!酷愛扶我一把!“ ☆、第47章 范希天 梅汝敖這個人,在黎嘉駿印象中是和顧維鈞差不多的。 先說顧維鈞這個人吧,知道的就多了,大多說他在巴黎和會的事情。她記得道明叔曾經演過我的1919里的顧維鈞,但是有過來人評價他長得不像,說顧維鈞還要更帥一點,當時黎嘉駿就斯巴達了,我去比道明叔還帥是想長成啥樣?!特地去搜到一張西裝高帽的照片,那么酷炫果然有股不一樣的氣質,但畢竟過去那么多年,審美差別過大,當時只覺得在那個時代長得這么帥確實不容易了,但要她回想,還真想不起這人長這么樣,卻因為這一搜,記住了他在巴黎和會上的精彩表現,一語驚天揚名世界。 他說:“中國的孔子相當于西方的耶穌,中國的山東就相當于西方的耶路撒冷!中國不能失去山東,就好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對于一群還搞不清山東到底什么東西的鬼佬來說,這么一句話相當于一劑安利,瞬間科普了中國人眼中的山東。當時就滿堂喝彩。 黎嘉駿當時還是個吃著泡面為了寫近代史期末論文而看1919的學渣,可就因為這一句,她當時鼻子就酸了。 她還記得后來百度巴黎和會,看到有關二十一條的簽字問題,不僅國內爆發五四運動,在法國的三萬華人更是聚集起來給了中國使團會心一擊,他們有華工有留學生,群情激憤地圍在中國使團的住所外,一同大呼:“不準簽字!” “誰簽字就打死誰!” 那時候黎嘉駿眼淚就掉碗里了,這個場景隨著那兩句話簡直撲面而來,在眼前晃著揮之不去,三萬人在一個肆意壓迫他們的國家一起高呼著,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他們情真意切的準備好打死要簽字的人,為此喊啞了喉嚨,流干了眼淚。 隨后,她就點開了東京審判。 ……怒刷三遍座次之爭。 其實仔細想想還是挺悲哀的,他們為國爭光的前提都是因為咱被欺負了,有人咬牙硬吞最終被蹬鼻子上臉,有人激烈反抗最后一頭撞死在棺材上,有人機智打臉好賴是挽回了顏面,挽回了顏面的就被人銘記了,而激烈反抗的人不是沒人記,而是太多了記不過來。 他們因為機智而揚名,那些熱血的人鋪就的勝利讓他們流芳。 即使這么想著,黎嘉駿還是沒法冷靜下來。 那個在八國聯軍總捕頭圍觀下怒脫大衣要求換座兒的男人,在一群一米捌九中能站成最萌身高差的男人,真的,就在她手里??!哇哇哇! “這是誰?”蔡廷祿歪著頭看,“哦!胡先生的信!哦哦!” “哦你個頭哦!關鍵是這個!”黎嘉駿指著重點,“胡先生介紹的!” “……不認識啊?!辈掏⒌摵懿缓靡馑嫉臉幼?,看他表情幾乎有點恥辱,居然連紈绔學渣黎三兒都知道,他卻不知道! “嘿嘿嘿?!崩杓悟E也不會解釋什么,自顧自走開去了,她心里已經琢磨起小九九來,要她繼續上學怕是難了,清華北大的逼格她真的混不進去,她早就看清楚自己了,自己是個真·應試機器,她可以從試卷上題目里琢磨出老師的用意和得分點,接著極為本能和自然的為了每一分去靠近參考答案……唯獨不會寫自己想的。 就像對幾十年后的閱卷老師的容忍度不抱希望,她覺得現在的閱卷老師對學生太抱希望了,如果讓她寫個性論文,除非把火星文搬出來,她想不出能一鳴驚人的辦法。 那么現在,只有錢和狠抱大腿,才能讓她…… 等等,她到底想干嘛? 抱梅大大大腿能干嘛?難道她還想去東京審判嗎?!拜托拜托,活不活得到那一天還有待考證好伐啦?! 真是想太多! 黎嘉駿不由得鄙視自己,這個大能遍地的時代太讓人容易迷失了,一個月功夫讓她有種自己很了不得的感覺,其實細數下來,自己還不如外頭大學滿地爬的一個大學生。 她提著信回頭找蔡廷祿一起吃早飯,卻見他正神色凝重的看著報紙,每天海子叔都會出去買早飯和報紙回來,今天帶的是民生報,這個報紙比大公報還有申報還要平民點,家里的女人們包括黎嘉駿自己都愛看。 “怎么了?”黎嘉駿湊過去,上海的戰事已經結束很久了,四面經常有抗議這個抨擊那個的文章出現,文學大能們把各種報刊雜志當成天涯論壇和新浪微博巴拉巴拉的對噴,有時候看得很搞笑有時候干脆看不懂,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她看蔡廷祿的表情,覺得不大像是某個大儒刊文爆粗。 蔡廷祿沒回話,他繼續看著,感覺黎嘉駿湊過去了,就給她指了指標題。 “上海救國會函立法院,請否決停戰協定?!?/br> “停戰協定?”黎嘉駿斟酌了一下,“淞滬?” “恩?!辈掏⒌摾^續看,其實文章很短,就說明明日本也打不下去,急吼吼要回國,為什么反而我們要簽那么喪權辱國的條約,文章還提到東北問題,說蔣中正坐視東三省苦難不聞不問也算了,也不想想怎么解決問題,這個委員長當不好就給我滾巴拉巴拉。 這還是黎嘉駿第一次看到那么兇殘罵政府的官方報紙,而且居然還放在頭版頭條,要論民生報的發行量雖然趕不上大公報和申報之類的報霸,但現在文人政客對報紙的饑渴度差不多等于現代人對在追小說的更新,可以肯定蔣委座會看到。 隨后她往下翻了翻,很好嘛,申報,大公報,連層次極大眾的《事實白話報》都在罵,夠上頭膈應好多天了。 報紙上對于淞滬停戰協定的定義和它的所有兄弟一樣,都是喪權辱國。 就好像歷史書上談到一個協定就只需要四個字喪權辱國就能概括一樣,曾經的黎嘉駿是從來不會認真看一個協定到底哪里喪權辱國了,且不說它是不是已經過去了,光知道它喪權辱國就夠膈應了。 可是現在她坐在蔡廷祿旁邊一字一句的看。 這種感覺很奇妙,因為她正在被喪權辱國。 她看著蔡廷祿一邊一字一句的看著那些條款,白皙的臉蛋慢慢的就紅了,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喘息漸漸倉促,看到最后,一拳砸到桌子上便默然無語,心里的沉重有如實質傳播開來,讓她接過報紙時,又有了當初看近代史歷史書的感覺。 好煩,看著標題就感到惡心。 明明他們打得很英勇,日本人換了四個指揮官都沒打得過十九路軍的蔡將軍,全國人民都在給他們捐款,只要想到這錢拿去抗戰就激動地話都說不出來,可是,為什么輕易的就妥協了?!為什么不能抬頭看看!多少人想聽到來自政府的一聲怒吼!可是他們不僅沒吼,他們還捂住了怒吼的人的嘴! 協定的條款很短,幾下就看完了,意外的是沒有割地賠款,可是上面讓十九路軍從上海撤防,而日軍卻能駐守上海的條款卻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媽的!十九路軍那么多人打了三個月,血全白流了!到頭來還是讓那群被打得跟狗一樣的日軍爬進了我們的地盤???這不就是未來全面抗戰的雛形嗎?!這個松滬抗戰她不清楚,可幾年后淞滬會戰卻真正的要了國人半條命??!你們這群自以為聰明的狗政客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嗎?! 雖然未來所謂的攘外必先安內的說法已經得到了論證,但是你們確定這真的是安內的時候嗎?!東方之珠已經進狗肚子啦! 黎嘉駿啪的把報紙拍在桌子上,半晌兒沒回過神來,和才聽君一道相對無聲的枯坐著,對著一片家國天下的報紙束手無策。 我能怎么辦?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