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那一晚,這個在戰時再艱難都沒流過一滴淚的錚錚鐵漢,哭得像個孩子。 這個他一心追隨的將軍,現在,是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黎嘉駿都懂,但是感覺好心塞,她總不能說自家二哥湯姆蘇吧,可這時候確實很想給他找點藥,實在不行打昏帶走,她不想再刷東三省了,這個副本的boss得十多年后才倒,她在這兒耗著絕對會抑郁癥的........。 可就在她和二哥墨跡著準備行李的時候,一件事情的發生,成了壓斷東三省的稻草。 滿洲國建立。 溥儀來了。 黎嘉駿:“……臥槽!都忘了還有這事兒!” 她對這個是真沒什么感觸,試問一個不知道沈陽叫奉天,不知道黑龍江曾經的省會是齊齊哈爾的純南方狗,即使知道滿洲國這事兒,她能隨時提取當常識用嗎?她可能還沒深切體會過滿洲國意味著什么……高中考試考過?就算考過,也絕對不是重點! 其實很多人都還懵著的,接受不了的比比皆是。 ……論一個國家的建立需要幾天? 二月十六號馬占山幾個巨頭剛在沈陽在關東軍司令本莊繁的“主持”下同意迎接溥儀為“滿洲國”的執政,三月一號滿洲國就成立了,三月九號溥儀也從天津趕來到位了! 這不是建國,這*是賽跑吧! 全國人民都震驚了,東三省的更別說了,剛還聽個信兒當樂子呢,轉眼霸王就上弓了,沒兩天孫子都有了! 黎嘉駿把盛京日報甩在黎二少面前,一點溥儀的臉,一字一頓:“走!還是不走!” 黎二少沉默了一會,抹了把臉:“走!” 終于下決心了,黎嘉駿表示很欣慰,她開始熱切的打聽起去北平的辦法來。 黎二少自然是主力,他站得高看得遠,很快就得知現在往南的火車都還在嚴打階段,有價無市,尋常小官都別想弄到。 這并不意外,黎嘉駿也做好了長期抗戰的準備,春天快到了,吳家人絲毫沒回來的意思,她就幫著幾個老人曬被子補衣服換床罩,順便還get了縫被套的技能。 其實直到艾珈mama那一輩,女孩子出嫁前還有著縫被套的習俗,黎嘉駿在這個春天終于成為了女人,就被幾個老太太揪著學女紅。黎嘉駿頗為好奇,她的動手能力不差,很快就上手了,還順便把黎二少那些破衣爛衫都縫了一遍。 黎二少則一邊工作一邊找關系弄車票,沒兩天真的結識了交通部的人,只可惜大家平級,都是小蝦米,幫不上忙。 本來這事兒也急不得,兄妹倆本身也沒到混熟社會的地步,對于那些人情世故飯局交情都還是雛兒,嫩得出水,一番斟酌討論之下,還是覺得得用錢砸出兩張人情票。 其實天天見到馬主席,直接仗著共患難的情意討兩張票簡直就是灑灑水的事,可惜,別的都能求,對于現在的馬占山,唯獨任何與上路有關的東西,是萬萬不能提的。 日本人嚴密監控著,就怕馬占山反水。 黎嘉駿對此嗤之以鼻,都光桿司令一個了,還能往哪兒反,他以為過家家么?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二哥卻不置可否,開始拿著兄妹倆的“車票基金”四面折騰,幾次請客應酬后,不知怎么的,好像一夜找到了突破口,近幾日開始頻繁的出入一些會所,有時候要大半夜才回來,沒幾天就頻繁到夜不歸宿。 問他去哪,他說跟著馬主席去應酬,而有時候,他也確實被總參部和司令部的車接送著。 要說疑惑和擔心那是必然的,但他每次喝醉都會有軍官開車帶回來,有時候甚至會有一兩個日本軍官,黎嘉駿當然不相信二哥當著這些人還敢鬼混,但當偶爾有一次幫醉的人事不省的二哥擦臉,發現半個多月將養后這個公子哥居然有點帥回去的趨勢,看著時不時送他回來的那些軍官,還有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吳宅的門房送各種禮物,指名道姓給黎二少……黎嘉駿就有點不好了。 #總忍不住擔心二哥賣身求票腫么破!# 她老問二哥到底是干些什么,他要么說是給馬將軍做隨行翻譯,要么是參謀部聚會,有時候一身香粉氣回來了,黎嘉駿就很囧,感覺問深了像個深閨怨婦,她又不是原裝的親妹,在這個某方面講比現代還開放的年代,質問親哥是不是去女票什么的到底過不過頭她也拿捏不準,等真問出來了,黎二少卻不覺得有什么,說什么沙龍總要女人作陪,她一個小姑娘不要管太多…… 黎嘉駿愁啊,她都想跟蹤了,可偏偏外頭太亂,黎二少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千萬不要出門,魯家父子有時候出門回來也都時不時說著哪里又有閨女被糟蹋了,那些鬼子多么禽【獸】什么的,讓黎嘉駿一個半大姑娘光聽聽就心塞,是她催著黎二少去找關系弄票,總不能因為二哥可能夜生活豐富過頭而叫停吧,只能憋著一口氣閉關修煉似的宅在家里,每天看看報,看看書,打掃打掃屋子。 轉眼已經三月見底,家里一下子病了三位老人,凳兒爺更是直接起不來了,于是每日看報看書成了每日把屎把尿,萬幸灶房阿婆沒倒,否則她真要忙得抹脖子了,魯大頭除了日常工作,隔三差五的要出去取藥,這時候什么都短缺,藥房總是缺這缺那的,他一有空就跑過去候著。 所以這一天下午,黎二少突然打電話來讓魯大爺幫忙熨一下房里一件西服,說是下午要回來換,偏偏魯大爺腿疼,魯大頭出去買藥,就只能黎嘉駿去了,好在裁縫店就在百米遠的街角,并不遠,老人們就放行了。 難得放風,黎嘉駿并不開心。 街頭還是很冷,對她來講依然不宜出行,但同樣是冰冷的空氣,院子中的和大街上的就是不一樣,似乎更加透徹和清爽,兩邊都是高大的院墻,枯樹的枝杈從墻頭伸出來,順著枝頭就只能看到淡藍色的天空,像是蔚藍色被蓋了一層冰,朦朦朧朧的。 就好像現在鱉悶的心情一樣。 曾經的好戰友突然獨自行動了,而且死死的隱瞞著自己的所作所為,黎嘉駿清楚的意識到黎二少還是把她當成了一朵應該呵護的嬌花,全家都沒有告訴他她當初刀抹脖子的壯舉,等到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明白就算她告訴他這件事,聽到他耳朵里也會有種幼稚賭氣的感覺,更有可能激發他更強的保護欲和歉疚感。 怎么做都不對,黎嘉駿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黎二少忽然沒事兒人一樣的遞給她兩張車票,她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這一塊都是有錢人的住宅,走過這個街角才有一塊小商業區,差不多是附庸這塊地方誕生的,所以一直到出了巷子,她才看到了陸陸續續的行人,裁縫店就在不遠處,蒸騰著熱氣。 裁縫師傅正在那兒干活,看到她,招呼了一聲:“熨衣服???” “嗯?!?/br> “小姑娘眼生,哪家的?” “街北吳家的?!?/br> “哦!知道知道,那您,急用?” 想到黎二少說的,傍晚要來換衣服,黎嘉駿點了點頭:“五點鐘要穿?!?/br> “那成,先給您弄下,還好手頭的活兒不急?!辈每p師傅拿過黎嘉駿手里的西服,摸了摸,“哎喲,好料子,不便宜吧?” ……天知道哪兒來的,黎嘉駿搖搖頭,攏了攏身上的棉布襖,她自從從沈陽出來,就再沒穿過暖色系的衣服,得虧今天出門她還要點臉,否則就是平時干活穿得粗布棉襖了。 裁縫師傅忽然問:“吳家的公子回來了?” “不,表親暫住?!崩杓悟E言簡意賅。 “哦哦,我說呢?!辈每p師傅把西裝攤平,一邊干一邊嘮嗑,“那個表親,不會是姓黎吧?” 黎嘉駿有些奇怪,猶豫的點點頭:“是啊,姓黎……怎么了?” 裁縫師傅笑了,但笑容卻很滲人,他停下手,疊好了西裝,雙手捧著塞到黎嘉駿懷里,道:“那抱歉類姑娘,咱店小,伺候不起黎長官的衣服?!?/br> 黎嘉駿愣住了,她有種很空茫的感覺,結結巴巴的問:“怎,怎么了……為什么?” “喲,小姑娘,沒啥的,就是小的手生,黎長官了不得的人啊,他的衣服,燙壞了我可賠不起,要不,您拿回去?日本裁縫手藝那才好,往南拐個彎就有個店了,您報上黎長官大名兒,鐵定接待您,成不?”說著,他雙手輕緩的推著,把黎嘉駿推出了店。 黎嘉駿有種被狠狠打了一拳的感覺,她臉頰發燙,但更多的是頭暈,腦子里一團混亂,什么都說不出來。她踉踉蹌蹌的出了店,被門檻狠狠的絆了一下,裁縫連忙扶住她,連聲道:“唉喲姑奶奶,您可別磕壞嘍,這破個皮兒,小的可怎么跟黎長官交代吶!” 他聲音很大,看似對黎嘉駿說,其實已經在嚷了:“哎我說你這小丫頭長得可水靈啊,是黎長官屋里頭的?聽說黎長官還有個妹子,咱可從沒見過啊,是要金屋藏嬌不成?也對,黎長官一表人才,妹子肯定不差,拾掇拾掇送給皇軍爺爺,好處大大的有??!” 黎嘉駿被推著,聽著,只覺得這人說的話比直接扇她一掌還疼,疼得她直哆嗦,她想說什么,但張開嘴就一哽,只覺得說什么都多余,說什么他都不會想聽,而她……確實什么都反駁不出來。 她只能緊緊抱著西裝,唯恐抱松一點,就被人看出她在發抖。 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們看著黎嘉駿走出去,表情千奇百怪。 細碎的聲音傳進耳朵。 “……顛顛兒的去給日本爹賀壽……” “恨不得給人磕頭喊爹……” “找了個日本女表子做姘頭,坐著日本人的轎車招搖過市的……” “……聽說還來者不拒的,貪得無厭……什么都要……” “還占了人家的房子……” “吳家人多好的人家……” “……臭不要臉……” 黎嘉駿靜靜的聽著,她急促的喘息了幾下,幾乎是強迫著自己挺起胸膛,她眼睛酸的睜不開,只覺得整張臉都不是自己的,完全繃成了一塊板,露不出任何情緒,她想撥開人群走出去,可還沒伸出手,一陣剎車聲響起,人群忽然噤聲了,好像被導演喊了ng似的迫不及待的散開。 人群后,黎二少剛從車上下來。 車上左一面滿洲國旗,右一面旭日旗。 黎嘉駿眨眨眼,對面黎二少的臉,一片模糊。 ☆、第37章 車票到手 太陽西下,溫潤的陽光從人縫中射進來,正好照在黎嘉駿的臉上,她瞇了瞇眼,皺起了臉。 小小的一個動作,卻讓遠處的二哥跟腳下被打了一槍似的一跳,他前沖了了兩步,硬生生停下,急喘了兩口氣,卻沒敢再往前。 黎嘉駿沒理他,拿西裝擦了擦臉,轉身緩緩的往來路走去。 人群外的冷風吹涼了她的臉頰,她呼出一口濁氣,努力平復劇烈跳動的心臟,她太需要冷靜了,這么百般默念著,可她還是氣喘不勻,只覺得腦子一陣陣脹痛,昏昏沉沉的。 后面有持續不斷的發動機聲,她霍的停步轉身,后面就像玩紅燈停綠燈行一樣定住了一人一車,二哥站在轎車前面,雙手抓著大蓋帽,探頭看她的樣子被抓個正著。 黎嘉駿冷冷的看了他一會兒,又探頭看看車里,車里的司機穿著東北軍的軍裝,總算不是個日本人。 “……駿兒?!?/br> 黎嘉駿抬了抬西裝:“不好意思啊黎長官,小的笨,熨衣服這種小事兒都干不好,要不您打我一頓?” “駿兒!”黎二少皺眉,他走上前拿過西裝,“我……我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你又沒拿個狗鏈子把我鎖起來,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你想好怎么忽悠我了嗎?” 他捧著西裝,低頭沒說話。 黎嘉駿等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吧?!彼Я艘а?,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哥,有苦衷嗎?” “……”沒回答。 聳肩,她還是只能說了句:“好吧?!比缓笫裁丛挾颊f不出來,轉身就走。 沒有辦法了,怪她已經解了瓊瑤奶奶的毒,太過為人著想,一哭二鬧的最好時機已經過去了,看他那副沉默不敢抬頭的樣子,這時候她就算沖回去直接上吊,恐怕死透了都沒人知道。 說不定是因為司機太厲害?是個高級特務?所以他什么都不敢說? 黎嘉駿覺得自己簡直是開了腦洞在替黎二少辯護,明明她自己就在懷疑不是嗎?明明那群人說的時候她什么都反駁不了。 如果為了兩張車票,至于做到這一步嗎?如果真是這樣,她寧愿不要了,又不是非走不可,在這兒也不是活不下去,滿洲國那么多年,難道都不和關里交流了?難道所有人要入關都得給先日本人當狗腿子?打死她都不信! 進得大門,轎車停在外面,聽到二哥關門的聲音,她再次轉身,幾乎是咬著牙又說了句:“如果是為了車票,我們不要了好不好?又不是一輩子回不了了,你何必要做到人神共憤的地步!” 黎二少頓了頓,搖搖頭:“不是……” “不是什么?” 他又不說話了,仔細看了看她:“沒人欺負你吧?” 黎嘉駿簡直氣急,她揪著頭發抓狂的尖叫了一聲,轉頭蹭蹭蹭奔上樓,跑回自己的房間坐著,左思右想不知道該怎么辦,她聽到二哥的腳步聲路過,在她門口頓了頓,徑直走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臥槽!這是要友盡的節奏??!黎嘉駿氣都不順了,她聽著二哥在邊上走來走去,蹭的站起來走過去,堵住黎二少的門:“不行了我要撒潑!” 黎二少一怔,苦笑了一下,他剛才已經換好了另一套西服,正帶著手套,此時嘆口氣:“駿兒,別鬧?!?/br> “你不說清楚我就撒潑啦!”黎嘉駿怒吼,“我從樓梯滾下去!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