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所以,是不是還是不去的好?要不然,為了等待些什么,她這一生,會不會就鎖在那兒,再不愿動彈一步了? 傍晚,黎嘉駿放了學也沒回家,和下班的二哥一道乘了車到北市場,去看戲。 北市場自大帥那時候起被扶植起來,圍繞著大夫人常禮佛的實勝寺形成了一個極為熱鬧的廟會市場,大小茶館、劇院、照相館、理發店、服裝店、客棧、飯館還有城內幾個最主要的女支院全在這兒,因靠著火車站北站,每日里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一天天的熱鬧著。 這兒人多,茶館多,連帶著戲曲表演也在這兒蓬勃發展,一向就有唱戲的只有在北市場□□了才算紅的說法,所以大大小小戲班子擠破頭的想在這兒有一席之地,于是饒是榮祿班僅僅是在一個中流的茶館□□了,也算是個大進步。 黎嘉駿下午的心情一直很郁郁,只能靠做題和上課緩解,竟有點沉進去不可自拔,腦子里一直轉著那幾篇文章和題目。 等到了升平茶館,一個穿著馬褂的精干老頭兒戴著頂圓帽在門口迎客,看到黎家兄妹極為激動,蹦上來就問好,大聲道:“黎公子,黎三小姐賞光!里邊兒請!天字號座兒!” 黎嘉駿被他那架勢逗笑了,挽著二哥二話不說就繞過他就進了茶館,里面竟然還不小,上面一圈中間一圈,完全就是木制的維也納大廳結構,正對大門的就是一個戲臺,邊上是吹拉彈唱的設備,后頭大紅的幕布層層罩著。 今天他們要演的戲是這幾年都紅透半邊天的《宇宙鋒》,雖然一直沒完整看過,但她也知道大概劇情,差不多就是秦二世胡亥的時候,趙高陷害自己女兒趙艷容的老公,導致女婿家匡家滿門抄斬,趙艷容長得漂亮又被胡亥看上,趙高就想把女兒獻給胡亥,趙艷容不樂意,裝瘋賣傻逃過一劫。 據說本來榮祿班這個劇都是靳蘭芝在唱,上回秦觀瀾唱趙艷容□□了以后,就一直是秦觀瀾唱的了。黎嘉駿坐在最靠近戲臺的一個位置,她抱著書,覺得有種看3d劇目坐前排的感覺,這光亮和音效都讓她有點頭暈目眩,旁邊小廝上了茶和蜜餞都沒注意。 二哥倒是很自在的樣子,其實他回國后,反倒是常常聽戲的,一點也不像留洋歸來的先進青年。 沒一會兒,鼓點響起,戲開場了,大概因為上頭是秦觀瀾的關系,黎嘉駿不由自主的就有點鄭重起來,結合著她聽到的那點故事,默默的對著歌詞,倒真看出點味道。 周圍叫好聲不斷,時常有滿堂喝彩,還有周圍站著的大爺激動的跳起來,顯然秦觀瀾唱功確實是不錯的,黎嘉駿即使不懂,有時候也覺得他厲害,有時候高音綿綿的上去了,宛轉時流暢清晰,尖利哭泣時也不刺耳,低唱更是如泣如訴,甚至左右著周圍人的表情,到后來她甚至聽入了神,微微直起身子,為趙高的無恥而憤怒,為趙艷容的悲慘而難過。 很快,劇就進行到了最有名,最高【潮】也是最考驗唱功的一段,《金殿裝瘋》。 這里,趙高在朝堂上得到高官厚利,答應胡亥將女兒趙艷容送進宮去。趙艷容得知后,寧死不肯,竟不惜當場裝瘋,嚇得趙高攙著女兒嚇白了了臉:“兒??!當真瘋了么?!” 趙艷容扯破衣服脫鞋大叫:“我要上天,我要上天!” “兒??!天高無路上不去?!?/br> “啊,上不去?” “上不去?!?/br> “啊,啊哈哈哈哈哈,我要入地,我要入地!” “哎呀,兒??!地厚無門也下不去?!?/br> “啊,下不去?” “下不去?!?/br> 在這里,趙艷容仿若瘋狂,聲聲泣血,上天無門時她哽咽,下地無門時她愈發絕望,那走投無路的感覺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讓黎嘉駿都覺得胸口被抓住了似的擰得慌。 她感覺這個趙艷容是真的,秦觀瀾的絕望是真的,他也有那么段時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被生生困在一個牢中,連破衣爛衫,都仿若瘋了的趙艷容…… 她在唱,可他在嘶吼。 黎嘉駿有點喘不過氣來。 胡亥得知趙艷容瘋了自然不信,一定要趙高把女兒帶上金殿來,趙艷容上得金殿,瘋彩依舊,指著皇帝的鼻子又哭又笑,罵他荒yin無道,皇帝當她真瘋了,便要左右把她架下去,趙艷容掙扎大叫:"唗!我把你們這些狐假虎威的搶到,狗仗人勢的奴才!我乃……豈容你們等放肆,大膽!哎呀,要記……記責啦!” 隨即唱道:“怒沖沖我把這云鬢扯亂,氣得我咬牙關火上眉尖,我手中有兵刃定決一死戰,將這些眾狂徒就斬首在馬前!” 唱的時候,她一面扔掉頭冠,脫掉了華服,邊笑邊扔,露出一身喪服,最后一個收身,在“斬首馬前”的后面對觀眾席一頓,那背對皇帝時變得冷靜而仇恨的目光竟盯向了黎嘉駿。 黎嘉駿呼吸一頓,這一刻竟然忘了呼吸,她咬緊牙,瞇起眼,回瞪過去。 雙目相交也僅是一瞬,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一下猶如下兵戎相交,以至于秦觀瀾轉過身去時,黎二少竟然伸手過來握住了妹子的手,皮笑rou不笑的文:“胡亥,胡亥,你還好么?” 黎嘉駿甩開二哥的手,悶悶不樂的低頭喝茶,此時別說觀眾,連小廝都聽得入神,忘了溫茶送水,茶已涼透,正好她一口灌進,接下來再也無心聽戲。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覺得戲有魅力。 卻原來,人家根本就是唱給她聽的! 秦觀瀾,就為了膈應我一下,你唱那么久,你也是蠻拼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宇宙鋒》這出戲對整個民國都有特殊意義 首先它讓京劇走出世界,當然,應該說梅蘭芳先生帶著這戲讓京劇走向世界 其次,它本身劇情就非常精彩 最后,真·九一八的時候,少帥正在北平聽梅先生唱《宇宙鋒》 ……呵呵 送各位一個小段子,張作霖大帥在后人眼中褒貶不一,我有看到過一個小故事,不管真假,跟給大家分享下: 大帥沒多文化,就會寫兩個字,他和日本人偷jian?;?,日本人很討厭他,有次酒會,一個日本官員,好像就是著名的土肥圓知道大帥沒什么文化,就想臭臭他,問他要墨寶。 大帥沒拒絕,要來文房四寶,寫了個虎字,寫得居然還很不錯。 那個日本官員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夸了兩下,卻見虎字下面的落款,是“張作霖手黑”。 照理說不是該手墨嗎?這個八嘎寫錯字了嗶嘰嘰嘰嘰嘰!小日本兒就湊一塊明目張膽的偷笑。 大帥的副官瞅見了,也覺得大帥這個手黑丟人,偷偷跟大帥講:大帥,您墨字掉了個土,變手黑了! 誰知大帥就等著這句話,他眼一瞪,怒道:媽了個巴子的,勞資還會不造墨字咋寫?這個是給日本人的,怎么能給土?!小子你給勞資記著,這叫寸土不讓! 這個男人一輩子啊,真沒讓過一寸土,沒簽一個不平的條約,恨得日本人抓耳撓腮,炸皇姑屯那列火車的時候,就為了炸他那一節車廂,就用了一百二十公斤炸藥。 炸起來的時候,遠處一個紡紗廠的棉線全部震斷。 不管他還有什么不對,敵人多恨他,我就多敬他,以上。 感恩節晚安。 ☆、第16章 十月二十七日霧社 曲終人散,黎嘉駿神色如常的站起來,和黎二少一道往外走。 班主搓著手候在門口,見到兩人,一副嚇尿的表情,連連哈腰:“二位,二位大人稍等,二位大人稍等……” 他身后是濃妝艷抹衣衫華麗的靳蘭芝,她很著急的往前一步,被班主狠狠一扯,終究只能心焦的低頭走到后面。 此時一陣熙攘聲,秦觀瀾被兩個伙計推搡過來,他還沒卸妝,表情好像是被厚厚的粉給固定住了,死僵死僵的,班主上前照著他膝蓋一踢,他悶哼一聲,跪在了黎家兩兄妹面前。 黎嘉駿:“……” “小的調【教】不當,弄出這么個沒眼色不要命的狗東西,是小的不是,今兒個這狗東西就交給二位了,是打是殺咱都認,只要二位消氣,萬莫生我們榮祿班的氣,我們班子里幾個孩子都不容易啊,都不容易啊……” 黎二少雙手插兜在一邊晃悠站著,樣子比曾經的黎三爺紈绔百倍,再加上一旁緩緩駛停的小轎車,那氣勢愣是震得沒人敢圍觀。 秦觀瀾一言不發,直挺挺的跪著。 黎嘉駿一時間真說不出什么來,剛那一下她確實是很氣的,如此被硬套了了一個壓迫者的帽子,她簡直冤出天際了,如此一想她心里更多的卻是好笑,還有點兒委屈,最后就成了無奈。她當然不會為這么點事兒把秦觀瀾弄死,完全不對付呢,平白讓這熊孩子蹬鼻子上臉更不可能,可要說想什么法子對付他呢…… 說實話,她真沒這興趣折騰這么一個人。 有骨氣是好吧,想出這么個法子也算機智吧,可未免太沉不住氣,但真要說為什么沉不住氣,據她觀察,這孩子也才十六七歲,確實是沉不住氣的年紀,可惜是個戲子,今兒個就是直接被她活活打死在這,恐怕也就是輿論風波一下三爺歸來罷了,半點損失沒有,更何況她的人生,不可能局限在這小小的沈陽城中。 黎嘉駿不說話,黎二少也覺得無聊,他意興闌珊的擺擺手:“明兒再說吧,我累了,先回去睡?!?/br> “誒,誒行,那這個崽子……”班主點頭哈腰。 “妹子?”黎二少望向妹子。 黎嘉駿嘆口氣:“哥,我真不想跟個熊孩子糾纏啊?!?/br> “噗,到底誰熊?!崩瓒僖幻氪蚰?,“那就算了?” “……回去想想吧?!崩杓悟E真想不出怎么辦,干脆回去睡一覺先,她白天看書上課晚上還在密不透風的地方看了那么久的戲,現在一動腦子感到頭痛欲裂。 “得了吧,你這性子睡了一覺還剩下啥啊,要不哥來,班主,你手下這小子不地道,看來沒關夠,再扔回去吧,讓人多關照關照就行了,至于多久,妹子,這個你總得定個數兒吧?!?/br> “多關照關照……哎喲黎二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觀瀾啊,他最近有貴人照佑,小的實在不想兩家起沖突,若是可以,您怎么消氣快,就怎么來,成不?實在不行,就打小的吧,小的皮實,耐整?!卑嘀餮鼜澋母鼌柡α?,就差跪下了。 “貴人看上?”黎嘉駿挑著眉看了秦觀瀾一眼,就見他握緊了雙拳,幾乎有點顫抖,把她那點兒來自腐二次元的笑意硬生生憋了進去,“男的女的?” 班主低頭沒回答,黎二少毫不溫柔的一掌呼蠢妹子頭上低喝:“這是你問的嗎?” 黎嘉駿捂著后腦勺,心情挺復雜的,她其實還想問那個貴人是誰,雖然不知道問來干嘛,但總覺得需要知道一下,大概是一種八卦的心態吧。 看秦觀瀾跪在地上抖的樣子,她暗暗的搖搖頭嘆口氣拉黎二少:“算了,哥,走吧?!?/br> “哦?就這么算了?”黎二少看起來相當驚訝。 黎嘉駿笑:“很快就有人幫我整他了?!彼郎惖蕉缍呉Ф洌骸耙辉劢o點錢囑咐班主這兩天給他好好補補?這樣送過去就□□的啦!” “……三弟,二哥以后如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千萬要直說,別客氣!” “嘎嘎嘎嘎!”兩人攙著手嬉笑著上車,還沒開,就見身后開來一輛車頂著他們停下了,里面出來兩個不認識的青年,卻向兄妹倆熱情的打著招呼:“嘿,黎二少,黎三~~爺!我們就猜今兒個會看到你們!” “唐少,楊少,幸會?!倍缰荒茏叱鲕囎优c他們握手,“你們這時候才來,戲都散了?!?/br> “哦,陪楊兄來接下嬌客?!碧粕倌昙o小點兒,只見他曖昧的指指后面,忽然頓住了,他看到靳蘭芝正扶著秦觀瀾起來,秦觀瀾此時還半跪著,“喲,這是怎么了?” 班主連滾帶爬的過來:“嘿嘿嘿,唐少爺唐少爺,我們觀瀾剛才得罪了黎三小姐,她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了,請您放心絕對不耽誤唐老爺子壽辰!” “得罪了黎三…… 小姐,還想全須兒出去?這不成,必須得讓我們三小姐順了氣兒才成,過來過來,黎三你可不能這么大方,你大方了我們不習慣,而且你是女生,就該這么任性!”唐少非常義憤的樣子。 “原來快唐叔叔壽辰了,事先也不透個風兒,不仗義?!崩瓒贀u著手指,“你們壞!不理你們了?!?/br> “哈哈哈!”唐少強顏歡笑,湊上前,“說真的,黎三你氣不氣,氣的話千萬別客氣,不過一個戲子,沒了秦觀瀾,還有李觀瀾金觀瀾,您黎三小姐可只有一個,金貴得很,氣壞了心疼死一群人!” 黎嘉駿第一反應是望向黎二少,臥槽我們家到底什么階層?!看他那巴結樣聽起來好牛掰??! 黎二少回了個眼神,大概意思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所以這個包了秦觀瀾的唐家還是那個“下”嘍? 嘖嘖嘖,黎嘉駿望向秦觀瀾,他又跪下了,但此時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站在一邊的靳蘭芝本來抖抖索索的,見她望過去,忽然也跪下了,哭道:“三小姐,求您消消氣,觀瀾他太混賬了,冒犯了您!是我們不好,沒教好觀瀾,養成他這偏激的性子,心心念念的想什么報仇不報仇的,這次他本還想著指著您唱的,我們硬是給攔著了,但就怕他以后還做出些什么來,懇請您教教他,莫讓他再犯渾了!” 黎嘉駿被這一頓哭得目瞪口呆,妹子好機智啊,她都無言以對了。 本來接她的楊少爺在旁邊束手站著,絲毫沒上來扶一把的意思,唐少爺倒是先跳了起來:“什么?!莫不是在戲臺子上還唱我們黎三小姐的不是?!這能忍?黎三您只管說,要怎么弄,哥哥保管讓你順順心心的!” 看這唐少爺跟個快急死的太監似的,估計是欠咱黎家的錢吧……你激動啥呢,急死了咱也不會讓你少還一分吶,黎嘉駿心里頭吐槽。 黎二少干脆不說話了,這情況太明顯了,靳蘭芝看出唐家不想得罪黎家,故意讓唐少覺得秦觀瀾是大大得罪了黎三,這樣只要黎三沒特別的意思,唐家壽辰反正肯定是去不了了,現在就看黎嘉駿是不是故意要把秦觀瀾往火坑上推了。 黎嘉駿又不蠢,她當然知道這時候自己什么都不說,秦觀瀾就算是得救了,如果表達出想在唐老爺子壽辰上看到秦觀瀾的意愿,那這小子鐵定能唱菊花殘了。 這秦觀瀾絕對是后娘養的,風水輪流轉,轉來轉去這條小命都握在她手上,放了一次還貼上來,簡直甩也甩不掉。 瞧他現在那小樣,估計是真想死了。 哎,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