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可少年卻似乎很熱情:“我叫簡襄,聽說你小名叫‘阿禾’?” 蘇青禾點頭,又疑惑地問他:“我聽沈屏說門主身旁之人皆是自小跟隨門主,你何時入的畫扇門,又怎么能見過我呢?” “我五歲跟隨門主的,但我肯定見過你!” 蘇青禾真不知如何與他溝通,在她的印象里,完全沒有這個少年的身影。 沈屏這時候被人推著輪椅出來了,與簡襄打過招呼,便掩嘴咳嗽。這幾日他染了風寒,身體不大好,蘇青禾覺得沈屏該回去歇息了,便與少年告別。 她推著沈屏走入桃林,回頭一望,芳菲苒苒中少年還矗立原地目送她,并且朝她笑著招手,正像見到一位老朋友。 “門主身旁還有這般單純之人?”蘇青禾問沈屏。 沈屏無奈一笑:“門主不是惡人,怎么不能容忍單純之人?” “門主今年幾何?” “比你想象中的年輕?!?/br> 蘇青禾眼眸轉了轉,也沒想象出門主的年紀,大概與太子差不多年紀吧。 “門主年紀輕輕為何便執掌了畫扇門十五年?” “這世上大概只有一位丹毓門主,而無人能重蹈其輝煌?!?/br> “門主必然有所來歷,否則蘇蓉窮極一生登不上的位置,門主豈能年紀輕輕便登上了?!?/br> 沈屏沉默了一陣,語氣仍舊包容隱忍地勸她:“阿禾,許多東西你并不需要關注,你只需安心地過完五年即可?!?/br> 蘇青禾內心失落,低下頭輕輕嘆息。五年之后她該何去何從,這些年依賴沈屏已成習性,少了沈屏她都不知如何自處。沈屏似藥,她無法割舍。蘇青禾想,也許是沈屏太過縱容她了,年幼家破人亡讓她對親情感情尤為依賴,這些年除了jiejie便只有沈屏真心實意待她,以至于她把沈屏當成了親人的延續,她視沈屏重若至親??! 不知沈屏是否從她的嘆息里聽出惆悵,忽然安慰她:“阿禾,你不必依賴我,這些年教導你只不過完成我的使命,即便少了我你也該活得很好,因為自會有人接替?!?/br> 蘇青禾不明白沈屏話中之意,她只當他是勸她呢,未往心里去,卻不想這番話竟成了沈屏與她的告別,因為翌日沈屏便被放逐往南方尋找童男婢女了,此去恐怕若沒有三兩年無法回來。而沈屏雙腿不良于行,門主為何還放逐他往南方如此偏遠之地? 蘇青禾饒是敬畏門主,恐怕也是坐不住的,她穿越層層廊道,走過幾處宮殿,無視沿路經過好奇打量的飛天舞女,一心往門主的寢殿奔去。 此時已是夜晚,她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太遲,太遲了!門主將要歇息,蘇青禾長跪門外請求覲見。 這祈云廣場,曾經站著簇擁她的凰衛,這九鳳高臺之上,她也曾經俯視眾生,如今她卻只能跪著高臺之下,仰望高臺之上尊貴的主人,等候著他施舍一般的垂憐。每每這時候蘇青禾總是特別傷心,她命如螻蟻無過多地奢求,她只是想守護身邊的那么一個人,那么一個人而已啊,卻還是這么艱難! 丹毓最終還是召見了她。 祈云殿是他的寢宮,也曾是她的寢宮,可不論住過誰,這里擺設從未改變,除了墻上的掛畫自她打落以后,丹毓重新入住也沒有掛起來了。至今想起,蘇青禾仍不明白門主為何掛了一幅畫,讓她“睹物思人”足足四年。 丹毓坐在正殿的屏風床之上,悠閑地撥著茶盞,已經歇下的他散了發,衣著亦是十分簡單,只有一層素雅的單衣,衣襟甚至松松散散地挽著,露出令人遐想的春/光,整個人慵懶而魅惑。 蘇青禾不知門主平時接見外人如何穿著,但應該不至于如此,她甚至覺得門主那身打扮應該是夫妻之間才可見的景象,以至于她跪在地上從來都不敢抬頭來。 殿中只有他們兩人了,御青、風臨等人都被摒棄在外,殿角的燭火成排點綴,燭光安靜地燃燒,時而“噼破”一聲吞噬燈蕊,但也只更添殿中的靜謐。 許久之后,蘇青禾聽到清脆的茶杯觸案的聲音,知道門主打算發話了。 “你三番兩次救他,不得不令本座懷疑,你與他有何關系?!钡へ沟脑捯琅f慵懶而威嚴。 蘇青禾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但語氣很是倔強道:“他是屬下的西席,屬下視他重若至親,屬下不忍心看著他雙腿不良于行還要往那蠻荒之地三兩年,這會害了他!” 丹毓眉眼沉沉,聲音亦沉冷:“若論如此,畫扇門之內可令你同情的不計其數?!?/br> “沈屏不一樣!”蘇青禾辯駁。 “他怎么就不一樣呢?”丹毓微瞇著眼,聲聲緊逼,雖然語氣不緊不慢,可那威嚴震懾的氣場仍令蘇青禾緊張。 她握緊了拳,不正面回答卻是說道:“當初我已答應門主侍奉太子,門主放了沈屏,如今您怎么還是饒不過他?” “本座當初答應放了他的命,卻不代表饒過他的罪行?!?/br> “他犯了什么,又或者門主還想從屬下身上拿取什么東西?”蘇青禾終于抬起頭來,雙眼悲壯而凜冽,明明心痛難受,她卻還要質問他他想怎么樣。 丹毓深沉的眼終于閃過不一樣的光彩,卻是愈加復雜得蘇青禾看不懂。 他忽然起身走下來,光影隨著他的腳步而變換,在他身上刻畫不同的明暗深淺,他的面容也如這忽閃的燭光陰晴不定。 他的袍角掠過地板,觸及了她地上的倒影,蘇青禾無力迎視他懾人的氣場,低下頭來。 丹毓卻在她面前蹲下,凝視她片刻,在出人意料之時伸手撫過她的側顏,停在她耳際之上,指腹夾著她的耳垂,慢慢撫弄著。 蘇青禾渾身一震,那溫熱的觸感和薄繭的摩擦令她臉頰萌生燥意,心怦怦直跳,抬起頭來直盯著門主。 丹毓鳳眼低垂,幾近與她平視,燭火昏黃曖昧照不透他的眼,睫影沉沉擋住迷人的波光,可那俊美的容顏仍是讓蘇青禾震驚、窒息、沉淪。 丹毓語氣慵懶而低沉道:“為了沈屏,你甘愿侍奉太子?” 蘇青禾感覺他的手從她的耳垂輾轉到她的側頸、下顎,鎖骨,慢慢撫弄著,指間帶著魔力,讓她惶恐而震撼,她直直盯著他,大氣不敢出,更不敢說話,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他溫熱的手上了。 丹毓說道:“你將怎么侍奉太子?為了他你連自己的清白都能獻出去,當真重情重義呢!” 蘇青禾略略排斥這種觸碰,剛剛動了一下,便感覺到他的手穿過她的發輾轉到腦后,壓著她頭不讓她逃離,她睜大眼睛盯著他,見他歪著頭側下臉面湊近她,鼻息就噴薄在她唇上,語氣低而且黯?。骸氨咀胫滥銓⒃趺词谭钐?!” 蘇青禾不知他將要做什么,只是覺得此刻他過分地靠近讓她緊張,忍不住推拒他:“門……門主……” “嗯?你倒是說說你將怎么侍奉太子?”丹毓仍是沉沉地問。 蘇青禾未言語,覺得此刻太過親昵曖昧,令她心怦怦直跳。丹毓眼波流轉,陰沉而籠著跳動的火焰,似殿角微弱的燭火,而后,他忽然在蘇青禾出乎意料之時低頭吻上她的唇。 ☆、第十九章 曾相識 蘇青禾腦子“轟”地就炸開了,整個人錯愣而震撼,感覺他銜在她唇上的吻輕柔而仔細,慢慢觸碰著,就像蜻蜓點水,可觸感又那么強烈。 她的腦子嗡嗡亂轉,糊成一團漿糊,所有的思想紛紛跳轉而出,一些似曾相識的場面、和她想都不敢想的場面就這么碰撞著,強烈而迅速地閃過,讓她抓不著思緒,可她又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于是手發抖,身體僵硬,最終只是茫然無措。 丹毓離開她的唇垂著眼問她:“你便這么木訥地侍奉太子?”他的語氣藏著試探,還有些微微地嘲弄。 蘇青禾一瞬間就清醒了,猛然推開了他起身欲逃,丹毓卻一把從背后抱住了她,緊扎著她的腰肢把她轉向自己,一手穿過她的發捧著她的頭,讓她仰躺身子承接他更深層次的觸碰。 他吻了下去,這一次不是蜻蜓點水,而是帶了些靈巧的蠻力和霸道,既不傷害她又把她牢牢固定在懷里,使她被迫承受他深沉地索取。 蘇青禾嘶喊一聲推著他大喊:“不……” 但是很快又被他鎖住唇再也無法反抗和逃離,她感覺她張口都是他的唇舌,鼻息都是他的味道,這種被迫承受,和滿滿的侵犯使她惶恐又陌生,可內心又砰砰跳動著,莫名地滋長她自己也無法形容的顫抖的情緒。 她想逃,可不知道怎么逃。也許她一向視門主為高貴、高尚,不可侵犯的典范?以至于他的觸碰令她不至于這么強烈地反抗,也不像排斥九皇子的侵犯這般惡心、厭惡? 她的情緒混亂地交織著,手腳已虛軟麻木,完全不知所措,只知內心已深刻地銘記這一刻的吻,恐怕日后午夜回想,她都會顫抖著! 丹毓松開了蘇青禾,蘇青禾后退兩步,兀自虛軟地癱倒在地。 他又恢復了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冰冷面孔,垂著眼俯視她,正似俯視弱小的螻蟻。 蘇青禾嘴唇嫣紅,顯然還殘留他的痕跡,雙神凌亂,手臂支撐著身體早已僵硬,便這么高高仰望著他,而忘了自己的動作。 “你怕了?心慌了?”丹毓沉著眼道。 蘇青禾未敢回答,呼吸還是亂的,眼神也十分惶恐。 丹毓云舄向前,只跨了一步,蘇青禾便又往后挪,連連后退,完全不敢等候他的靠近。 丹毓終是停住了腳步,挑著眉看她:“若是太子,可不一定有停手的時候了,侍妾侍奉男人,便等著男人主宰你的一切,你沒有選擇的權力,你能做到太子……或是別的男人對你為所欲為,而從不反抗?” 蘇青禾眼里水波暗涌,終是難過地閃出眼淚。也許答應門主的條件比她想象中的艱難,即便侍奉端方似玉的太子也未是好差事,因為她只是侍妾,侍妾??!便是連她自己也唾棄的,毫無尊嚴的,比之螻蟻更卑微低賤的侍妾! “你還能為了沈屏,為了你所謂的重情重義而舍棄自己的清白和尊嚴?”丹毓再次冷酷詢問她。 蘇青禾的眼簾垂下了,呆呆地望著遠方的桌腳,郁郁難過。 丹毓眼里的堅冰被燭火映襯得深沉幽遠,最后被火光融化了,終于有那么一點點溫度和柔軟。他走上前,不顧蘇青禾的反抗后退,慢慢蹲下與她平視。 蘇青禾已經靠到太師椅腳上了,已經不能夠再后退,可她懼怕丹毓,仍是側著身子抱住椅子而不敢看他。 丹毓面色沉沉,眼里卻泛上復雜的,不易察覺的憐憫與柔和,他伸手向她。 蘇青禾更使勁地別過頭抱住椅子,低聲抗拒:“門主,屬下視您為圣人,實在不敢接受您的觸碰,求您……別……” 丹毓的手卡在半空,停滯片刻,卻仍是從容地向前,攏了攏她敞開的衣襟,替她整理好衣擺。 蘇青禾真沒想到他會替她整理衣襟,那一陣窸窸窣窣的,無意識間的輕柔觸碰讓她心中戰栗,心有余悸。 她轉頭望著他,卻見他整理好她的衣擺之后,修長干凈的手覆上她的頭頂,壓著她的發,柔柔包攏著,低沉道:“本座把你撿回來,不是讓你成為誰的侍妾,而是讓你替本座,做些更有利的事!” 也許,這番話便是他當年選她入畫扇門的原因吧。蘇青禾望著他,無法言語。 丹毓的眼神似乎更溫柔了,隱隱還有些心疼和縱容,只不過燭火太暗,以至于他的眸光也很暗,那一絲溫柔與縱容便似散在夜風里的流嵐,而無法辨得清楚。 “門主想讓我做什么?”蘇青禾顫抖地找回自己的嗓音,可那語氣卻出乎她意料地成熟。也許她并沒有像她想象中的那么怕他,她只是過于敬畏他,而當成了害怕而已。 丹毓依舊覆著她的頭,似寵著小孩子道:“你們蘇家有一味奇香,便是你祖父和父親煉制而成,在太子手上,本座需要拿到那東西,只要你拿到了,本座便放了沈屏?!?/br> “門主仍是想讓侍奉太子?”他無非讓她使出美人計,迷惑太子,正似當初在玉壺殿他對她說的罷了。 丹毓解釋:“若是別的女子,可能得使出美人計,然而你不同,你不必侍寢。當初本座不曾想要動你,是你主動跳出來了?!?/br> 蘇青禾低頭沉默了一陣,又問他:“門主四年前對屬下承諾過的五年后的條件,還算話么?” “當然?!?/br> “好,我替門主找來那一味奇香?!?/br> 丹毓嘴角似乎潤出了一點點笑意,可未達心里,顯然他也并不是那么高興的。他松開了覆住蘇青禾頭頂的手,轉而握住了她的手,從她的寬袖底下進入,沿著她細白的皓腕一直輾轉到她的手肘處,他握著她的手肘溫柔道:“你的命是本座撿的,你只能屬于本座!” 蘇青禾驚訝地抬頭,可惜風一吹燭火滅了,她再也無法看清他的臉,以至于當夜他的表情,他的那句話成了她無法理解的長期困惑的謎語。 …… …… 蘇青禾離開了祈云殿,也許是與門主達成共識,她心情平復了許多,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擔心沈屏,也不再畏懼前方的路。她低頭安靜地走回自己的寢宮。 長安與簡襄護送她。長安性格清冷木訥,不喜說話,若無人搭理他他半天都能不吭一聲。簡襄活潑好動,一直打量蘇青禾,此時他卻右手舉在下巴一寸開外,掐指捻算著,眸光轉動,思緒神游飄離不知在想什么。 等蘇青禾走到寢宮將要進去之時,簡襄忽然靈機一閃跳到她面前:“啊呀,我想起來了!” 他一驚一乍地,把周圍的人都驚嚇了,眾人忍不住打量他。簡襄尷尬地搔搔頭,對長安道:“長安兄,您與其他人先在門口等候片刻,我有幾句話想要同蘇姑娘說?!?/br> 長安只比簡襄長三歲,卻比他穩重太多,此時他疑狐地打量簡襄頗為警惕。不過長安也算是好相與的了,不會像御青那般冷酷嚴苛簡襄的莽撞,他看了看蘇青禾,最終還是點頭,帶著小黃門出去了。 簡襄拉著蘇青禾的袖子神秘兮兮地走進內殿,對蘇青禾道:“蘇姑娘,你左手手肘處是不是有一塊痣,極好辨認的?” 蘇青禾不解地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我手肘上有痣?”一說完,她忽然想起門主今晚撫了她左手手肘處,難道是為了那一顆痣? 簡襄高興道:“是了,我九歲那一年見過你!在蕪州銀羅湖畔,當時我病著,你玩雪球卻丟了我一身,我一生氣差點把你推湖里,后來他們說你是女娃,我一看這么伶牙俐齒的小娃兒果然是女娃,就放過你了。你那模樣與幼年時幾乎無多大差別呢,倒也沒辜負了小時候的粉雕玉砌,嘿嘿!” 蘇青禾想了想,她小時候極常與哥哥jiejie還有許多小伙伴在冰湖上玩耍,可對簡襄毫無印象了。她回憶了一陣,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趕緊問簡襄:“當時門主可在?” “在的,我幼年一直伴隨門主出行!”簡襄極其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