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沒想到九皇子哈哈大笑,終于松開了蘇青禾站起來,朝著身后的大殿躬身一拜:“丹毓門主,往后,本王可要向地上的這位門主問好?” 蘇青禾驚訝地抬頭,見眼前玉壺殿三樓,門主站在閣樓之上巋然俯視他們,四周煙霧繚繞,今日門主于往日不同,穿了一身白衣,身后仍舊并排幾位紅衣美男,越發凸顯出他的出塵氣質,于煙波浩渺中正似一位神祗。 蘇青禾緊張起來,也不敢看門主,只低下臉。 九皇子得不到丹毓的回應,兀自起身,俯視了蘇青禾一眼,便笑著離開了。 蘇青禾被門主召入殿內,她跟隨小黃門走過水波浩淼的石拱橋時心情忐忑不已,腳步也似這神仙幻境虛浮起來,她不知剛才那一句震懾九皇子的大膽之語是否沖撞了他,會不會給門主留下不好印象?而門主是什么性格,是否眥睚必報? 即便裝扮了他四年,每日皆收到他的旨意,可蘇青禾仍舊不了解他。門主太過虛幻也太過傳奇,只適合在夢里,她真不知如何與他接觸。 進入大殿,步上階梯走上頂層,蘇青禾發現這是一座四方開闊的閣樓,四面不設墻,只有紗帳,可窺見周圍景色。木質地板刷了清漆,磨得光滑可鑒,隱約反射天光。地上設宴席,擺放琴桌、棋盤、書案等等賞玩之物。很顯然,這只是門主的清修之地,與往日莊嚴巍峨的大殿別有不同。 蘇青禾知道玉壺殿是禁區,據說里面曾經住了一位仙子,門主是不輕易使外人進的,因此蘇青禾也是第一次進。 她四下搜尋沈屏的蹤跡,然而沒有,忍不住擔心。 閣樓東面用紗櫥隔開一塊獨立的區域,開一處雕花拱門方便出行,此時侍女卷起了珠簾,露出了紗櫥區域內的一扇八寶大屏風,蘇青禾知道門主就在里面了,連忙跪拜以示恭敬。 “咦?”屏風外候立兩旁的幾位紅衣美男中,左下末位的一名男子忽然驚奇道。 蘇青禾不明所以地抬首,卻看到那十位美男都很年輕,最長的近而立,最小的也才十七八歲,然而神色各異,看來性格皆有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此時他們大多垂眸俯首,樣子沉穩而安靜,似玉雕的神柱。唯獨左下末尾最年輕的的那一個少年一直好奇地打量她。 蘇青禾認得他正是廣場上彈琴的美男。那個少年掃了她兩眼,看到右上方沉冷打量他的年紀較長的美男的目光之后,又收回眼睛低頭,樣子乖順恭敬許多。 蘇青禾忍不住與年長的一位對視一眼,發現這人眼神極冷,嘴唇很薄,恐怕手握一方重勢,而且極其冷血,不好對付。 “蘇青禾?!逼溜L后的門主終于發話了,聲音非常好聽,而且多年后仍是這么年輕,絲毫未變,令人費解。 蘇青禾緊張,心跳加速,目光轉動著,不知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四年前他在雪地里遇見她,也只喚她小乞兒,他從未過問她的身世,可如今,他怎么清楚知道她叫什么? 蘇青禾心里閃過強烈的恐懼,乳娘的話猶在耳際,她遲疑著不敢答應,卻又聽門主道:“你不必對本座隱瞞身世?!毖韵轮?,即使隱瞞也沒用,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蘇青禾手握成拳,遲疑一下,最終仍是回應:“是……” “在接下來的一年里,本座仍需你代替本座面對外界之人,不論武林盟舉,還是朝中大小會,除了單獨面見陛下,均由你出面,你仍需記住,你是畫扇門門主丹毓的替身,至于門中事物,不再經由你,本座自會在云嵐殿中理政?!?/br> 門主回歸了,可是他并未完全回歸,他還是不出面面對天下對他好奇的眾人,而是交給她這個傀儡,只不過往后她這個傀儡也不用“傳門主之意”了,他將親自理政。 這是一個孤獨寂寞的過程,往前她雖然是傀儡,還可以狐假虎威,往后她只剩一個皮囊了。 蘇青禾順從地點頭:“是……” “下月初,突厥新可汗及大理世子來朝,便由你出席朝會吧!” 蘇青禾再度點頭:“是……” “你退下吧!”門主發出了最后一個指令。 蘇青禾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俯首磕頭,起身后退至閣樓邊角的柱子,這才轉身離去了。 她下了階梯穿過大殿,出門走上拱橋,本已經準備離開這飄渺虛無的宮殿了,可忽然聽到一陣翻滾的水聲,蘇青禾隨意往煙波浩渺的水底下一瞧,卻看到魚群兇猛撲騰而過,似乎正爭搶著一樣東西。 這里的魚不是普通的金魚,因為普通的金魚活不了這般久也不可能這么兇猛。蘇青禾只不過好奇地瞟一眼,便震驚了,直接跑到欄桿邊緣趴著觀看,因為她看到了她十分意想不到的東西——那是沈屏的帶血衣角!正是沈屏今日穿的月白直裾的撕裂的錦片,上面沾著一灘血跡,古怪的魚群正爭啄那血腥的東西,翻滾的肚皮和鋒利的牙齒都令蘇青禾膽寒。她的腦子“轟”地一聲就懵了,肢體不受控制,迅速回頭朝大殿奔去。 小黃門驚呼,追逐她,蘇青禾不管不顧,推開門,朝著大殿盡頭的玉潭奔去。 她在平臺上觀望很久,把扶欄一圈都看過去了,仍不見潭中哪里有沈屏的身影,而遠處的煙波過大,根本沒法看清。瞧見小黃門已經追來要抓住她了,蘇青禾不管不顧地朝著禁區的九曲回廊奔去。 跑得越遠,她隱約看到前方岸邊有一個人,她原以為是沈屏,內心驚喜,可再跑兩步看清了之后……哪里是沈屏呢,只是一個臨水而照的白衣仙子,仙子姿態婉約,容貌驚艷,昳麗傾城,顯然是一名女子,而且女子也不是真的,只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她著急間,便被眼前忽然躥出的紅衣美男一掌劈向肩胛骨,摔倒在地。 美男冷聲呵斥:“這里不是你該來的!”正是那十名美男中年紀最長的一位。 蘇青禾吐了一口血,這一掌摧心噬骨,損傷不輕,可她仍是怒瞪著紅衣美男質問:“沈屏在哪兒,你們把他怎么樣了,我只想看到他!” 紅衣美男冷聲道:“他犯了錯,自然受到處罰!你言行莽撞毫無規矩難道也要藐視畫扇門的門規?” “你們是不是殺了他?他犯了什么錯何至于此?”蘇青禾哭著喊。自jiejie罹難她入畫扇門以來,沈屏是她最親最近的一個人,她視沈屏為夫子、知己、友人,甚至最親昵的親人,沒有他,她不知怎么在畫扇門獨處! 強烈的憤怒和孤獨感讓蘇青禾失去了理智,她做出了一件不計后果的驚人之舉——她猛然起身,朝著階梯奔去。 “放肆,你干什么!”紅衣美男在身后呵斥,蘇青禾已經聽不見了,就算聽見她也不管不顧了。 她奔上階梯,爬到了三樓樓頂。 丹毓正跪坐在琴案邊優雅撫琴,掌琴的少年在他左側,時而撥弄幾個清弦應和著,奏蕭的少年也在右邊閉眼奏簫以示回應。 他倒是極有閑情逸致,可惜蘇青禾忽然闖入,徹底打破了平靜! 蘇青禾終于清楚看清了他的面容,這一次不是隔著金綃暖帳,也不是隔著百丈廣場,更不是隔著一幅畫,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他。 他有一雙讓人一見難忘的眼,似丹鳳眼,可又比丹鳳眼昳麗清亮,似桃花眼,可又比桃花眼威嚴震懾,這雙眼可慵懶可銳利,可迷離可霸氣,實在太獨特,基本上只要見到他便能深刻記住他的眼! 面部輪廓與畫中的一致,可也比紙畫上的生動迷人,這是一張俊美無儔,可毫不陰柔,極有王者風范的臉!上天太眷顧他了,給予他無上的權力、智慧、眼光和魄力,也絲毫不吝嗇地給予他美貌,他可代表天下所有完美的人,難怪沈屏總說門主光芒無邊,世人無人能及,外界也總喜歡賦予他傳奇的色彩和無盡的神話! 蘇青禾看到丹毓的一剎那有瞬間地怔懵,大概期盼了四年的場景來得太突然,她都有些手足無措了,可很快,她便清楚自己來的目的,撲通下跪,顫著音哀求:“門主,求你放了沈屏!” 相比他的高高在上,她簡直不能更狼狽:因為奔跑而凌亂的衣著,披散的頭發,未治好傷疤的臉,被劈了一掌而孱弱的身軀,以及近乎絕望的哀求,她像只螻蟻一樣,就差沒有匍匐在他腳下。 丹毓阻止了將要拖走蘇青禾的美男,沉著眼問他:“本座為何要放了他?” 蘇青禾的手揪了揪衣袍,大膽質問:“那他犯了什么錯?” 這時,打傷蘇青禾的紅衣美男終于上來了,先朝著丹毓一拜,而后斥責蘇青禾:“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質疑門主的旨意?難道你忘了四年前答應門主的要求:不得有自主言行和自由?” 蘇青禾未理會紅衣美男,只朝著丹毓:“假如沒有了沈屏我在畫扇門將無任何牽絆,只怕扮不好門主!” 丹毓語氣依舊很沉:“你就那么想救他?” “是,非常想,我離不開他!”他是她的精神寄托,假如沒有了他她不知如何在這暗黑無邊際,無任何自由的畫扇門里活下去,這些年沈屏已不知為她擋了多少災險,沒有他她恐怕活不到今天! “讓本座放了他也可以,你需得拿條件來換?!?/br> “什么條件?只要蘇青禾給得起但憑門主來拿!” “你的清白!”丹毓冷漠地道。 ☆、第九章 侍妾 你的清白。 “清白”這個詞對于十七歲的少女而言太過神圣,可如今它對蘇青禾而言,卻是那么卑微,卑微得可以成為她換取條件的物品。 是之前幾番調戲她的九皇子的要求?還是門主覺得可從她身上榨取更多的東西? 蘇青禾強忍顫抖,使自己平靜地問:“門主想讓我做什么?” “只要本座放了沈屏,即便讓你獻出清白你也愿意?”丹毓質問。 “門主為何不先說說,你想讓我做什么?”蘇青禾雙手揪著衣袍,可仍是以商量的口吻詢問。 丹毓望了她一陣,手指無意識地勾了勾琴弦,語氣亦如那聲調慵懶:“本座讓你侍奉太子?!?/br> 蘇青禾驚愣,難道不是九皇子么?即便不是九皇子,也不該是太子?門主聽命于皇帝,太子是未來的儲君,難道門主還想算計未來的儲君? “為何讓我做這些?” 她身為門主替身,如何侍奉太子?太子也未必相信她。 “這些,不是你該問的?!钡へ购鋈黄鹕?,柔滑的錦衣流淌而下,原來他并非穿著全白的衣服,而是錦緞上暗繡精致的銀絲紋彩,隨著他的行動而隱隱約約顯露出來,袍底的鳳凰和大袖寬擺的羽翼栩栩如生,更是吸引了蘇青禾的目光。 她從未想過他會朝著她走來,隨著他的步伐,她看出了門主身形很高,十分俊逸偉岸,的確與夢中所想的一致。 蘇青禾仰頭望了他一陣,直到他靠得越近,她終于低下頭,目光觸及他腰間懸掛的配飾,不是珩璜玉玦,而是一串暗紅色的紫牙烏。紫牙烏黑紅透亮,當中有一道神秘的漩渦攝心*讓人忍不住一探究竟。墜飾下方懸掛流蘇,編織非常簡單,整件掛飾甚至比不上任何玉珩,可仍是極端吸引蘇青禾的目光。因為她看到絳穗有些陳舊了,看來年歲不小,想必是對門主極重要的人贈送的。 蘇青禾正望著紫牙烏發呆,丹毓便單膝蹲下來,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臉。 蘇青禾陡然與他近距離對視,措手不及,十分驚訝。 這是一張精雕細琢般,無一絲瑕疵的臉,他烏黑的眼長睫濃密,迷離地掩蓋眼里銳利的波光,似一道鋒芒,可又像飄渺的云嵐,讓人心砰砰直跳,想移開目光,又懾于他的美麗挪不開眼。 丹毓瀏覽了片刻,最終定格在蘇青禾未愈的疤痕上,略蹙眉,忽然吩咐:“長安,迅速把她的臉治好,要完好如初,無任何痕跡,給你五天的時間!” “是?!蹦鞘幻滥兄杏幸晃欢鲱^的青年男子上前拜道。 蘇青禾不解,只覺得他手指的溫度觸及她下巴,傳遞到她心里令她一陣陣發麻,想要逃離。而丹毓適時松開了她走回原位了,蘇青禾終于松了一口氣。 丹毓并未坐下,只背對著她道:“借朝會之機,本座安排你與太子結識,你只需聽命行事即可?!?/br> 蘇青禾垂下眼簾,握了握拳頭道:“若我能取信于太子,即便不獻身于他,門主是否也答應放了沈屏?” 丹毓巋然不動,高大的身影逆著光,鋒芒輝煌讓人無法仰視。他冰冷回應:“如果你有這本事,本座一樣放了沈屏?!?/br> “好!”蘇青禾咬牙答應了,正如四年前她答應和他交換條件一樣果決。 丹毓側身俯視,語氣微哂:“你未免太過低估太子,也太過高看了你自己!” 蘇青禾自嘲苦笑:“若不自視甚高,當年豈敢答應門主的條件?若沒有幾分膽量,豈敢代替門主執掌畫扇門五年?” 她的聲音朗朗清響,擲地有聲,以至于一眾美男皆轉頭望著她。 她從來不是行尸走rou的人,從來不是,至少她不認為她是。 丹毓終于轉身看向她,衣擺微動拂開了一道光暈。 蘇青禾注意到地下的光影有所搖曳便抬眼,可惜他的身影隱藏在光亮里,她沒法看清他的表情,只是沉默地仰望他挺拔偉岸的身影,即便是這個暗黑的身影也足以讓她想得很多,因為他是那么地不可捉摸。 也不知靜默了多久,天光都足以把他的影子定格在地上之時,丹毓終于開口:“你下去吧!”語氣亦很冷。 蘇青禾也不留戀,恭敬地俯首磕頭,利落地起身后退,轉身大步離去了。 不管前方的路途如何,至少她從門主手下救出了沈屏了,正如四年前即便不知道前路她也勇敢地與門主交換條件,并安然走到今天。她并非富貴命可坐享其成,她的路是闖出來的,唯有敢賭敢拼,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蘇青禾下樓之后,丹毓走到扶欄邊,看著她穿過拱橋悠然離去的身影,忽然抽出了腰間的紫牙烏慢慢轉動著。 年長的紅衣美男走到他身旁低問:“門主當年為何選她,可是因為地牢中的女人?” 聽到此處,掌琴的少年好奇地望過來,雙眼亮晶晶的。 而丹毓,只是面容沉靜地垂眸俯視,并未回應。 …… …… 十五日之后。 蘇青禾終于見到沈屏了,只不過是在她即將前往永安城大興宮的前一天。 那個叫“長安”的人的確厲害,不出五天便把她的臉醫好了,對鏡自顧,臉上已無任何痕跡,甚至經他的膏藥涂抹,她的面容煥然一新,比之當初更光潔如玉。 “門主手下皆來歷不凡,并各掌一門絕活?!边@是沈屏告訴她的,“那十位扈從,隨便一人都可稱為大師,在各自的領域已做到極精極絕之境,無人能及?!?/br> “可他們都很年輕?!碧K青禾輕聲反駁。 沈屏苦笑:“畫扇門中只收留天才,而非大器晚成者,尤其是門主的手下?!?/br>